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起石桥镇的泥尘和枯叶。空气里除了潮湿的河腥气,还多了股铁锈和廉价酒水的味道。街上的农具店闭了好几家,教堂救济堂前排的队伍越来越长。
渡鸦亭里的常客更少了。那张刻了新名字的木板已经被塞进柴堆,烧了。西尔维安照旧煮水,擦拭那只蚁足走泥陶壶。炉膛深处,旧茶匣沉默如石。
木门被粗暴推开,撞在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塔林那种商人。
三个男人站在门口,没有在石灰槽洗手。穿着深色的、质地粗糙的旅行斗篷,袖口有焦油和土渍。眼神像在搜寻猎物。领头的是个红脸中年人,胡茬参差,腰间系着一条磨损的皮绳,上面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铁十字架。一个细高挑、眼神闪烁的年轻男人紧跟着,手指神经质地敲打大腿。最后面是个沉默的壮汉,肩上扛着一把粗糙的长木叉,叉尖被磨得泛白。
“主的仆人在此!”红脸男人声音洪亮得有点空洞,目光扫过屋内陈旧的器具,“奉圣谕,巡行各地,清扫异端巢穴!”他的视线落在西尔维安身上,那身古旧的袍子和过于沉静的姿态显然让他提高了警惕。精灵的存在,本身就是“异端”的最佳注脚。
细高挑的年轻人像是找到了靶子,立刻指向柜台后墙架子上悬挂着的星盘(它太古老,花纹奇特):“埃尔默执事!看!异教徒的星象邪器!亵渎上帝的造物!”
被称为埃尔默的红脸执事紧盯着西尔维安,试图从那张非人的平静面孔上找出恐惧或挑衅。他看到的只有冰湖般的漠然。
“还有这里!”细高挑似乎因为找到了更多“证据”而兴奋起来,指着角落里一小堆包好的草药,其中混杂着一些颜色奇异、根瘤虬结的根茎——那也是药材,“魔鬼的毒草!用疾病收割灵魂!和瘟疫同源的污秽!”
埃尔默执事向前一步,沉重的生牛皮靴踩在地上,仿佛要碾碎什么。“交出与魔鬼签订契约的信物!说出那些亵渎者的名字!念净化经,吾主或可垂怜尔等被蛊惑的卑微之灵!”他盯着西尔维安的眼睛,却像是在与石头讲话。
西尔维安仿佛没听见他们的指控。他只是专注地将手中那个刚擦好的蚁足走泥陶壶放在温暖的炉边石板上。壶身在炉火的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彻底的漠视激怒了那个细高挑。“渎神者!”他尖叫一声,猛地冲过去,抓起西尔维安放在旁边矮桌上的一个包裹——那是西尔维安辛苦采集、刚刚晾晒包装好的茶饼。他没认出来是什么。
“用这些污秽的树叶玷污神圣的土地!献祭给地狱的火!”细高挑高举着那包茶饼,像举着胜利的旗帜。他用力将它砸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干燥的茶饼碎裂开来,墨绿色的碎片和深褐色的粉末像枯死的树叶,四散飞溅。
埃尔默执事皱着眉,他更习惯于对方的辩解或跪地求饶。沉默的对抗比叫嚣更让他不安。“点火!”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似乎在给自己壮声势,“烧尽这些与魔鬼同污的东西!”
西尔维安终于有了动作。他没有看那散落一地的碎屑,也没有看那个激动得喘息的年轻男人。
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埃尔默执事那张因为紧张和愤怒而涨红的脸。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到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说:
“烧吧。”
声音不高,却像冰片滑过石板,让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个高举着手臂、准备号召点火的细高挑都顿住了。
精灵已经转过身,走向那个新添置的、还没刻任何东西的橡木板边。他甚至拿起了刻刀,指尖捏着刀柄,似乎在挑选下手的地方,不再理会他们。
那种平静,那种彻底的无视……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配合?像钝刀子割肉。埃尔默执事觉得一股寒气从后颈升起。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异端”。那银灰色的眼神,刚才扫过他时,他恍惚觉得像被一柄冰冷的匕首划过。
沉默的壮汉第一次动了动,肩上的木叉杆轻微摩擦着斗篷布料,发出沙沙声。
“走!”埃尔默突然低声喝道,声音有点发紧,强行压过同伴的愕然,“魔鬼之地不宜久留……主的意志必在其他地方更顺利!”他几乎是拽着那个还对着碎茶饼愤愤不平的细高挑,仓惶转身,逃也似的推开木门冲了出去。扛木叉的壮汉紧跟其后,动作甚至有些慌乱。生石灰粉末被带起的风吹起一阵小漩涡。
木门砰地关上,留下满室寂静和地上那摊墨绿色的、仍在缓慢滚动的碎茶饼粉末。
西尔维安放下了刻刀,走到那摊碎屑旁。他蹲下身,没有立刻打扫,而是伸出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拈起一小撮混杂着石地粉尘的深色茶末。指尖轻捻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取来角落的小竹簸箕和扫帚,平静地、一点一点地将所有碎片和粉末扫拢、收走,倒进火炉旁的灰烬桶。
下午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高窗窄小的玻璃,斜斜地照在炉膛深处那只布满尘埃的榉木茶匣上,拉出一条狭长的、边缘模糊的光带。
西尔维安没有再碰刻刀和新木板。炉火稳定地燃烧着,将那只蚁足走泥陶壶的裂纹映得异常清晰。窗外的风刮过桥洞,发出空旷的呼啸。渡鸦亭里,只有新添的灰烬在炉膛里无声地塌陷。石桥镇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单调声响,融入了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