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的原始丛林里,原先经由强者之战而沦为白地的空地已经十不存一。
动物,也许是幸存的动物,或迁徙而来的动物,路过鸟类的粪便传播种子,分解者和穴居类的小动物松动土壤,只需要一场及格的大雨,黄莽的大地甚至已经长出了树一样高的块茎植物。
而随着草食种的迁徙,鸟类的入住,肉食种来了。一旦这些凶残的大型肉食动物饿昏了眼,看上了在他们眼中顶多算是个中型动物还一动不动的生物……
就会死。
金属会形变,所以拳头比子弹要值钱。王牌随便在树干上抹了抹,漆面刮不掉,血液也刮不掉:谁家肉食种的血液是有腐蚀性的?谁家野兽的利爪是可以发火的?当这样的未知传递进心中,他才会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一个人格画像,而非真正的王牌。
难受死了。他厌恶的再度擦了擦,但那幽蓝的外壳依旧反射着不规则的斑点。
“妈的,一群傻狍子,见了火还不跑。”他无语的看着刚刚被自己开脑袋的猛虎被野狗群分食,然后在他搭建起的篝火边就地趴下,用于驱散不适应环境而产生的疾病。
这群狗种竟然还知道烤火会舒服,这什么意思?王牌烦躁的撕下长到自己腿上的苔藓,关掉消音器把这些胆敢待在他脚边的野狗赶走,然后借由火焰蒸发掉自己身上的露珠。
情绪波动越是频繁,思维能力越是疲弱,而不想和守门人挤一挤,主动跑出来猎杀的王牌无疑是证明这句话的最佳论证。要不是杀着杀着突然感觉思维能力提升了,他早已经化为野兽融入这片诡异的丛林中。
但快要到极限。困顿于阴影下面的智障人士无法理解什么叫腐烂海被速通,什么叫概念反哺,什么叫亚空间。他只知道自己在莫名的瘙痒中一直愤怒,然后时不时有一个坏点子,喊他脚踢野狗拳打少壮。
然后在日复一日的太阳升落中越发怒火中烧。距离他怒发冲冠一拳把如同尸体一般的盘坐身影打飞,只差最后一天。
这一天过去,会是第15天。三的5倍数,象征着某个少女会提着镰刀过来慰问自己唯一的下属。
但他恰恰好好在第14天醒来了,就在王牌百般无奈的逗着野狗的时候。就在七的2倍数,万物从死地中勃发,畅快享受阳光的命定之时。
他视一身盘根结错的比拳头还粗的跟根须藤蔓于无物,就这么站起来了。一下子,高大的机甲还是野狗都看了过来,不约而同的站起来了。
水手服?在那些夸张的分解者面前和树叶没什么区别,但……你很难对这尊肉体生出赤身裸体的印象。
“wc。”借助感应器,王牌轻易说出了唐亮的数据:“1米85,增长17厘米。体重81,质量还守恒吗?增长30公斤。”他大步靠近,身后跟随着一群野狗:“就像出关一样,可惜你的酒水在我的背上,我只能弹出而拿不出……来喝吧。”
回应他的是陌生而熟悉的眼神,还带着一些温和的笑意。王牌无法理解,但看见唐亮打开自己胸前的冰箱柜,他也期待的踢了踢脚后跟开始呲牙咧嘴的野狗。
随后,天亮了。
“自己上来吧。”朝长着一对耸立狗耳朵的女孩拍了拍自己的臂膀,唐亮乐呵呵的看着内部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的金属构造,才对已经当机的王牌说道:“质量守恒的,亚空间偷的物质,养的你我。”
“哈?!”听见了首领的哈气声,野狗群欢快的彼此起伏的叫了起来。
“白代大哥。”
真正的白代还在屠杀腐败的东西,明明只是相处一天,却在这磁场环境中化为货真价实的战神。如同巨人一般魁梧的白代战神接过唐亮手中还残留粘液的新生命,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嘿,女士。”神小姐微眯的眼睛睁开了。可惜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路过的人。
“怎么称呼?”
“唐亮。”
“神高达。”
“这些日子劳烦您了。”巨大动力源所溢出的海量磁场此时以争先恐后的进入唐亮身体为荣,但就像是往日少女那般,力量止步于护体磁场。唐亮微微低头,说道:“我可以为您修复好缺口。”
“那相当行啊。”神相当振奋的昂起了头:“但我推荐你还是去问一问舰长,我不知道这东西还有没有用。”
“没用的。”唐亮平静的说道:“原始且粗糙,风险远远大于收益,舰长不来处理,只是因为缺口对面的大哥还没有写报告而已。”
“那就放着吧。”看着唐亮那已经看不见青涩的成熟脸庞,给自己做了个漩涡双马尾的机械娘们警惕了起来:“你确定你要获得那个东西吗?”
