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爆裂的辛烈气息如墙般塞满了渡鸦亭,将门外世界隔开一片死寂的真空。时间凝滞,只有炉火不甘的哔剥声咀嚼着恐惧。
“魔鬼!是那精灵的邪术!”贝伦加神父被药气呛得咳嗽连连,面具后的声音尖利扭曲,却失去了号令的魔力,只剩下狂怒与惊惶。精灵那超乎想象的“妖法”和渡鸦亭内如同地狱景象般的药草爆发,彻底点燃了人群心底最原始的恐惧和对“未知”的排斥。恐惧迅速发酵,转化为另一种更加疯狂的力量——集体暴力的正当性被树立于对“异类”的无情剿灭之上。
“烧死她们!连同这魔窟一起烧掉!”一个嘶哑的女声刺破寂静——是卡塔琳娜,裁缝的遗孀。丈夫咳血而死的情景与此刻室内妖异的气息重叠,她的绝望与痛苦彻底异化成毁灭的怒火。她不再抱柴,而是像被复仇女神附体,一把抢过身边男人手中摇曳的火绒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堆满油脂的干草引火物插去!
火焰,如同终于挣脱囚笼的赤红毒蛇,带着复仇的嘶鸣,瞬间舔上了油脂浸透的草束!
橘红的毒牙贪婪地向上蔓延、纠缠、攀爬!柴薪堆如同一座瞬间被点亮的丑陋墓碑,炽热的红光映红了门外每一张被恐惧和狂热扭曲的脸庞,也穿透门缝,将渡鸦亭内弥漫的药草烟尘染上了一层地狱般的血色!
热浪和浓烟,裹挟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油脂燃烧的吱吱怪响,如同有生命的岩浆,开始凶猛地舔舐渡鸦亭冰冷的石基和厚实的木门!门板迅速升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断裂的门栓处蒸腾起袅袅青烟!
“不——!!”
一声凄厉到几乎撕裂夜空的尖叫在渡鸦亭内炸响!蜷缩在草药堆里的玛利亚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弹了起来!她看清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令人绝望的、代表着死亡与新“净化”的邪恶光芒!西尔维安给她的那包救命的药草和干粮,被她像抓住唯一浮木般死死攥在怀里,在眼前不断放大、摇晃,充满了不祥的讽刺——这救命之物,转眼就要成为她存在过的最后灰烬!
她的眼神不再是恐惧的空白,而是彻底崩碎后的疯狂。她看到了西尔维安冰冷的背影——那试图为她提供庇护,却似乎也在她与死亡之间竖立了一堵无形高墙的身影。他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个永恒的寒冬。而门外的地狱之火,却已狞笑着卷上了脚踝!
无路可逃!
“开门啊!恶魔!开门接受神圣的审判!”贝伦加神父在人群前方挥舞着十字架,狂热得浑身发抖,仿佛圣灵已然附体。门板和基石的急剧升温让他无比确信,这座魔鬼的堡垒即将被摧毁!
人群的吼叫和火焰的咆哮汇聚成一股毁灭的洪流。
就在这时,渡鸦亭那饱经风霜、被烈焰炙烤得吱呀作响的橡木大门,猛地向内侧,打开了!
人群的咆哮瞬间被掐断了一半!所有人,包括贝伦加神父,都愕然地望着那骤然洞开的门内。浓白粘稠的药草烟雾剧烈翻滚着涌出,如同被释放的地狱之气。烟雾中,一个矮小的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是玛利亚!
她没有选择精灵指引的隐秘石阶。在死亡的终极恐惧和群体审判的暴力挤压下,她的思维彻底混乱了。门被烧开了?这是唯一的出口?或者,这根本就是被逼出来的?她不知道。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抱着那包象征着“污秽”根源的草药和食物,像一个被投入沸腾油锅的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了那片由她自己同胞高举的火把和柴堆所构成的人间炼狱!
她暴露在了火光与无数双充满仇恨、厌恶、恐惧与狂热交织的眼睛之下!她脸上残留的淡黄色污渍,在跳跃的火光下无比刺眼!她怀中紧抱的包裹,更是坐实了贝伦加神父那“污秽源头”的指控!
“是她!就是她!传播瘟疫的妖妇!”卡塔琳娜指着玛利亚,声嘶力竭,泪水在火光中反射出疯狂的光芒。
“抓住她!把她丢进火里去净化!”贝伦加神父高举十字架,发出了最终的裁决!
几个被狂热和恐惧驱使的壮汉立刻像猎狗般扑了上来!玛利亚发出非人的尖叫,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般徒劳地挣扎。怀中的药包被撕扯开,珍贵的药草和坚硬的干粮洒落一地,瞬间被无数肮脏的鞋底践踏、碾碎、混入雪泥之中!她本人则被粗暴地拖拽着,尖叫着,拖向那堆还在门口熊熊燃烧的“净化圣火”——那原本是用来焚烧整个渡鸦亭的火堆!
