“两位，最后，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月光构成的人形收回了手，小灯也随之熄灭，她转过身，向两位少女发出最后的邀请。
也没等两人同意或是拒绝，月神便自顾自离开了这间屋子。
“莲，跟上吗？”
“既然都跟到这里了，那就去看看她还想做什么吧。”
眼见月神的身影已经移到城门边，两人便赶紧跟了上去。只是在临走前，莲回头看了眼还在桌上的月亮小灯。
她刚刚说……用它就能自由出入神国来着……
不过莲还是打消了拿走小灯的念头，这东西是月亮碎片，那本质还是由月神操控的，如果月神不同意，就算拿着它也没有用。况且，这是她送给重要之人的东西，拿走的话……罢了，还是不要冒这个风险了。
与在城中漫步相比，月神的步伐变快了许多，自那个房间中离开后，她便多上了几分急切，是那种带有渴望和期盼的急切，她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往某地。
相对的，她驻足的时间也变短了，视线只会匆匆掠过几处地方后便继续赶路。
隐隐约约中，温妮和莲都猜到了她们即将去往何处。
月神的脚步停在了一处被月光照耀的空地，随着她身影的前进，温妮和莲也见到了月神急切的原因，她所着急见到的事物。
柔软的草甸上，一名面带微笑的老妇人正安然地躺在其上，安详地享受着柔软的月光。
不需要月神再说明，两人就已经明白了此人的身份，或许是这里被时间所遗忘，也或许是月神做了什么，即使过了千年时光，伊普菲伦也依旧保持着那时的模样。
“伊普菲伦，我回来了。”
临近目的地，月神的脚步却缓了下来，每一步似乎都带着格外沉重的负担。靠近伊普菲伦身边后，她慢慢坐下，伸出手想去抚摸那张脸庞，可惜月光构筑的手并没有给她带来应有的触感。
月神默默地收回手，在胸前不甘地攥着，她摇了摇头，俯下身在伊普菲伦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这一次，她多用了些力量，终于能感受到触碰的实感。
而后，她便侧躺在伊普菲伦身边，出神地看着她的脸庞许久。
虽然想要尽快出去，但看到这番景象，温妮便觉得开不了催促对方的口，再看向旁边的黑发少女，她的眼中也酝酿着别样的情绪，似乎也不想打扰这一幕。
月神也并未让两名少女多等，重逢后的时间还有很多，她并不再需要急于这一时。
“自伊普菲伦不再活动后，时间又过去了很久，久到我的力量连构筑身体也逐渐勉强，所以，我选择了沉睡，在月亮上休息。”
“那，您为什么现在选择出现？”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再好好看她一眼。”
“最后一次……”
温妮咀嚼着这个字眼，有些不理解地注视着月神。她，已经虚弱到这种程度了吗？失去神权后的神明，竟然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维系，神明，原来是这么脆弱的存在？
“即便我不能再看着她，陪在她身边，我也依旧想要活下去。这个神国是由我建造的，即便失去神权后它也依旧会存在，但如果我死去，没有力量再维持它，它就会逐渐崩溃，跌入不知何处的时空……”
月神回头看了一眼伊普菲伦的位置，温妮和莲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要留住伊普菲伦，留住这个世界，想让伊普菲伦能在这片充满回忆的世界里安宁地存在。
“所以，这位……温妮小姐，在你接受了我的力量后，我希望，你能依旧保留这处空间……”
月神的话顿了顿，其实，她有想过这个要求可能会不被接受，因为即便是没有神权能力的神国，作为一处能任意操控改造的空间也有着很大的作用，她实在不能明确对方关于这方面的想法。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也……作为给你的力量的契约条件，如何？”
“嗯，如果只是这样的条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月神女士，你真的如此放心将力量和此处的控制权交给我吗？”
为什么她会选择自己？甚至不惜消耗所剩无几的力量，就为了达成这个几乎没有强制约束力的约定？明明如果只是靠她自己，这里还能存续很久才是……
“因为，你身上有赫莉娜忒斯的气息。”
“嗯……？”
“你的表情……看来你并不知晓身上的赐福意味着什么，那是神明给下的肯定和奖励，甚至有些赐福会代表神明将被赐福者视作了重要之人。能被赫莉娜忒斯所认可的人，我可以相信。”
