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在几天后举行。
地点选在了东京一处安静的陵园。
天空依旧阴沉,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濡湿了黑色的西装和素色的丧服,带来一种沁入骨髓的寒意。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白菊和线香混合的、沉重而肃穆的气息。
来的人不算少。
大多是遥在医院的同事,穿着肃穆的黑衣,神情凝重,低声交谈着【水无月医生】的敬业与早逝,言语间充满了惋惜。
她的父母站在最前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母亲被父亲搀扶着,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压抑的呜咽被雨声吞没。
我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个误入的、格格不入的幽灵。
小林优子站在我稍后一点的位置,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
棺木缓缓降入冰冷的墓穴。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铲起,落下,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
每一次泥土落下的声音,都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死死攥着口袋里的东西——那张写着【永远和夏树在一起】和【ごめんなさい】的御神签,以及那个小小的听诊器耳件。
冰冷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仿佛是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连接。
葬礼的流程机械而冰冷。
颂经声、告别辞、亲友依次献上的白菊……
一切都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我的目光无法离开那方被雨水打湿的新土,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护士那句空洞的宣告:【……最后很平静……只说了这个……】
【这个】,指的是御神签上的【对不起】?还是别的什么?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哭声和低语声在细雨中飘散。
我依旧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浸湿了脖颈。
小林优子撑着一把黑伞,默默地走到我身边,将伞微微倾斜,遮住了我头顶的雨丝。
【夏生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请节哀。遥她……一直很坚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落在我紧紧攥着的拳头上,【回时雨镇之前……她有些东西,托我转交给你。】
我麻木地抬起眼。
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素色布包里,取出一个略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文件袋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只在封口处用医用胶带简单粘了一下。
【是她整理的一些……旧物。还有一些……她没来得及说的话。】小林优子的眼神复杂,【她说……也许只有你,能明白。】
我僵硬地接过文件袋。
牛皮纸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装着不止一样东西。
【还有这个……】她犹豫了一下,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小药片和一个撕下来的药盒一角,上面印着复杂的化学名称和剂量。
【这是她……最后阶段在吃的止痛药。很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一直忍着,不想让伯父伯母担心……也不想让别人觉得她软弱。】小林优子的眼圈又红了,【她总说……医生怎么能怕疼……】
药片。
止痛药。
最后阶段。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针,再次刺穿麻木的神经。
葬礼上压抑的悲恸瞬间被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愧疚和愤怒的痛楚取代。
原来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从来就不是什么【小感冒】!
她独自承受了多少痛苦?在我守着那个破钟表店,为几张车票犹豫不决的时候,她正在被病魔一点点吞噬!
而我,一无所知!
小林优子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痛苦,轻轻叹了口气:【保重,夏生君。遥她……不希望你这样。】
她最后看了一眼美咲的墓碑方向,撑着伞,转身融入了细雨中渐渐稀疏的黑色人流。
冰冷的雨丝持续落下。
陵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着那方被雨水浸透的新土,和手中沉甸甸的文件袋……
回到时雨镇时,小镇笼罩在暮春特有的、潮湿而朦胧的烟雨里。
熟悉的石板路,熟悉的钟表店门楣,熟悉的滴答声,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色。
父亲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在晚饭时多添了一副碗筷,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味道却格外寡淡的味噌汤。
我把自己关在钟表店后面的小工作间里。
台灯的光晕昏黄,照亮了桌面。
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秘密,散发着未知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深吸一口气,我撕开了封口的医用胶带。
首先滑出来的,是一叠厚厚的、装订整齐的复印纸。
最上面一页,是打印体的标题:【肺腺癌晚期骨转移患者疼痛管理及姑息治疗个案观察——椎水无月 遥】。
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时间、疼痛等级(NRS评分)、用药种类、剂量、副作用观察……
字迹是美咲的,清秀而工整,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
在疼痛评分栏里,那些触目惊心的【7】、【8】、【9】反复出现,最高时甚至标注着【难以忍受】。
用药记录里,从普通的非甾体抗炎药,到弱阿片类,再到后面越来越频繁的强阿片类药物名称——吗啡、羟考酮……剂量也在逐步攀升。
在记录的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有些虚浮潦草,记录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直到完全空白。
这不是病例。
这是一个医生,冷静地、近乎残酷地,记录着自己身体被癌细胞侵蚀、疼痛一步步升级直至吞噬一切的全过程。
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她最后时光里不为人知的痛苦深渊。
她是以怎样的意志力,在忍受着这些非人折磨的同时,还能拿起笔,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记录自己的毁灭?