“净化!!”
“烧死她!烧死魔鬼的信徒!”
狂热的呐喊响彻石桥镇风雪之夜。
渡鸦亭洞开的门内,药草的烟雾仍在翻滚。
西尔维安静静地站在门内烟雾的边缘,银灰色的眼眸倒映着门外那非人间的景象:玛利亚瘦小的身躯被粗暴地推向那堆象征“圣洁”的毁灭之火。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男装(可能带有渡鸦亭的痕迹),以及她脸上那象征着“原罪”的污渍,都在跳跃的火光下纤毫毕现。那双曾在他面前流露过无助与渺茫希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彻底背叛、彻底摧毁后的空洞与死寂,绝望地、死死地…看向了门内的他!
那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烟雾,刺穿了精灵千年筑起的旁观堤坝,深深扎进了西尔维安的瞳孔最深处——不是恳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连绝望都耗尽了、只剩下“原来如此”的荒凉穿透!
就在玛利亚被无情地推进火堆、凄厉得足以撕裂灵魂的惨嚎刚刚爆发的瞬间——西尔维安动了。他猛地伸出手臂!
这一次,目标不是茶盘!不是药柜!他甚至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他伸向的,是门口那只盛满滚烫“驱秽水”的石槽!
他的手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带着决绝的力量,狠狠地——不是推动石槽,而是用掌缘最坚韧的部位,朝着那厚重的石槽边缘猛击而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不是石槽碎裂!而是石槽底部用以嵌进地面的那处已经历经无数次热胀冷缩的青石基座,被这精准、凝聚全身力量于一点的雷霆重击,硬生生震裂!
沉重的石槽轰然向外倾倒!滚烫、浑浊、散发着强烈药草辛酸气味的沸水,如同天河倒泻,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和灼人的热量,朝着门外拥挤的人群、朝着那堆燃烧的柴薪、朝着正在发生的惨剧……疯狂泼洒而去!
“啊——!烫死了!”
“魔鬼的水!!!”
人群爆发出惊天的惨嚎!被滚烫药水当头浇下的人满地打滚,柴堆被冲刷得火星四溅、瞬间矮下去一截!泼向玛利亚方向的沸水或许浇灭了她身上的部分火焰?或许灼伤了拉扯她的人?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混乱!极致的混乱在渡鸦亭门口炸开!
被烫伤的哭喊,踩踏的惨叫,火堆被浇灭大半的嗤嗤声,火星乱飞引燃衣物的惊呼……贝伦加神父的狂呼被彻底淹没在了一片狼藉的恐慌和自保的混乱之中。人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圣火净化,只想着逃离这地狱般的门口,逃离那烫人的药水和可能存在的“魔鬼”反击!
等到人群在痛呼中挣扎散开,门口的火焰几乎熄灭,只剩呛人的浓烟和蒸腾的白雾时。那堆焦黑的柴薪灰烬之上——
只剩下一具蜷缩着的、已然焦黑的、如同枯树枝般扭曲的弱小残骸。石桥镇短暂的净化仪式,以它所预言的方式,“完美”地完成了。
渡鸦亭的门,依旧敞开着。门内翻涌的药草烟雾如同厚重的帷幕。
西尔维安立在门内的阴影边缘,刚才击碎石槽基座的手缓缓收回,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越过门口那片狼藉的灰烬和人影奔逃的混乱,落在远处那具漆黑的、已经分不出面容的遗骸上。
风雪不知何时变大了,夹着冰粒,狂暴地抽打着石桥、屋顶和地上那片新添的、焦黑的圣灰。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抚平伤痛,而是轻轻拂了拂自己亚麻衣袍袖口上沾染的一星刚才石槽破裂溅起的、细微的尘埃。
然后,他没有再看外面一眼。他转过身,脚步沉稳地走向屋内,走向那片翻滚但正在缓缓沉降的药草烟尘深处。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他从里面,用一种近乎刻意的缓慢和庄重,轰然合拢! 断裂处的新藤门栓,这一次被楔入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沉、更寂静。
渡鸦亭内,炉火依旧。但空气中燃烧的,不再仅仅是驱疫的药烟。还有一种无形的东西,一种名为“荒诞”与“徒劳”的气息,如同烧焦的骨殖气味,混在药香里,再也无法驱散。西尔维安走到柜台前,手指抚过那把曾经为玛利亚倒过清水的粗陶水碗。碗壁上刻着的鱼藻纹,在炉火下扭曲晃动,如同无声的嘲笑。
他端起那只盛放过“纯净之水”的陶碗,静静凝视着。许久,他手腕微微一倾。
碗中残余的最后几滴清水,在炉火的微光下,闪着晶莹冰冷的光,无声地落入了脚下冰冷的石板缝隙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炉膛里,那只深埋着的刻满名字的茶匣木心,在恒温中微微震动,仿佛也感受到了门外那场焚尽生命的“净化”火焰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