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团仓惶离去。渡鸦亭恢复冷清。瘟疫、动荡的创伤缓慢淡化,但并未消失
清晨的石桥镇,带着河水和湿润土地的寒气。西尔维安推开渡鸦亭厚重的木门,熟稔地从门后石缸里舀出一瓢生石灰粉,沿着门槛细细撒上一层新的白线。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反身回屋。
炉膛里残存的炭核泛着暗红。他用铁钳夹出灰烬,倒进墙角的铁皮桶。桶旁边堆着前几日劈好的干柴,他拿起几块引火的松枝,熟练地架在炭火上,轻轻吹了几口气,淡蓝色的火苗扭动着升起。很快,干燥的松木噼啪燃烧起来。
壶里是昨夜接满的清水。他将水注入挂在三脚铁钩上的铸铁水壶。水壶又大又黑,是渡鸦亭的元老物件之一,用了多少代人了。水烧开还需要一段时间。
西尔维安转身走向后面的储藏室。里面的气味很混杂:松枝的清冽、谷物仓的暖意、盐的粗粝和海腥气,还有角落晒干药草挥之不去的苦涩。他清点着几个敞口的木桶和瓦瓮:粗裸麦粒所剩无几,墙角盐罐快见底,蜂蜜罐子也轻飘飘的。装风干肉的藤筐底部只剩些细碎的边角。
今天是集日。需要去市场。
他从腰间的旧皮袋里掏出几枚新旧不一的铜币,在掌心掂量了一下。有几枚是前朝的老钱,磨损严重。他将它们放进一只小皮囊,挂在腰里。
出门前,他提起滚烫的铁水壶,用水蒸气仔细地将柜台、几只常用的粗陶杯和那只蚁足走泥陶壶都熏了一遍——一种不太规范但也延续多年的清洁习惯。蒸汽混着松木的烟气,让室内的空气短暂活跃了一些。
镇上的集市挤满了人,声音嘈杂,气味浓烈。牲畜的膻气、廉价香水的刺鼻味、汗水的馊味和新鲜面包的暖香混合在一起。西尔维安在人群中穿行,他的身形和安静让他与周围格格不入。
买裸麦粒的钱老板认识他,没多话,用木斗量了足数倒进他自带的粗麻袋。盐贩子是个大嗓门,收了钱还硬塞给他一小把粗海盐粒让他尝尝“够不够劲”。西尔维安沉默地收下,和钱币一起放好。蜂蜜几乎买不起,一小罐子要价够买半袋麦粒。他想了想,只买了半罐,用的是最旧的那枚铜币。
背着一袋沉甸甸的麦粒,抱着半罐盐和蜂蜜挤出人群时,他路过卡塔琳娜的摊子。她现在卖些便宜的亚麻线和羊毛袜,不再有当年抱柴火那种狂乱。摊子前很冷清。西尔维安停下脚步。卡塔琳娜感觉到目光,抬了下头,眼神飞快地在他脸上扫过,又迅速低头整理起线卷,手指微不可查地发抖。精灵没说话,买了几码粗糙的亚麻布(做擦杯巾用),放下一枚铜币,转身离开。
回渡鸦亭的路上,风刮得紧了,阴云低沉。他加快脚步,推门进去时,刚好看到第一个客人已经坐在炉边老位置上等着了——是卢克,以前给铁匠铺送焦炭的老车夫,头发胡子全白了,背佝偻得更厉害。
“西尔维安老爷,”卢克声音沙哑,带着老咳嗽的后遗症,“老样子……红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布袋,里面是他自带的茶叶碎末——买不起整茶,但这点碎末让渡鸦亭的热水冲泡出来,是他奢侈的享受。
西尔维安点了点头,放下背上的口袋和罐子。他拿起卢克专用的那只最大号、边缘有几个小豁口的陶杯(“这样倒热水才不会烫到我这老头子抖索的手!”——卢克当年的解释),用刚买的新亚麻布仔细擦了擦杯沿和内侧。然后提起铁水壶(里面的水已翻滚),稳稳地注入杯中,刚好七分满。深褐色的茶碎立刻在沸水中卷曲舒展,释放出微弱但熟悉的茶香。
卢克捧着温热的杯子,满足地小口啜饮着,让热气熏着脸颊上的沟壑。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西尔维安知道他在听茶馆里的声音——水沸声、炉火轻微的劈啪声、门板在风里的吱呀声,还有新撒石灰粉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略显生涩的尘土气息。老车夫在享受这片短暂的安逸和熟悉。
壶里的水很快用掉小半。西尔维安走到墙角的水缸旁——那只水缸也是老物件,乌黑沉重。他掀开沉重的木盖,缸底的水映着高处小窗透进来的灰蒙蒙天光。水面倒映出屋顶木梁的轮廓,还有水缸侧壁上那一道不知何时产生、又被人巧妙修补过的纤细裂纹,像一条沉默的、愈合却又无法消失的疤痕。他将铁水壶重新灌满清冽的井水,水声在寂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晰。
卢克微微睁了下眼,看见西尔维安提着重新挂在钩上的水壶,那火焰舔舐的壶底边缘已经泛起细密的白色水珠。炉膛里新添的木柴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门外带来的寒气。老车夫重新闭上眼睛,捧着温热起雾的陶杯,更深地将头埋了下去。角落里存放麦粒的粗麻袋口微张,散发出谷仓特有的、踏实的干燥气息,与炉火味、微弱茶香和新鲜石灰粉的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渡鸦亭又一个寻常却又微妙的时刻。窗外,第一滴冰冷的雨水打在了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