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镇的冬天从未如此漫长,如此充满腐败的气息。格里克留下断矛的角落早已打扫干净,泥泞的足迹也被岁月蒸发,但另一种粘稠的、无形的污秽——恐惧——却如同镇外河道升起的、掺杂着腐烂物气味的浓雾,紧紧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弗莱芒佣兵的铁蹄声早已远去,留下了黑色狮子旗的统治和对周边乡村变本加厉的盘剥。但比这更可怕的,是老雅各布那天低语出的那个词汇——“那个病”。
传闻不再是传闻。首先消失的,是住在石桥下游渔村的老汉斯一家。紧接着,靠近镇门口的铁匠老婆开始咳血。三天后,一个在弗莱芒人盘查点维持秩序的地方守备队员,在某个湿冷的凌晨被人发现倒毙在街角,裸露的手腕上赫然印着几个醒目的黑紫色斑点。恐慌如燎原野火,瞬间烧尽了镇民最后一丝理智。
教堂的丧钟变得异常频繁。起初还有人哀泣送葬,后来,尸体被草草裹上浸透廉价草药的粗麻布,趁着夜色用推车送往北坡那片被遗弃多年的麻风病人隔离墓地,能有一卷草席包裹已是厚葬。镇民们彼此防备,目光如同受惊的兽。即使是最亲近的邻里,隔着几步远交谈都要用布巾捂住口鼻,眼神躲闪,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唯有渡鸦亭,这桥头伫立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小石屋,炉火依然在烧。只是那火焰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柴薪,而是掺入了大量驱邪避疫的干药草:燃烧的艾蒿升腾起苦涩的白烟,迷迭香的辛烈钻入每一个孔隙,月桂叶的香气试图掩盖死亡的腐朽气味。这股浓烈、独特、令人皱眉却又带着莫名安心感的药草烟气,日夜不息地从渡鸦亭的门窗缝隙溢出,萦绕在石桥头的上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也像一个孤寂的灯塔。
门槛外的石板,被西尔维安撒上了一层厚厚的生石灰粉,纯白得刺眼。旁边摆着一个盛满浑浊但滚烫液体的大石槽——那是由艾草、荨麻、百里香、或许还掺杂了某些只有精灵认识的古老草本一同煮沸的“驱秽水”。每一个踏入渡鸦亭的人,都必须在石槽中用那气味刺鼻的热水反复清洗至少双手和面部,才被允许进入室内。
顾客稀少得可怜。老雅各布偶尔会来,脸色一次比一次蜡黄难看,坐不了一会儿便魂不守舍地离开。往日喧闹的商人不见踪影。连那几个总爱在炉边打盹的老主顾也闭门不出。小小的茶室里空旷得能听见火焰舔舐炉膛的嘶嘶声和外面河水流淌的低鸣。西尔维安依旧每日按自己的节奏,煮水、洗茶、更换石槽里的药草,清理门口被雨雪冲散的生石灰,然后在柜台上那个厚厚的橡木账簿上,用纤细流畅的精灵符文做着简略的记录。
那更像一本另类的日志:日期、天气、投入石槽的药草种类与分量、燃烧的驱疫药草数量、当日的“顾客”(有时仅仅只是路过门口清洗了手脸的路人),以及窗外镇上发生的重要标记——如“黑旗升至瞭望塔尖”、“送葬队往北坡第三起”、“药剂师铺艾草售罄”……等等。冰冷的数字和简洁的符号,记录着石桥镇生命逐渐冻结的过程。
这天黄昏,雨夹雪下得正紧,天色昏暗如夜。渡鸦亭的门再次被推开,比往常多费了几分力气——门外生石灰湿滑,堆了半尺厚的积雪。
走进来的,是一个用厚重粗羊毛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矮小身影。来人在门口的石槽仔细而急促地洗了手脸,冰冷刺鼻的药水似乎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掀开湿漉漉的兜帽,露出一张异常年轻却因过度惊恐和疲惫而失去光彩的脸,几绺湿透的栗色头发粘在额角。是玛利亚,镇上小教堂的杂役女工。她胸前紧紧抱着一个麻布包裹着的小包裹。
“仁慈的大人…”玛利亚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剧烈的颤抖,几乎被炉火和室外呼啸的风声淹没。她的目光根本不敢直视柜台后那平静得如同石像的身影,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脚前被炉火映红的石板地。双肩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西尔维安没有言语,只是示意她可以坐下——依然是炉火边的那张椅子。玛利亚却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那里。