我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纸张的边缘被捏得发皱。
文件袋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边缘磨损的软皮笔记本,封皮上印着一朵简单的樱花图案。
翻开,里面是遥更私人、更潦草的手记。
有医学笔记摘抄,有病例思考,更多的是零碎的、不成段的思绪:
【东京的樱花又快开了,不知道后山神社那棵老樱树怎么样了……】
【今天的夕阳很美,像时雨镇放学路上的颜色,可惜太累了,没力气看……】
【止痛药的副作用,恶心,幻觉……看到小时候的神社了……还有那个笨蛋抓蝉的样子……】
【爷爷的八音盒……还没听到它唱歌……对不起……】
【夏生……】
在最后几页,字迹虚浮得几乎难以辨认:
【好疼……像骨头被碾碎……】
【……不想让爸妈看到……优子帮我挡着……】
【……该说再见了……】
【……对不起……】
【……神社……】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那些虚弱的墨迹。
笔记本里还夹着一样东西——最底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上面是美咲近期相对清晰的字迹,显然是留给我的:
【夏生:
当你看到这些,我应该已经自由了。疼痛是牢笼,现在终于解脱。
那个八音盒,我试过很多次。发条能上紧,齿轮能转,但就是发不出声音。我查过资料,也请教过乐器修理师,他们说,可能不是机械问题,是里面的音筒簧片锈蚀得太厉害,或者……本身就是个哑盒?爷爷说它藏着最好听的曲子,也许只是个美好的传说吧。
对不起,没能回去。对不起,没能和你一起听它「唱歌」。
神社的樱花……应该很美。
别执着于「永远」了,笨蛋夏生。抓住你能抓住的「现在」吧。
遥 】
【哑盒】?
【美好的传说】?
【别执着于「永远」】?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
她到生命的最后,还在为那个无法兑现的约定道歉!
还在试图解开那个八音盒的秘密!
甚至怀疑它从来就不能发声!
她独自承受着炼狱般的痛苦,却还在担心我的执着?
巨大的悲恸、无法言说的愧疚、以及一股莫名的、被那「哑盒」二字点燃的偏执火焰,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我猛地将八音盒重重放在工作台上!
昏暗的台灯光下,八音盒静静躺着。
木壳上的裂痕依旧刺眼。
我拿起它,像拿着一件战利品,也像拿着一件凶器。
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摸索着背后的发条钮。
那是十年前,我亲手修复好的部分。
我用力地、一圈、两圈、三圈……拧紧发条!
金属齿轮发出细微的、艰涩的咬合声。
然后,松开发条钮。
【哒……哒……哒……】
只有发条释放时,内部齿轮转动的、单调而空洞的机械声响。
没有旋律。
没有歌声。
一片死寂。
【不可能!】我吼出声,带着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愤怒和不甘!
十年前,我明明修复了它!
每一个齿轮都精准咬合,发条上足油后运转流畅!
我甚至记得最后一次测试时,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旋律!
虽然不成调,但那绝对不是死寂!
我不信!
一定是哪里又锈住了!一定是长途颠簸震松了什么!
我像疯了一样,抓过最细的螺丝刀和镊子,开始拆卸八音盒底部的盖板。
动作因为急切和愤怒而显得粗暴。
螺丝被拧开,薄薄的金属底板被小心撬起。
台灯的光束探入八音盒的内部。
没有想象中的严重锈蚀。
黄铜色的齿轮排列有序,虽然蒙尘,但咬合清晰,发条卷曲有力,驱动音筒的凸轮轴也完好无损。
我屏住呼吸,用镊子尖极其小心地拨动那排固定在音筒上的、细如毫发的金属簧片。
簧片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的【铮】声。它们没有断裂,也没有完全锈死!
