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逝
瘟疫的潮水终于退去。石桥镇幸存下来的人们,缓慢地清点着亲人留下的空位和镇上随处可见的荒屋。死亡留下的巨大创口,被时间裹上了一层麻木的硬痂。
渡鸦亭的门槛,被阳光晒去了残留的生石灰粉迹。驱疫的药草烟雾不再日夜不息,只在晨昏时,几缕清苦的白烟依旧按时升起,融入小镇的空气。
顾客重新多了起来。大多是陌生人。老面孔:格里克、老雅各布、铁匠妻子、还有那个爱唱歌的骡马贩子费昂…这些名字在炉膛深处那只静默的榉木茶匣里已停留多年。
新面孔带着新钱币和喧嚣。渡鸦亭里,沉重实用的陶碗旁,多了几套闪亮的锡制茶杯和托碟,光可鉴人,反射着炉火跳跃的红光。它们属于一个新来的群体——商人。
为首的叫塔林·霍克,一个发福得快塞不进上好羊绒外套的男人。他用一根镶嵌着小宝石的锡杖,漫不经心地点着渡鸦亭磨损的地板。
“啧,掌柜的,”他声音洪亮,带着刻意展示的优越感,眼睛打量着屋内简朴甚至陈旧的陈设,“这铺面…虽破,胜在地利。桥头,人流不断。好好捯饬捯饬,用点瓷杯,进些东方的新茶,价钱翻上三番不成问题!”他抿了一口锡杯里的劣质粗茶,皱了皱眉,显然对这滋味不满。
他的目光在角落药柜附近逡巡,最终牢牢钉在西尔维安刚刚擦拭过的、那只布满深邃“蚁足走泥”纹路的深色旧陶壶上。壶身上还沾着一点上次煮茶留下的细微水渍。
“嘿,有意思。这老玩意儿…看着有年头了。”塔林胖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掌柜的,开个价。我店里缺件镇得住场的老物件儿,这个正合适。”
西尔维安没停下手里的活。他拿起另一只普通陶杯,用铁钳从小火炉上提起滚水的吊壶,平稳地注入其中。水声嘶嘶作响。
“不卖。”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叙述天气。
塔林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嫌少?好说!”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五枚新铸的金狮币!够你这破地方半年的嚼裹!”
西尔维安放下水壶。他转过身,灰银色的眼眸落在塔林脸上。那目光沉静得像千年冻湖的冰层深处,没有任何情绪波纹。他没看那五枚金光闪闪、被塔林“啪”地拍在柜面上的硬币。
“一个陶壶,”精灵的声音依旧平稳,毫无起伏,“装不下你的黄金船。”
短暂的寂静。旁边几位同行的商人爆发出压低却刺耳的笑声。塔林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随即又褪成煞白。侮辱!赤裸裸的侮辱!锡杯被他重重顿在桌上,温热的茶水溅出些许。
“给脸不要脸!”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守着你这些破烂等着发霉吧!这破地方…就配你这穷酸样!”
他一把抓起金币,肥胖的身躯气冲冲地撞开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几个商人面面相觑,嗤笑着跟了出去。锡杯胡乱地留在桌上,映着一角炉火的余光。
屋内安静下来。西尔维安重新拿起那只旧陶壶,指尖拂过冰凉、凹凸的“蚁足走泥”裂纹。裂纹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焦糊的气味——那气味遥远而顽固。他走到角落的药柜旁,那里放着一块新的、还没刻完的橡木板,比之前那块小得多。
柜子上方悬挂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木板上。他拿起刻刀,动作稳定、精确,刀锋在木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个名字渐渐显出轮廓:塔林 (Tallin)。刻痕很浅,排列在之前寥寥几个新名字后面,与其他那些刻在旧茶盘上的、凝聚着情感和故事的名字不同,显得冷漠而疏离。
刻完最后一笔,西尔维安将刻刀放回原处。他拿起那块承载着名字的新木板,走到屋角那堆等待添进炉膛的劈柴旁,将它和其他普通的木柴一起,随意地丢进了柴堆的缝隙里。然后,他走回炉火旁。炉火映着他无悲无喜的侧脸,也映着那只蚁足走泥陶壶。壶壁上,一滴尚未干透的水珠缓缓滑落,拉出细长的水痕。
炉膛深处,那只装着古老名字和那个小小蜷缩婴孩图案的榉木茶匣,在恒温中沉睡。它已不再需要新的木盘承载记忆了。新来者的名字,只值得成为炉中短暂的余烬。锡杯的冷光在地板上移动,像一块被遗忘的勋章,记录着这个匆忙而势利的时代与这座孤独茶馆之间,无法交融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