“我…我向神父忏悔…”她语无伦次地开口,嘴唇哆嗦得厉害,“可是我…我不敢告诉贝伦加神父…不敢告诉任何人…”她的声音突然被一阵压抑的、深重的抽噎打断,眼泪汹涌而出,瞬间冲花了脸上残留的药水痕迹。“上帝…宽恕我…他…他身上有斑点…三天了…在脊背上…我不敢看…不敢喊…”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几乎是瘫靠在冰冷的石墙边,手里的小包裹掉在地上,滚出几个干瘪发黑的土豆。
包裹东西的麻布一角,沾染着几抹淡黄色、油腻的污渍,混合着泥土和雪水。
西尔维安的眼神落在了那污渍上。他的银灰色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闻到了比石槽药水更浓烈的气味——一种混杂着汗液的、病人膏肓体肤特有的、带着腐朽甜腻感的膻味。不是玛利亚身上的。是她紧紧抱过的包裹,或者…那个她口中“他”身上的东西沾染的。
玛利亚的恐惧如同实质,充满了狭小的空间。她不是在寻求一杯茶,她是在寻求一个不会被指控、不会被烧死的“秘密”安放之处。告解室对她而言已是绝路。
西尔维安沉默地离开了柜台。他走到角落,从悬挂在墙上的众多晒草药束中,取下几支新晾好的紫茎鼠尾草和一种叶片宽厚、带有黏滑汁液的深绿色植物(本地人称为“蛤蟆草”)。又从壁炉旁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舀出一小块粘稠的、深绿色的药膏(混合了蜂蜜、蜂蜡、牛脂和几种强力消炎药草)。他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旧麻布,将这些东西仔细包好。
然后,他提起那把永远在小火上温着的铁吊壶,将滚水注入一个厚实的陶杯。没有加茶叶,只有滚烫、纯净的水。他端着这杯冒着白气的热水,走到瘫软在墙边的玛利亚面前。
他将那包药草和热水,轻轻放在玛利亚脚边的地上,离那个滚落土豆的包裹一步之遥。
“水是干净的。”西尔维安的声音依然清冷,却像黑暗中落下的一滴水,“草药敷在肿块上。避风避水。三天一次。绿药膏止皮肤开裂。”他的语速很慢,每个词都清晰。那包药草和那杯滚水,像一个无需言语的承诺:他听见了,他知道了,他不会说出去。
玛利亚猛地抬头,沾满泪水灰尘的脸一片狼藉。她先是极度恐惧地看了一眼脚边的药包,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东西,随即又难以置信地看向精灵那双深不见底的银灰色眼睛。那里面没有指责,没有怜悯,更没有普通人脸上掩饰不住的厌恶和疏远,只有一种如同山涧沉静的接纳。这份沉默的接纳,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沉重,也更令人心碎地感到安慰。
她伸出手,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先是紧紧抓住了那个温热的陶杯,贪婪地汲取着杯壁传来的唯一暖意,然后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包救命的药草。她想开口说谢谢,但喉咙哽住,只有更汹涌的泪水无声滑落。
就在这时,沉重的木门突然被粗暴地撞开!寒风裹挟着雪粒和潮湿的腐殖土气味猛地灌入。
一个穿着油腻黑色修士袍、戴着鸟喙面具的身影堵在门口!是贝伦加神父!那突出的、填充了香料的尖长“鸟喙”正对着室内,怪异而可怖。他手中紧握着一个巨大的、裹着金属包边的木制十字架,像握着武器。两个同样戴着简易布巾口罩、手持长木叉(本是用于叉草的农具,此刻却像武器)的壮实镇民,神情紧张地站在他身后。
贝伦加神父那双藏在面具眼孔后的眼睛射出狂热而警惕的光芒,如同秃鹫锁定了腐肉。他甚至没有去门边的石槽清洗,目光如锥,迅速扫视昏暗的室内,最后死死钉在地上蜷缩着的玛利亚和她怀中紧抱的药草包裹上!他闻到了!那股从玛利亚和她掉落包裹上散发出的、被炉火和药草烟暂时冲淡的、属于疾病的特有甜腻腐味!
“污秽!”贝伦加神父的声音在面具后面发闷,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吼,“魔鬼的气息!上帝的怒火降临石桥镇,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不洁的虫豸,竟敢躲藏在避风港里传播毒疠!”他用粗大的十字架木柄狠狠一指地上的土豆包裹,上面的淡黄污渍在炉火下格外醒目。“抓起来!把这污秽的源头清除出去!神将亲自净化她的罪恶和病灶!”
