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缓缓覆盖了翡翠城。夏洛克和凯露带着一身疲惫与无功而返的沉闷，回到了佐夕灵那间位于教堂附近的静谧居所。
晚餐的氛围并不轻松。长桌上摆着简单的食物，但围坐的人各怀心事。莉薇尔低着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中的蔬菜，脑海中依旧回响着《终焉◆魔女》那空白的书页和零碎骇人的记忆片段。佐夕灵安静地用餐，目光偶尔扫过众人。
最终，是夏尔利克打破了沉默。他放下餐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莉薇尔身上。
“莉薇尔，”他开口道，声音平稳，“在你昏过去之后，我检查了那本《终焉◆魔女》。”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整理数据，“书里的内容，从符号到插图，全部消失了。这不是物理层面的销毁，更像是……底层信息的规则性覆写。”
莉薇尔抬起头，湛蓝的眼眸中带着困惑与一丝恐惧。
夏尔利克身体微微前倾，继续用分析性的口吻说道：“结合你看到插画时的剧烈反应……我建立了一个假设。这个假设可能听起来难以置信，或许连你自己也未曾察觉，或者……相关的认知模块被某种机制封锁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你，莉薇尔，与传说中记载的‘终焉魔女’，存在极高的关联性概率。”
“哐当！”莉薇尔的叉子掉落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这不可能……我怎么会是……”
“终焉魔女？”凯露皱起眉，看向夏尔利克，“那传说具体描述了什么？”
“记载很模糊，核心是‘拥有白色羽翼的存在带来世界的终末’。”夏尔利克解释道，“而插画中魔女的姿态，与莉薇尔几乎一致，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
一直沉默的夏洛克忽然打断了他，话语直接而有力：“我们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餐桌上复杂的情绪漩涡。佐夕灵持勺的手停在半空，夏尔利克则猛地看向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求证般的光芒。
凯露叹了口气，知道无法再隐瞒，接口道：“是的。我们是通过‘门’从其他世界来的旅人。在我们的认知里，存在无数个这样的世界，而‘乐影’——一种侵蚀性的存在，是许多世界毁灭的元凶。我们旅行的一个目的，就是追踪并封印它，至少暂时是这样...”
“莉薇尔的世界，羽化城，只是我们途经的一站。”夏洛克补充道，他看向夏尔利克，“你研究的‘多次元宇宙融合论’是正确的。我们就是你要找的证据。”
夏尔利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但眼里的光彩无法掩饰。“果然…逻辑闭环形成了。那么‘门’的稳定机制是什么？你们穿越时的感官体验是怎样的？能量表征……”
“很遗憾，我们在这个世界没有感知到‘门’的引导粒子。”凯露摇摇头，“我们是被羽化城的End Time塔强制传送过来的。目前……我们也被困住了。”
巨大的信息量让餐桌再次陷入沉默。莉薇尔沉浸在“终焉魔女”身份的冲击中，夏尔利克则飞速整合着这些颠覆性的信息，大脑高速运转。
晚餐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夏尔利克强压下立刻深入探讨的冲动，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克制：“我需要回去整理一些思路。佐夕灵，客人就拜托你了。”
他朝众人点了点头，没有再看莉薇尔那双充满迷茫的眼睛，转身匆匆离开了房间，背影融入门外渐深的夜色中。
夏洛克和凯露走到屋外的草坪上，望着夜空中陌生的星辰，沉默地思考着下一步。莉薇尔独自坐在房间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漆黑的圣剑雕像塔影，内心充满了迷茫与恐惧。佐夕灵默默收拾着餐具，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夏尔利克离去的方向，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掠过心头。
夏尔利克独自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街道异常安静，连往常巡夜的骑士都不见踪影。路灯投下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像某种规律的序列，在青石板路上延伸。他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大脑飞速运转着。异界来客、世界毁灭、终焉魔女……这些概念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如果能够证明多元宇宙的存在，那将是科学史上最伟大的——
"你的研究方向存在根本性偏差。"
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前方的阴影中传来。
在离住处不远的一个拐角，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寻常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一个黑衣少女站在路灯下，裙摆上的银色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她戴着一顶小巧的礼帽，帽檐下赤红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他，仿佛已经在此等待了许久。
“你是谁?”
"我是来删除你的，"她的声音平直得像条直线，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你的思想不符合设定，不该发现世界的真相，还有终焉魔女。"
"没有一个理论能活到世界末日，”夏尔利克仰天长叹，“总会被后来者推翻的，就像第一个说地球是圆的人。"
"所以我的系统落后了？"少女偏着头，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裙摆，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我想是的。"夏尔利克整理了下衣领，动作从容不迫，"那在把我删除之前，能回答我两个问题吗？"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许久，少女才开口："两个。"
"第一个，"夏尔利克顿了顿，"这个世界是第几次重启？"
少女的眼中数据流一闪而过，赤红的眼眸仿佛燃烧起来："不能回答，系统会乱。"
"第二个问题，莉薇尔真的是终焉魔女吗？"
"是。"这次她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回响，"但不是你们传说中那个，她是——终焉之音魔女。"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尔利克感觉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路灯的光晕变得模糊，建筑物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般荡漾。黑衣少女抬起手，一团幽暗的光芒在她掌心汇聚，那光芒仿佛能吞噬一切，连光线都无法逃脱。
"再见了，超纲的变量。"她说。
夏尔利克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彻底消散在夜色中。只有那只掉落的羽毛笔还躺在石板路上，证明过他曾经存在。
“……算了，删都删了，”少女突然好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反正这个世界也走不长。”
她的身影闪烁了几下，随后悄无声息地分解成同样的蓝色光粒，随风飘散。
小巷重归寂静，只有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空荡的石板路。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九下，惊起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鸽子。
而此时在佐夕灵的家中，莉薇尔正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陌生的星座。她的翅膀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就像传说中天使的羽翼。凯露在壁炉前保养着她的SPASI2，夏洛克则坐在阴影里，擦拭着他的薪炎剑。佐夕灵收拾着餐桌，不时地望向窗外。
莉薇尔的翅膀不安地颤动了一下，一片绒羽飘落在窗台上。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
无人知晓，一个正窥见真理的灵魂，就这么突然消失在世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