是因为赫莉娜忒斯？可是，她不是因为赫莉娜忒斯间接导致的缘故输掉了神战？为什么在此刻却表现出这样的信任？她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敌对？
神明之间关系的复杂让温妮一时间难以理清，而且，居然是因为赫莉娜忒斯的缘故让她取得了信任……心里总有种堵得慌的微妙情绪。
“我明白了，但并不是因为赫莉娜忒斯的缘故，月神女士，我发自内心地愿意为你和伊普菲伦女士挽留这个世界。”
“那，你是已经决定接受我的力量了？”
“嗯，我愿意接受，莲，没问题吧？”
温妮郑重地向月神承诺，又转过头向同伴进行确认，对此，莲只是轻笑着点了点头。
“我说过，温妮小姐，你可以自己做判断。”
对于力量，温妮并不排斥，与其在失去重要的事物后懊悔自己的无力，不如从一开始就去抓住自己能获得的力量去保护一切，不论是家人，朋友还是自己。
而且，现在又多了个理由——为了这空寂神国中相依偎的两人能有个安眠之地。
“那，温妮小姐，请伸出手。”
月神抬起了自己的手，与温妮伸来的右手相触，食指间光辉闪耀，一缕缕流光自月光中流入光构成的人形中，再经由相碰的手传向温妮。
整个过程仅仅在几个呼吸间就结束了，时间很短，而且也并没有什么宏大华丽的场面，这完全不像是神明交接力量该有的景象。
而且，温妮能感觉到，身体里确实能感受到一股全新的力量，但那力量相当温和，相当……孱弱？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对吗？”
看出温妮脸上的那一抹茫然，月神率先将她心中的疑问说出。心中所想被说中，温妮讪笑着点了点头，才接受了对方的馈赠就疑神疑鬼，还被对方给点出来……真是尴尬得要命。
“存在于我这里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而我交于你的是一份种子，它并不会枯竭。在你充斥着生命力的灵魂和身体内，它会逐渐充盈强大，最后变成完全属于你的力量。”
月神贴心地为温妮做着关于这份力量的说明，既然东西已经交付了，也该教一教该怎么使用，但，她似乎没有那个时间了。
“月神女士，你的身体！”
原本由月光构筑的凝实身体，现在逐渐变得虚幻透明。对此，月神只是平和地微笑，示意两人不必在意。
“那盏小灯……我还以为你们会带来的……”
月神瞧了瞧两人，因为没见到想要的东西而有些失落。
原来是想要自己把东西带着才故意说出那些话吗？明明直说就好了，非得这么拐弯抹角干嘛……莲在心里狠狠地吐槽了一番不够直率的月神。
“您需要那个吗？那我们现在去取。”
“不必了，你们还要急着出去不是吗？”
月神拒绝了莲的提议，轻轻招手，一盏月亮小灯便从来时的路上飘来。而这一下后，她的身影变得更为虚幻了。
“这之后，我想用这个来继续陪伴她，就像曾经那样……”
月神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有些怀念、亦有些感慨起昔日的时光。如果，自己能更早和她接触，而不是只送一盏冷冰冰的灯，是不是就能在她的生命中占据更多的分量？真是有些贪心的愿望啊……
“月神女士……”
“不必感到悲伤，两位，从神战落败后，我作为月神便已经死去，剩下的只不过是个存在不断流失的空壳。但，我很幸运，即便是这样的一副空壳，却好好地又活过了一次，得到了珍贵的事物去填补空洞。对于经历过那段日子的我而言，已经没有多少不满和遗憾了。”
最后，月神的虚影向二人轻轻颔首，做出了最后的告别。
“现在，旧时代的影子要休息了，两位，你们不必感到介怀，也不必为此悲伤，你们还要赶往自己的道路，一路顺风，愿月光照耀你们的前路。”
“等等，月……”
温妮的呼声戛然而止，整个空间又恢复如初，一如她们不曾来到这里时的模样，寂静安宁，如一潭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将两人送走后，海玲瑟斯的虚影越发透明，几乎只剩下了光线构成的轮廓。
她轻飘飘地落回草地，靠在伊普菲伦的身边躺下，而那个月亮小灯，则放在两人之间。
残存的力量已经微乎其微了，所以，海玲瑟斯将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留在了自己的自私上。至少最后一句话，她只想讲给伊普菲伦听，那是一句迟到了千年的话语，一句神明未能及时说出口的告白，而此刻，她终于能坦然地开口了。
“伊普菲伦，我爱你……”
柔和的月光播撒林间，照耀在伊普菲伦温和宁静的笑容上，沉甸甸的告白在空气中震荡、回响、最后消散，只剩下一盏不再发光的月亮小灯默默地依靠在伊普菲伦的肩头。
当一切再次归于沉寂，有一点微光，在阖上千年的眼睑角落悄悄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