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进来,卷起地面细微的尘土,在空荡的石室内打着旋儿。炉膛冰冷,再无半点火星。柜台一角叠放的旧亚麻围裙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的木柴堆沉默着。唯有那只立在柜台正中央的蚁足走泥陶壶,沉默地占据着最后的中心。
时间流逝。门外石桥镇的变迁以雷霆之势碾压而来。巨大的烟囱群日夜喷吐浓烟,染黑了天空和石桥镇大部分屋顶。钢铁的巨轮和刺耳的汽笛成为新的背景音。古老的石桥被加固、拓宽,沉重的铁架结构覆盖了大半原有的石拱,桥下奔流的河水似乎也染上了机油的黑亮。渡鸦亭所在的桥头区域,最终未能完全被碾为货场,但古老的石屋被崭新的、粗糙红砖砌成的仓库和工棚挤得面目全非,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蒙尘的旧匣子,勉强嵌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
直到某一天。
一个穿着半新蓝色工装外套、脸膛被煤灰和阳光晒成深褐色的中年汉子,推开了这扇尘封已久的门。他是新雇来清理这片“无主旧屋”的杂工。阳光艰难地从被仓库挡住大半的高窗挤入,照亮了空气里无数飞舞的尘埃精灵。
“呸!这灰!”汉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风,环顾四周。屋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除了些厚实的旧家具,几乎空无一物,透着股腐朽的死寂。
他开始粗手粗脚地清理。扫帚划过石板地,扬起更多陈年的灰。角落里的旧药柜?太沉,算了。他目光扫过柜台中央那个深色旧陶壶。模样古怪,黑黢黢的布满裂纹,像个没用的老物件。他走过去,随手拿起它想放到一边空地上。
壶入手很沉。触感冰凉粗砺。就在他手指接触壶腹那片最深邃“泪痕”区域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手臂窜了上来——不是电击,不是暖流,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混合着无法消解的苦涩、微弱但连绵不绝的回甘,以及一种被时光洪流淹没的…平静绝望。这种感觉陌生而沉重,让他下意识地手一松!
陶壶直直坠落!
“完了!”汉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捞,却迟了一步。
砰——!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陶壶落地,却没如预料般碎裂一地。它以一种奇异的倔强,从柜台边缘滚落、弹起,最后歪倒在地上。壶腹着地。但奇迹般地,那布满裂纹、历经无数滚水浇灌的粗陶壶身,竟然没有碎裂,只是从壶腹底部一道最深最长、形如泪滴般的“蚁足”裂痕根部,掉下了一块不规则的小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内壁是干净的陶色。而壶身碎裂处,露出了陶胎内里的浅褐色,以及那道裂痕根部的深邃——那里似乎藏着一团色泽远比壶身表面更浓郁、近乎墨黑的陈旧凝结物。
汉子愣愣地看着壶,又看看地上那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碎片,惊魂未定地咽了口唾沫。这壶结实得邪门。
“妈的,晦气!”他骂了一句,粗鲁地将壶重新扶正放在一边,不再理会那块不起眼的小碎片。他开始清理墙角,用力拖动那只巨大的旧药柜。柜子摩擦石地发出刺耳的呻吟。柜角撞到了墙壁角落。
哗啦——!
几块松动的墙面石屑被震落下来,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幽深的小龛。一只浅陶碟,静静地躺在积满灰尘的暗格里。
汉子好奇地摸索着把陶碟拿了出来。很轻。碟子中心有一小块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似乎洗不掉的淡黄褐色污渍。他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污渍还在。脏兮兮的,毫不起眼。
“又是破烂。”他嘟囔一声,随手将这只满是污渍的浅碟和刚才清理出的锈铁钉、碎木片一起,扔进了墙角的废旧麻袋里。
最后清扫柜台附近时,他的扫帚碰到了柜脚。那块从陶壶上掉落的小碎片,无声地滚进了柜台底部最深的阴影里,消失了。
清理结束。空荡的渡鸦亭里只剩下那孤零零的旧陶壶。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穿透门缝和高窗被煤烟染色的玻璃,微弱地移动着。光斑吃力地攀爬,最终,像一只颤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那只陶壶的肩部。
光芒下,陶壶肩部那条未曾断裂的长长裂痕深处,釉色幽暗变幻,仿佛记录着无形无质却贯穿古今的苦痛与风霜。而壶腹那道刚被撞掉碎片、露出墨黑内核的巨大“泪痕”处,失去了光线的直接照射,反而显得更加幽邃难测,如同通往另一个湮灭时空的伤疤。周围的一切——冰冷的地面、散落的尘灰、空荡的墙壁——都安静地匍匐着。
在门外从未停歇的蒸汽轰鸣、车轮滚滚的交响背景中,在这片新世界扬起的、象征着无尽前进的喧嚣烟尘之下,只有这只裂痕累累的旧陶壶,在渡鸦亭内部这片被遗忘的寂静里,清晰地发出了一声唯有绝对静默才能听见的叹息:
存在过。
光线终于滑落,室内归于彻底的幽暗。灰尘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落下。那声叹息,便如同落入古井的水滴,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时间的最深处,只在陶壶裸露的幽黑伤口边缘,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永恒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