他身后的两个镇民眼神挣扎,显然也对玛利亚身上的气味和可能的“病”恐惧万分,但在神父的狂怒和宗教狂热的驱策下,他们还是硬着头皮,举起了手中的长叉,畏畏缩缩地一步步朝瘫软在地的玛利亚逼近。
玛利亚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尖叫,死死抱住怀里的药草包,身体蜷缩成一团,绝望地往炉火方向挪蹭。
西尔维安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斥责。他只是异常平静地走到门口。在贝伦加神父和那两个手持长叉的镇民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他伸出手——那只修长苍白、连拿起沉重铁吊壶都显得无比优雅的手——却以难以看清的速度和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关上了沉重的橡木门!
砰!!!
一声闷响,如同巨石落地。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冰冷的木门板带着巨大的冲力,几乎将贝伦加神父的鸟喙面具和他那两个爪牙的鼻梁骨一同拍扁!
“啊——!”
“哎呦!”
门外传来几声惊怒交加的痛呼和咒骂。长叉的叉尖甚至卡在了门缝里,又被猛地扯了出去。
渡鸦亭内,瞬间只剩下炉火的哔剥声和玛利亚压抑到了极点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门外,贝伦加神父气急败坏的咆哮隔着厚实的木板,扭曲地传来:
“开门!你这个庇护魔鬼的异端!包庇疫病散播者,你这是与石桥镇为敌!与神圣教会为敌!上帝会降罪于你!连同这该死的乌鸦窝一起烧掉!”
木门被外面的人疯狂地捶打撞击。但渡鸦亭的门板厚重得如同堡垒,门栓更是西尔维安用某种暗褐色的、极坚韧的老藤制成,坚逾钢铁。门外声势浩大,门内却纹丝不动。只有炉膛里的火焰在每一次重击中不安地跳动,将墙壁上悬挂的各种药草影子拉扯得如同幢幢鬼影。
西尔维安静静地站在门内,背对着被捶打得砰砰作响的木门。他的影子被壁炉的火光投在石壁上,稳定而巨大。他没有再看向惊恐欲绝的玛利亚。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只巨大的、在炉火映照下显出温暖轮廓的渡鸦巢上。风雨飘摇之中,那巢依旧安稳。
门外贝伦加神父夹杂着咳嗽的咆哮仍在继续,夹杂着对“污秽”的诅咒和对“净化”的狂热宣告:
“……明天!明天就带教会的人来!让圣火烧透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上帝会看着你们这些魔鬼的帮凶在火焰中哀嚎!……”
喊声渐渐远去,似乎是被随行的人强行拖走了。门外的捶打和谩骂也终于平息,只剩下风雪依旧。
炉火舔舐着新投入的木柴,驱疫药草的苦涩气味重新占据了上风,将刚刚短暂侵入的暴戾气息和疾病的气味渐渐驱散。
玛利亚蜷缩在炉边最远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包药草和一包西尔维安后来重新塞给她的干粮(粗糙的裸麦面包和一角咸肉干),身体还在剧烈地发抖。她的眼神空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无尽的恐惧。
西尔维安默默地清理着刚才因关门动作而溅落到生石灰粉层上的雪泥痕迹。他重新点燃了更多混合驱疫药草投入炉膛。浓白的烟雾弥漫开来,像一层沉默的帘幕。
他回到柜台后,再次拿起那把刻刀和那面厚重的橡木盘。他的目光扫过格里克名字旁那块地方。
这一次,他并没有立刻下刀。刻刀的尖锋悬停在木盘上“费昂”这个名字的左侧——一片相对空白的区域。那里,不久之前,还曾有一个模糊的“玛格达”的名字,那是铁匠铺那个胖胖的、总是笑呵呵的妻子。但在上上周,她已经裹着草席去了北坡的墓地。
西尔维安的手指悬停良久,最终,刻刀的锋刃带着一种仿佛能洞穿时光的轨迹落下,却不是名字,而是在木盘那深深的岁月包浆中心,刻下了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蜷缩的婴孩轮廓。
刀尖刻下细碎的痕迹,如同雪花落在深色的土地上。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渡鸦亭小小的窗户。窗檐下那个巨大的渡鸦巢,在黑暗中沉默地承受着严寒与风暴,如同一只永远闭合不上的眼睛。炉膛里的新柴燃烧着,药草的烟尘盘旋上升,与茶具上空无一丝水汽的铁吊壶一起,在这黑暗沉沦、人心如雪的年代里,静静等待着注定无法安宁的、贝伦加神父所宣告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