那为什么没有声音?!
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内部每一个角落。
突然,在音筒与底座连接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我的视线凝固了。
那里,并非实心木座。
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
像一道被精心掩饰的暗门?
缝隙的边缘,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经年的油垢,几乎与木色融为一体,若非全神贯注且带着强烈的怀疑,根本不可能发现。
心脏狂跳起来。
一个荒诞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念头闪过。
我颤抖着手,用最细的针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缝隙,轻轻拨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一小块薄薄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方形木片,竟然像一个小抽屉般,从底座侧面弹了出来。
台灯的光束聚焦在那个小小的暗格里。
没有预想中的宝石或秘信。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小片早已失去水分、颜色褪成浅褐、却依旧保持着完整五瓣形状压干的樱花。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在樱花的下面,垫着一张同样泛黄、边缘毛糙的小纸片。
我屏住呼吸,用镊子尖极其小心地夹出那张纸片。
上面是用一种极其古老、稚嫩却工整的笔迹写下的几行字,墨色已经淡得几乎难以辨认:
【给未来的拾到者:
音筒的簧片被阿爹不小心摔断了,再也唱不了歌。但最美的曲子,藏在心里,也藏在这片春天里。把春天藏进去,就当它还在唱歌吧。
——水无月 明治三十七年春】
明治三十七年……一百多年前?遥爷爷的爷爷?
原来……它真的是个【哑盒】。
我看着暗格里那片来自明治时代的干枯樱花,又看看工作台上那张写着【永远和夏树在一起】的御神签,再看看美咲临终写下的【ごめんなさい】……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攫住了我。
我们都在追逐什么?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暮色四合,小镇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青灰色之中。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我轻轻合上那个暗格,将八音盒的底板重新盖好,拧紧螺丝。
没有试图再去上发条。它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熹。
我带着那个修复好却又注定无声的八音盒,还有那张御神签,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后山神社的石阶。
石阶缝隙里的青苔依旧深绿湿润,带着生命的韧性。
雨后清晨的空气清冽得如同甘泉,鸟鸣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婉转。
神社依旧庄严肃穆,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巨大的鸟居沉默矗立,见证着百年的时光流转。
我走到当年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苔藓依旧厚实如绿色的绒毯。
当年,两个懵懂的孩子在这里勾下小指,许下一个关于永远的天真约定。
我蹲下身,像当年一样。
轻轻拂开几片落叶,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八音盒,放回苔藓之上。
粗糙的木壳接触着冰凉湿润的苔藓,那道裂痕依旧清晰。
它从哪里来,就让它回哪里去吧。
连同那个跨越百年、关于【藏起春天】的秘密,一起归还给这片寂静的神域。
然后,我展开那张御神签。
少年稚嫩的【永远和夏树在一起】,与临终潦草的【ごめんなさい】,在晨光下形成刺眼的对比。指尖轻轻拂过那深蓝色的墨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她书写时的虚弱与歉疚。
我将它轻轻放在八音盒的旁边。
站起身,望着神社古老的屋顶和参天古木。
晨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百年前的低语。
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声开始响起,【知了——知了——】,带着生命固有的、不知疲倦的执着,穿透清晨的薄雾,由远及近。
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寻找那只蝉的位置,没有想要去抓住什么。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聆听着这夏日清晨的序曲,感受着晨风拂过脸颊的微凉,呼吸着雨后山林清冽的空气。
原来,蝉鸣也好,无声的八音盒也罢。
夏天,从未被真正抓住。
而永远,也并非一个需要用力攥紧的承诺。
我最后看了一眼静静躺在苔藓上的八音盒和御神签,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缓缓向下走去。
脚步不再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虚脱的轻盈。
石阶两旁,浓密的树荫深处,蝉鸣声越来越响亮,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属于夏天的交响。
我抬起头,望向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清澈的晨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我只是听着。
听着这喧嚣而短暂的,夏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