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

作者:Tolkien 更新时间:2025/7/5 0:33:48 字数:2119

窗外,石桥镇的石板路被入冬的第一场冻雨敲打着,声音清脆而冰冷。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远处传来的、被潮湿压抑的集市叫卖声。炉膛里,橡木噼啪作响,散发出厚重温暖的焦香,将这小小的“渡鸦亭”包裹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西尔维安的手指正捻着一小撮来自遥远东方的乌黑条索——当地人称为“黑金”的普洱茶饼上撬下的碎叶。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岁月似乎在上面只留下了最精细的纹路,如同上等瓷器的釉下开片。他将碎叶放入一个粗朴厚实的陶壶——壶身布满裂纹般深邃的“开片”,那是无数次滚水浇灌、骤然冷却留下的生命印记,被称为“蚁足走泥”。这壶比柜台还老,是三百年前一个仓皇逃亡的南宋商人留下的唯一货款,那时镇上还在谈论“可汗的骑兵何时会跨过石桥”。

水是在陶缸中沉淀了三日的山泉水,已在红泥火炉上的铁吊壶里滚沸多时。西尔维安提起吊壶,滚水从高处落下,砸在深色的茶叶上,激发出沉闷的“滋啦”一声,随即是浓郁、复杂的药香和陈木气味轰然弥漫开来,霸道地驱逐了冷风和湿气里的所有杂味。这第一道水只是唤醒,很快被倒入脚下承水的陶盆。

他正用木勺撇去第二道茶汤里的浮沫,沉重木门上那锈迹斑斑的铁环被人粗鲁地砸响了。声音急促而粗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西尔维安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他稳稳地将清澈红亮、犹如宝石的第二道茶汤倾入两个粗陶碗中——一碗搁在自己面前斑驳的橡木柜台上,一碗放在了离炉火最近的小方桌上。这才不紧不慢地用一块深色麻布擦着手,走到门边。

门栓拉开,寒风裹挟着雨丝和一股浓烈的铁锈、泥泞、还有……汗水和血混合的气味,猛地扑了进来。门外站着一个人影,几乎撑不住门的重量,半个身子倚靠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原本可能是某种号衣的罩袍,沾满了黑泥和暗褐色的污渍。头盔丢了,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恐惧和极度疲惫的脸,下巴上还有未刮净的金色绒毛。他身上的锁子甲多处断裂,里面的皮甲也开裂了,肩头一处伤口只用脏布草草包扎着,渗着深色。手中紧紧攥着一截折断的长矛。

“行…行行好…”年轻士兵的声音颤抖而干涩,像沙子在摩擦,“关门…快关门…求您…”

西尔维安那银灰色的眼瞳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惊讶。他看到了年轻人眼中几乎碎裂的惊恐,感觉到了他身上残留的战场硝烟和濒临崩溃的绝望。那双眼睛,穿越过更久远的年代,早已熟悉这种名为“溃败”的气息。他侧身让开。

士兵几乎是跌撞进来,反身用尽全力把门关上、闩好,又搬过角落一个沉重的橡木桶死死顶住门口。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身体筛糠般颤抖,牙齿格格作响。

西尔维安没有言语。他转身走到炉边,提起仍在小火上咕嘟的热水吊壶,回到士兵面前。他没有用精致茶具,而是拿起桌上那碗原本为自己准备的、温度刚好的普洱,弯腰递到士兵面前。

“喝了它。”声音清泠如山泉,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不容置疑。

士兵茫然抬头,那双涣散的眼睛接触到热腾腾的碗口升起的雾气,似乎才找回一点神志。他几乎是抢过碗,不顾烫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滚热醇厚的茶汤像一条温暖的线,从喉管一直灼烧到冰冷的胃底。那强烈的药香和陈香似乎也起了作用,士兵剧烈的颤抖竟然真的平复了一些。他贪婪地舔着粗陶碗的边缘,最后一口舍不得咽下,含在嘴里。

“北…北边…”士兵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眼中惊恐更甚,“洛林公爵的军队…败了…彻底败了!那些弗莱芒佣兵…天杀的,他们带着火铳!枪声像夏天的雷一样密!重甲兵像麦子一样倒下…全死了…都死了…”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哭腔,“逃…都在逃…他们追来了…见人就砍…”他紧紧抱住了胳膊,仿佛还能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和惨叫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踏碎了雨声,清晰地由远及近传来,显然不止一骑。马蹄铁敲击石桥的声音尖锐得刺耳。紧接着,是粗暴的吼叫声,兵刃出鞘的金属刮擦声,以及附近店铺门板被疯狂敲打的声音。

士兵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刚刚被热茶压下的恐惧如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西尔维安缓缓直起身。他没有看门口,也没有惊慌。他走到柜台边,平静地端起了自己那碗还温热的茶汤。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石墙,落在了外面冰冷的石桥上。那些狂乱的马蹄、狰狞的面孔、绝望的哭嚎……不过是漫长画卷中又一次重复的、短暂的斑驳色块。

马蹄声和砸门声在渡鸦亭的门前停下。一个粗粝的声音用带浓重口音的下弗兰德语怒吼:“开门!检查逃兵!给钱!给粮!快!”

顶在门后的木桶被外面的士兵狠狠撞击着,发出沉重的“嘭嘭”声。门板和门轴痛苦地呻吟。年轻的士兵蜷缩在门后,身体僵死,连呜咽声都消失了,只有眼泪疯狂地从紧闭的眼缝中溢出。

西尔维安的目光低垂,落在手中的粗陶碗上。温热的茶汤泛着润泽的光,映着他无悲无喜的容颜,也映着门外那个混乱、血腥的“现在”。窗棂的格子,在被马蹄践踏而溅起的污泥污水,勾勒出一幅流动的、残酷的剪影,瞬息万变。

他对着蜷缩在门口,如同风中秋叶的士兵,用一种谈论今日天气的语气轻轻说道:

“雨大了些。桥头的石阶,湿滑易倒。”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外的叫骂和撞击声,钻进了士兵绝望的耳中。士兵猛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捧着陶碗、站在炉火阴影中的身影。

西尔维安将碗沿轻轻触碰嘴唇。茶汤微温。他饮下的,是历史的苦辛与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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