唐亮不语,只是消失不见。已经快抵达自身机能限制的神也只能锤一锤胸膛,不安的嘀咕道:“不好搞啊,老大,来者不善,怕是要把你打至跪地啊……”
“?”
于是阿宁醒来了。先是拾了拾从口齿中溢出的些许津液,把附着着大量水冷的头发抖一抖,然后把蜷缩拥抱的双腿松开。大脑还有点短路,但是手指已经熟悉的翻开历史记录看看自己的其他意识在玩什么烂梗。
看了几下,左眼进右眼出,意识到自己睡得很爽的白毛团子舒服的伸开懒腰,呜呼呜呼的软叫几声,看了看日历,小声嘀咕道:“一个年轻人而已,什么打至跪地,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个月,本来对身高就没什么焦虑的阿宁自然不会潜意识督促身体发育。所以就她的见识来看,无论是从营地争夺的角度,还是社群地位的角度她都不需要在乎。
直到负责工业区的分意识传来了悸动的感知,仓储区块的分意思朝她散发了令人不爽的笑意,一种莫名其妙的协同感突然就在脑海中电了一下。
“陌生的感觉……”阿宁向不远处飘着的衣服挥挥手,虽说制服已经修正出男式,但她有些不适应那个宽松的衣袖,在胸口也更喜欢蝴蝶结而非纽扣。
虽然设计上看不出来男款女款中间存在偏爱,但把样板写入计算机后,阿宁还是忍不住对自己独有的衣装进行更多的修补。
比方说这套制服,并没有使用正常款式的连体棉丝,而是长到大腿根处的过膝袜。G7的裙摆也没有像正常款式那般使用记忆金属来充当内衬,纯纯贴合着臀部曲线?她其实不怎么能理解,也许对于自己而言,使用传统技术制造的衣服更符合自己的心意?
在银白色的裙摆中添加浅蓝的织线,在浅灰的衣领上添加在过去的含义是掩盖线头的布料,这样那样的设计并未让这身衣裙变得老旧,反倒让少女在穿上它的时候偶尔想起在过去对工装夹克中山服那般的喜爱。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穿着这身衣服上班过。
………
时隔多日,穿着从仓储薅来的合身制服,唐亮在阀门打开的气压声中走进了舰桥。
(能感知得到,正在怀念第一次进来时候的感觉……)阿宁坐在半封闭式的舰长位上,两只手轻轻搭在膝盖,双腿微微摇晃。
响亮的脚步声,看来老朋友并不怎么喜欢飘着走路。
“也许如果让你再听一会儿,也许你连我的身高体重,肩宽臀宽都能听出来?”唐亮淡淡抚过自己签订合同的桌椅,语气中带上些许熟络:“那我想我也听得出来,你现在是闭着眼睛的。”
距离矢量不超过10米,没有毫无边界感的心灵传话,声音变化也很大……
“为什么不看看我呢?”兜兜转转,高挑的年轻人已经走到了座位前方:“少女的容貌比记忆中要好上千万倍,如同初见——那来自北欧雪山的璀璨之星。
银色的长发笔直的梳理在身后,停留在掌边,像是白猫一般依偎在少女的白手套边。刘海浅浅盖住半个额头,如同气质般纤细平静的长眉平静的呆在那里,而睫毛如此纤长,这又该如何形容呢?
——宛如冰湖的雪景。
淡粉的唇影,淡红的眼影,刻意打理的发束搭在耳前,另一边则梳至耳后,淡淡的容妆并没有掩盖成功少女脸上的稚气,只是让那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变得…瘦一些。可以说有这样一张伟大的脸,下面穿什么都会好看。”
——一般来说,阿宁不会因为其他人对自己容貌的欣赏就随意红温,甚至在接收到这些明目张胆释放出来的信息后还有些小小的怀疑描述的人是否是自己。
但是如果再不说话,自己的朋友应该要把自己从额头描写到脚尖了。在那之后要是再不说话,说不定连自己丝袜的颜色都要点评一二。
最后直接快进到猜内裤颜色环节。
“请再等等吧。”少女在内心积攒的腹稿被撕碎了,唐亮优雅的在座椅旁转了一圈,念叨道:“欺骗不是你的本色,谎言也并非只刺痛我的心,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呢?不是用表演来掩盖什么,而是用表演来装点什么。”
“……哼。”思绪中断,心中莫名产生一些酸意。而当宝石般的蔚蓝从冰面下破出,那双复杂情感搅动的湿漉光彩于此绽放。
她有1000种办法从中夺回话语主动权,但她选择顺从了唐亮的剧本。往常被管理无法触及身体机能的情绪正在血管中涌动,让她银齿轻咬,被挤压的胸脯在呼吸中伸展。奋力挤出几个不受情绪控制的字眼。但在挤出来之前,来自年轻人的手指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嘴唇。
她的感觉没有出错,除了这根手指以外,至少还有三只手在拼命的缝住她的嘴。什么叫维持淑女?几个亚空间生物还评价上女人了!
