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镇迎来了一个新的主人。
一面金红交织、绣着威严双头鹰图案的巨大旗帜,取代了所有旧领主杂七杂八的徽记,骄傲地飘扬在镇公所的塔楼顶端和桥头的瞭望哨上。战乱结束了,一种被强行规定的“和平”笼罩下来。商路重新繁忙,街道铺上了相对平整的石板,空气中不再是硫磺和恐惧的味道,而是尘土、牲畜和一种名为“复兴”的喧嚣杂音。
渡鸦亭的木门被推开,力道不小,带进一阵裹着阳光和尘土的风。三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笔挺的新式军装,皮革马靴油光锃亮,肩章上闪亮的铜扣标志着他们是刚刚接管地方的年轻军官。靴子踩在渡鸦亭干净但磨损严重的石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泥印。空气中常年弥漫的温和草药烟被他们身上的皮革油味和烟草气挤占了。
“哈!这地方!”领头的军官,下巴刮得发青,环顾着渡鸦亭简朴陈旧到近乎破败的内部,从低矮的房梁看到角落里堆放的柴薪,再看到那些颜色暗淡的陶杯,最后目光落在柜台后穿着朴素旧袍的西尔维安身上,嘴角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石头够老,怕是从查理曼大帝那会儿就在这儿杵着了?”他刻意放大了声音,引得身后两个同伴一阵低笑。
店里唯一的其他客人,卢克老头,缩在火炉边他的老位置里,假装瞌睡,抱着他豁口的茶杯。
一个穿着学者式深灰外套、戴着眼镜、夹着厚厚记事本的男人紧跟着军官们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斯文但眼神锐利,进门后没有立刻跟随军官,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渡鸦亭内部的每一寸痕迹,像是考古学家发现了什么遗址。他的目光最终定在了柜台旁边,那块钉在墙上、被烟火熏得斑驳发暗的厚木板上。
那块木板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不同年代的纸片和硬纸板碎片。仔细辨认,上面潦草地写着“铜币五枚一升粗麦酒”、“麦茶一杯黑麦三把”、“新币一枚红茶一壶”……最底层已经腐朽的部分露出极其古老的手写字迹,是早已停用的墨水书写的拉丁文数字和计量单位。
学者走近了几步,小心地不去碰触,只是仔细地看。那层层覆盖的价格牌,像地层堆积般记录了石桥镇的物价变化、货币更迭,乃至一个个时代的经济脉搏。他的手指因兴奋微微发抖,这是活的历史切片。
军官们对学者的“发现”不感兴趣。领头那个踱步到西尔维安面前,用戴着手套的指关节敲了敲柜台:“老头,你这破窝倒挺凉快。今天庆贺新秩序!弄点好喝的!有好酒吗?”他的眼睛扫过那些陶罐瓦瓮。
西尔维安没有看军官。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面新旗帜,回到眼前。他没去理会找酒的要求,而是转身走向了屋角那个巨大的、落满灰尘的旧药柜。
在军官们不耐烦的视线和学者专注探究的目光中,西尔维安弯腰,打开了药柜最底层一个早已废弃的、极其厚重的陶土罐子。罐口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干硬结块的深灰色尘土。
他伸出手,没有费劲刮擦那些尘土。修长的手指直接探入罐内深处,在里面摸索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刮擦声。然后,他收回手。
他手中托着的不是药材。
那是一小团被硬生生从罐子内部掰下来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它硬得像块石头,表面漆黑粘稠,似乎是某种液体长期淤积、氧化又反复添加后凝固成的多层硬痂,深深渗入了陶罐内壁的孔隙。分量不轻。
在领头军官皱起眉头、几乎要开口呵斥时,西尔维安将这块黑乎乎、硬邦邦的、散发着陈旧苦涩气味的东西直接放在了军官面前的柜台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拿着。”西尔维安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地响起,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页陈旧的账目,“新来的学者先生想知道过去的味道。”
柜台后的精灵转向了那位眼镜学者,目光直接地落在他脸上。学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交接和注视弄得微微一怔。
“这是‘胜利’的味道。”西尔维安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音节都落在木地板上,清晰无比。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学者镜片后的眼睛,继续道,没有丝毫迂回:“每一层积上去的,都是。”
店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军官盯着柜台上那块恶心的黑色疙瘩,像是看到了什么秽物,眼中最初的轻蔑完全被嫌恶取代。学者则看着那黑块,又看看墙上层层叠叠的价格牌,脸色从惊愕、厌恶,慢慢转向一种沉重的领悟——他明白精灵在说什么了。那层层叠叠的灰黑硬痂,不正是所有“辉煌胜利”背后凝结的、无法抹去的污垢和代价吗?
窗外,那面金红崭新的双头鹰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在阳光照射下金线闪烁着夺目的光。新铸的铜币在军官们的皮包里相互撞击,发出象征着“新秩序”的清脆声响。
而柜台面上那块死寂的、散发着陈年腐朽苦味的漆黑硬块,在阳光的照射下,却显出一种油污般令人不适的黑亮光泽。它仿佛吸纳了渡鸦亭数百年炉火的微温,凝固着过去岁月里所有的腥红与焦黑,无声地嘲笑着窗外那崭新旗帜和钱币上闪烁的光芒。军官最终没有触碰那黑块,嫌恶地移开了目光,带着同伴转身离开,新靴子在石地上踩出响亮的回声。学者又凝视了那黑色硬块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拿走它,而是迅速在记事本上记录了几行字,也转身跟上军官们,步履匆匆。门被甩上,留下卢克老头在角落依然闭着眼,杯中的茶汤早已凉透。
西尔维安走到柜台前,伸手捡起那块硬邦邦的“胜利味道”。他没有扔掉,只是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重新盖好了那个厚重的旧陶罐盖子。灰尘重新落下,覆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