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亭的木门紧闭了整整十天。第十一天的清晨,当木门再次被推开时,门口石阶残留的焦黑木炭和油脂渍痕已发白,被寒风刮得只剩一层难以分辨的灰色浮尘。生石灰槽空了几天,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雪,融化的雪水淹过槽底,混合着石灰留下白糊糊的痕迹。
西尔维安提着铁水桶走向河岸。河水冰冷刺骨,水面漂着薄冰渣。他沉默地打水,动作沉稳一如往昔。但在提起水桶转身往回走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阶右侧那片石板——那里正是焚烧痕迹最顽固的地方。没有任何停顿,他提着沉重的水桶,脚步自然地、清晰地偏移了半步,靴底没有沾上那片焦痕区域边缘的一丁点污垢。仿佛那里竖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炉火重新燃起。烟雾升腾。药草的苦味依旧混合在空气中,但驱疫草的比例明显减少了。新晒干的、带有清冽气息的山野薄荷叶占据了主导。这气味干净,锐利,像试图切割某种粘稠的东西。
顾客没有立刻回来。石桥镇还在瘟疫后期的麻木与恐惧中喘息。北坡的墓地每天仍有新的简易木十字架钉进去。
一个寻常的午后,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老铁匠马丁。他曾是石桥镇为数不多知道玛利亚家祖传草药方子的人。马丁的驼背似乎更重了,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像往常一样,佝偻着在炉火边那张椅子坐下,把自己尽量缩进温暖的角落。他的老狗上个月死于瘟疫。
西尔维安没有问候。他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厚实的旧陶杯(不是玛利亚常用的那只),舀了新打的山泉水倒入吊壶。马丁浑浊的眼睛看着壶口升起的白气,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吞咽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外面…”马丁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沙哑,终于打破了沉默,“有人传…说卡塔琳娜疯了…”他停顿了很久,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抱着一个稻草人…在家门口喊‘烧吧’,然后又哭,喊‘错了’…”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膝盖上一个破洞。
西尔维安正用一根细长的木勺量茶。山野茶混着薄荷。动作精准无误。当沸水注入茶壶时,“滋——”的一声轻响短暂弥漫开。他没有回应关于卡塔琳娜的话。
茶汤温热,倒入马丁面前的陶杯。薄荷的清凉气味立刻活跃起来。
马丁端起温热的杯子,手在抖。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让热气熏着他枯槁僵硬的脸颊,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封的疲惫似乎在这温暖的气息里融解了一丝。良久,一滴浑浊的老泪无声地从他眼角被热气熏出的深沟里滚落,砸进粗糙的陶杯沿口,融入淡黄色的茶汤,没有溅起一丝涟漪。他没有去擦。
老铁匠喝完了那杯茶,搁下陶杯,放下一个磨损严重的旧铜币。西尔维安没有收。马丁也没有坚持拿走。他佝偻的身影扶着桌沿慢慢站起,像一截老朽的树桩被风雪拉扯,然后一步深一步浅地挪出了渡鸦亭,消失在桥头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关门带进一股新的寒气。西尔维安拿起柜台上的旧铜币,铜币的边缘坑洼不平,似乎曾被人紧紧攥着很久。他将铜币和桌上那只马丁用过的陶杯一起收走。
清洗的时候,他用的水格外滚烫。洗刷杯壁时,力度似乎比平常大了一些,直到木刷的刷毛摩挲过杯沿内侧马丁泪水滴落留下的、那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痕迹。
第二天,西尔维安取下了墙上悬挂药草的地方。那里被替换成了几束晾干后依然显出淡紫色的迷迭香。迷迭香的香气更加锐利清苦。
他走到墙角那个存放杂物的老旧木箱前,掀开沉重的盖子。箱底压着几卷东西。他拿出其中一卷——是晒干的、织工尚可但颜色陈旧黯淡的蓝布。
他用一把薄刃小刀,熟练地裁下整齐的长方形蓝布块。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浪费一丝一毫布料。边缘用同色的麻线迅速锁住针脚。很快,几块新的、深蓝色的杯垫叠在了柜台上。
几天后,一个新面孔的年轻牧人走进了渡鸦亭,怯生生地坐在离炉火稍远的条凳上讨热水喝。西尔维安给他倒了一碗水。递过去时,那只粗陶碗稳稳地放上了一块崭新的深蓝色杯垫。年轻牧人好奇地摸了摸那厚实柔软的垫子,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碗底的冰冷被隔开了。
炉火稳定地燃烧着,迷迭香的苦涩混合着水沸的咕嘟声,构成了渡鸦亭新的背景。精灵的身影在柜台后忙碌,偶尔望向窗外石桥下的流水。门口那片深深刻下的焦痕依旧存在,但渡鸦亭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重新锚定了下来,用迷迭香的锐利、蓝布的坚韧和水沸的坚持,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焚烧与哀恸的薄脆间隙里,搭建了一种极其短暂的、摇摇欲坠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