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撞击声和门外弗莱芒佣兵的下弗兰德语咆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格里克的神经上。他死死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橡木桶粗糙的木纹里,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在布满尘土的脸上冲出泥沟。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绝望的轰响和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心跳。完了,全完了。他仿佛已经看见刀锋刺入门缝的光。
炉火光影的边缘,西尔维安稳稳地立在原地。他捧着那碗温热的普洱茶汤,银灰色的眼眸低垂,落在陶碗边缘一圈模糊的红漆标记上。那是很久以前,一位东方匠人用某种特殊矿物描绘上去的痕迹,历经滚水浇烫、岁月侵蚀,依然残存着一抹倔强的暗红,如同干涸的血痂。碗中的茶汤波澜不惊,映着他平静如古井的面容。
撞击声忽然停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门外传来几声弗莱芒语的粗鲁交谈,夹杂着含糊的抱怨和一声不耐烦的呵斥。接着是沉重的马蹄转向声,敲击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朝着更繁华的集市方向去了。显然,渡鸦亭陈旧简陋的门面和门上那饱经风霜的硬木让他们失去了兴趣——这破屋能榨出什么油水?不如去找那些挂着闪亮招牌的酒馆。
死寂般的沉滞在茶馆内弥漫。壁炉中的柴火发出最后一声爆响,光芒跳动了一下,室内光线也随之黯淡。
顶门的橡木桶一动不动。
西尔维安端起陶碗,浅浅啜饮了一口。温热、醇厚、带着特有陈香的茶汤滑过喉咙。窗外,冬雨淅沥沥地敲打着古老的石桥,天地间只剩下这种单调而冰冷的声音。
格里克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惊弓之鸟般抬起埋在臂弯里的头,露出布满红丝、写满恐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紧闭的店门。那催命的马蹄声…真的走了?
“你…您…”他喉咙干得像沙子摩擦,嘶哑地挤出两个音节,想问您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进来?但他只看到精灵转身走向柜台侧后方一扇极其不显眼的、几乎与石墙融为一体的低矮小门的背影。
西尔维安没有理会他的疑问。他打开那扇小门(里面并非储藏室,而是一条狭窄陡峭、通向下游河岸的隐秘石阶),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去取一捆柴火。他微微侧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格里克沾满泥污的锁子甲和肩头的伤口上。
格里克猛地醒悟过来。生的希望如同冰冷的河水一样激灵灵浇遍全身。他顾不上身体的剧痛和疲惫,手脚并用地爬起,几乎是扑爬着冲向那扇狭窄小门。门口狭小,他那身变形的锁子甲刮擦着粗糙的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狼狈地挣扎着挤进去。
在踏入石阶通道的冰冷阴影前,格里克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炉火只剩暗红的余烬,精灵站在门内的昏暗中,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幽暗里显得异常明亮而深邃,如同寒夜穹顶最远的星辰。格里克甚至无法确定精灵是否在看着自己。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剩下一个仓惶而感激的眼神,便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冲下湿滑的石阶,消失在通往未知的黑暗中。
西尔维安静静地看着那扇小门。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将沉重的橡木门板重新合上,严丝合缝,仿佛那扇门从未开启过。茶馆里再次恢复了属于它自身的沉寂,只余雨水敲窗和灰烬塌陷的细微声响。
他回到柜台旁,提起仍有余温的铁吊壶。滚水再次注入那只古老的蚁足走泥陶壶,冲刷着壶中残存的茶底。深褐色的液体从壶底的裂痕中沁出,汇入温热的陶盆。西尔维安看着水流的纹路,像在阅读某种转瞬即逝的古老文字。
格里克短暂的闯入如同疾风骤雨,骤然降临又倏忽离去。他留下的痕迹是地上那滩污浊的泥水足迹、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汗馊与血腥气,还有角落里那截他曾紧握的、沾着污泥和暗红色血渍的断矛矛柄,像个凄凉的图腾。
西尔维安没有立刻去清理这些“污迹”。他重新拿起木勺,量出新的茶叶。这一次,是本地山坡上他亲手栽种、采摘、揉捻、烘焙的山野茶。叶片粗犷,颜色青褐,带有一种阳光炙烤和野生香草的独特气息,不像普洱那般深沉内敛,更像山风,带着土地的粗粝和蓬勃的生命力。
午后,笼罩石桥镇的压抑气氛并未随弗莱芒佣兵的离开而消散,反而愈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寂静,镇民的交谈都压低了声音,眼神飘忽。一队神情严峻、盔甲破损、挂着洛林公爵黑底金狮战袍的士兵——格里克溃军中的同袍,在镇内维持着一种徒劳的秩序,但那掩饰不住的惶恐从他们的头盔缝隙中泄露出来。
几个熟识的老主顾避开了风口浪尖的渡鸦亭。
西尔维安对此并不在意。他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他拿出一个厚实的橡木盘和一柄小巧锋利的刻刀。盘子的边缘已经磨损圆润,中心部分的木头颜色更深,显然是被无数只茶杯碗底长久摩挲所致。他苍白的指尖拂过盘面——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不同风格、不同时期的刻痕:古老的拉丁文字迹,粗犷的卢恩符文,简单到近乎简陋的记号,甚至还有一些早已无人能识的图形。