一次呼吸,两次呼吸,来自思绪的愤怒泵入血管代谢指尖的酥麻感,娇小的身体如释重负,那双如同孩童般的蔚蓝眼睛也终于失去了光彩——阿宁自己都不敢想象对视的这几秒钟这双眼睛究竟透露了自己多少家底。
但是躲?阿宁注视着年轻人眼中那熟悉的千年不化的冰山,轻轻歪过脑袋,用力讥讽道:“知道的人知道你是回来报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告白的。”
亚空间捂嘴是对的,这张嘴巴天生就是用来打碎童话的,这般那般的闲言碎语保护住了灵魂的透明,可亲眼见证了两种状态的切换的唐亮也险些没绷住。
这身皮囊的最佳驾驶员,能无缝切换纯情和纯欲的姿态,更能无缝切换成自我。先是自己,再是其他。
如果顺着话茬承认,那么连讥讽都无法得到。唐亮挑着眉笑了笑,那双蓝的发光的眼睛重新变回黑色:不然总会有人疑惑为什么可以用冰山来形容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回来了。”
“我无法分辨你是否真的动情了?”小声嘀咕着,少女借着歪开的脑袋顺势别过头。没有主动掌握话语权,声音中的稚嫩与情绪才能压过音调中过于成熟的语言技巧:“一会儿给你出套题,看看你到哪一步了。”
唐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阿宁睁大了眼,忍不住失笑道:“都哥们,你拿去用了就用吧,没必要害羞。不过题还是要做的,观念成熟不等于认知缺乏,知道什么叫排卵期吗?”
“舰长,你笑的时候能不能不夹呀?”
“这可是经典的莞然一笑,我的严选,对我的审美有意见?”
“那么,收敛一点?”
“露牙齿可是我改良的特色!就算我变了性别,我还是我自己啊。”少女左晃右晃,就是不和唐亮对视:“在你来之前我还在想,会不会是一场经典的地位争夺。
我还在想,如果你变得无法控制愤怒,要不要先赚了你的鸟根?让你安静些许日子,再慢慢把你给调回来。”她耸了耸肩膀,毫不吝惜的把自己的安心感浸出来:“我不知道,在过去那玩意还能和奇数搭上关系,在这里呢?我不知道。”
“哦?”唐亮突然来了兴致:“如果我的赌注是我的鸟根,那你呢?”
“肯定是我的地位啊,想什么呢?”
“我想吃嘴子。”
沉默,也许在此刻,舰桥中只有指示灯在跃动。少女主动昂起脑袋,只消一眼便看清了唐亮。一次伟大的尝试,甚至和情感本身无关。
如果我的第一次告白尝试是和母亲进行的,在母亲的眼中,我会不会是这个样子呢?
只能是这样。
看似深思熟虑,实则已经走了一会儿的少女微微挑眉,表情突然乐呵起来,不紧不慢的说道:“到哪一步了?我先假设假设,肉戏已经全部过完了。”
“要不先告诉我,你的班主任,你的院长,你接触的人,不会没几个女生吧?”
唐亮茫然的点头。他感知不到阿宁的任何情绪,也一时间没有抓住语句中的重点。不应该,舰长脸红成这样肯定是调用了很多算力,究竟加密了什么东西?
而在思考的时间,阿宁已经从座椅上飘了起来。好像很骄傲,就带上几分庆幸的说道:“如果是一般人,会认为这是一种骚扰和亵渎,但我正好知道亲吻不止能用于表达爱意。”
对,对吗?唐亮一时不慎落入了少女的纯纯论证当中,从西方的礼节,到东方的习俗,从父母到隔代亲,不小心听得入迷,没有发现少女越发语无伦次和越发通红的脸颊。
七嘴八舌,实际上只为论证一个事实。
她抓住他的肩,在侧脸留下一个僵硬的吻。稍转即逝,如果是亲人的话,这样的吻,不过是感情的点缀罢了。
再然后,便是闲聊了。少女只是初见面攻击性便意外的高,一张小嘴险些将唐亮从年轻人说回少年。不需要人身攻击,只要说话带科普就好了。自尊心发育完全的唐亮自会不堪受辱,一个传送把自己送到机库。
只留下一个后劲未退,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少女舰长。在余光中看见自己通红的脸颊,小心翼翼的保护住这份少女情绪,不被自己解构。
这是可以当下午茶点心一样品味的美味甜心,可不能随随便便当柴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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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嗷嗷!”这是激动的在驾驶舱内乱叫的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