精灵的手指在盘面某处边缘停住。那里曾经刻着一个名字:费昂 。一个曾经活泼开朗、爱唱南方歌谣的年轻骡马贩子,四十年前黑死病席卷时,用他最后一点铜币换了一碗滚烫的接骨木花茶,留下这个潦草的名字后踉跄离去,再未回来。
刻刀的尖锋点在费昂名字的下方,触感冰凉。
就在这时,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带进一股寒气和沉闷的潮意。这次进来的是一位熟人:老雅各布 。镇上的文书,也是石桥镇历史的活字典(虽然他活过的岁月在西尔维安看来同样短暂)。他身上的灰袍被雨水打湿了肩头,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疲惫和深深的忧虑,手里紧握着一卷羊皮纸公文,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见鬼的天气,西尔维安老爷。”老雅各布声音沙哑,比平常少了一份对精灵惯有的、掺杂着敬畏的客套,多了一种惶急,“您这里…有没有暖一暖的东西?老天,这鬼日子…”
他径直走向炉火边的老位置——一张厚实的橡木靠背椅,椅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鸢尾花标记,据说是某位早已被遗忘的法国行商的族徽。
西尔维安放下刻刀,提起铁吊壶,并未问老雅各布要喝什么。温热的山野茶汤注入一个宽大的锡杯(相对渡鸦亭的器具来说已算精致),热气腾腾地推到了老文书面前。“北边来的消息?”精灵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寒暄天气。
老雅各布如获至宝地捧起温热的锡杯,指尖贪恋着杯壁传来的暖意。他顾不得烫,咕咚喝了一大口,温热的、带着草木涩味的茶水滑入喉咙,让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半分。
“完了,全完了,西尔维安老爷。”他放下锡杯,蜡黄的脸色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洛林公爵…在圣弗洛里安隘口遭了伏击,主力…几乎全军覆没。格里高利伯爵战死……天杀的弗莱芒人,用了成排的新式火铳,铅丸像地狱的冰雹!我们刚收到信鸽…”
他抖开那卷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是潦草急促的拉丁文字。但这并非重点。他将纸张重新捏紧,语气更加低沉,带着刻骨的恐惧:“更糟的是…信鸽带来的不止噩耗…格里高利伯爵的军医在信上说…溃散的队伍里…有人在咳血…发烧…浑身出黑斑…” 老雅各布的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声,“是…是那个病啊!二十年前、四十年前……老天爷!它又来了吗?” 他猛地灌下剩下的茶汤,双手死死抓住锡杯,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西尔维安的银灰色眼眸微微抬了一下,视线从老雅各布布满恐惧沟壑的脸,移向窗外。石桥镇的冬雨仍在凄然落下,敲打着古老的石板。而在街道尽头,教堂尖顶的方向,一面崭新的、黑底上用刺目的黄色画着一个狰狞狮子头(弗莱芒佣兵团的标记)的旗帜,正被粗暴地钉上镇公所的门楣,覆盖掉了原先洛林公爵那只骄傲咆哮的金狮。黑色旗帜湿漉漉地垂下,像一幅不详的裹尸布。
老文书所说的“那个病”的阴影,比石桥上呼啸而过的寒风更加冰冷刺骨。瘟疫,黑死病——人们赋予它无数恐惧的名号。四十年前那次大流行,带走了石桥镇近半的人口,整个小镇曾经如同鬼域,只剩下渡鸦亭的炉火和偶尔响起的葬钟。死亡的气息如同深冬的雾气,曾经浓得化不开,也曾暂时消散。如今,它又像不散的阴魂,借着战争的尸体和溃军的脚步,重新在这个潮湿阴冷的渡口小镇的上空盘旋。
老雅各布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刚才在雨中行走时更甚。他用力裹紧自己的灰袍,贪婪地感受着炉火的温度,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向壁炉挪近了半尺。炉中的柴火已快燃尽,火苗苟延残喘地舔舐着最后一点炭核。
西尔维安走到门口,取下挂在那里的一个小陶罐。罐子里并非茶叶,而是晒干的艾草、迷迭香和月桂叶碎末,散发出浓烈、干燥而略带辛辣的气息。他将一小撮混合香草末,轻轻撒入将熄的炉灰中。滋的一声轻响,一股带着苦涩药味和驱邪意味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在火塘中升腾、弥散开来,瞬间充盈了整个小小的空间。这气味古老而熟悉,曾经是渡鸦亭在无数次灾难中不变的印记。
草药烟尘中,精灵走回柜台,重新拿起那柄锋利的刻刀,手指稳定地落在那光滑的橡木盘上费昂名字的下方。这一次,刀锋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刻下了一个全新的名字:格里克 。痕迹还很新,木屑卷起,显露出浅黄色的木芯,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炉灰上的驱疫草药彻底燃成了灰烬,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普洱的沉蕴、山野茶的微涩、泥泞和血腥的气息、以及窗外冬雨的水汽,共同酿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石桥镇这个寒冬腊月、属于渡鸦亭的独特味道。
西尔维安看着那新刻的名字,目光又投向窗外被细雨打湿、垂在镇公所门口的那面狰狞的黑色狮旗。雨滴顺着旗帜肮脏的黄色纹路蜿蜒流下,如同黑色的眼泪。他提起铁吊壶,热水注入陶壶,开始了又一轮的“洗茶”。
水声汩汩,茶叶在翻滚的热水中舒展沉浮。
渡鸦亭里,药香、茶香、驱疫的烟尘味与外面无声的黑色恐惧,在寂静中相互对峙着,共同等待着更加漫长的冬夜降临。窗台上,那只巨大的乌鸦巢在风雨中纹丝不动,如同一个古老的句点,默然注视着桥下不息流逝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