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四天。
白代几乎是赶着回到舰桥,甚至为此付出了一个承诺。而当他抵达,没有看见一个陷入偏执的人,只有一个年轻人朝他望来,向他挥手。
“这不应该啊。”白代有些纳闷:“虽然阿宁绝对不会说些托福的话语,但以你的性格而言,肯定会好奇她的日常工作吧?
然后你就会在无尽的增删改查中陷入绝对的低气压,在无数次分组化类中抠破头皮,最后一幅燃尽的模样陷入当机状态。”
“这不是完全想错了?”唐亮轻轻摇头:“我又不是舰长,没有那么大的权限。”
“我不相信你没有册写出她那甚至抵达偏执的公平,只要说出来,权限就在这。”
这是不需要证伪的话,笑一笑便被略了过去。唐亮只需要一个在紧急情况下当断则断的权限,也就是少女认证给他的那几个权限。
其他的?拜托,就他认识的舰长也就在那几个特定的环境下炸毛哈气,其中不包含首领地位争夺,却包含着地盘争夺。这种对某些东西的占有欲唐亮相当了解,相当了解……
“……就个人而言,在这方面我还是挺想和你搞点轻松的,喜闻乐见的黄段子。”白代面色古怪:“但怎么说呢?看你喜欢我兄弟还是蛮古怪的。
你喜欢她哪里呢?”
“哪里都喜欢?”萨理泽斯的数据大光球挂在正中央,无声无息的记录着一切:“可能是因为我的认知本来就很小,所以舰长轻松就填满了吧。”
他看上去在走神,但组织的言辞仍然直白,无半分歧义:“就像路边的野狗一样,轻易的因为什么东西而高兴的摇尾巴,也因为什么不顺从自己的心意而产生厌恶。”
“所以,是报恩?”
“为什么不是呢?”唐亮疑惑的反问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样的道理不是很常见吗?”
“虽然只过去了一个多月,但我已经知道,舰长给予我的帮助已经不只是培育之恩了,要说的话,甚至可以被称为养育之恩。不然你看,舰长把权限就放在那里,这不就是某一种的继承吗?”
白代无法反驳。他真的很想对这个沾染上挚友色彩的年轻人玩上一堆梗,什么宿敌就是宿敌,子爱父父爱子,但面前的年轻人不知道,他说这些东西是得不到那会心一笑的。
“那你应该称我一声义父?”
“有事快说吧。”唐亮主动结束了话题。年轻人有一种预感,如果是舰长在这里,大哥的笑声应该能够传遍整个舰桥。差距在哪里呢?好想知道啊……
设计一个情节,然后使用。白代毫不吝惜的用话术填满了年轻人内心的空白,直到到消除了内心的那些细枝末节的恐惧,一个停顿,两人默契的看向坐在舰长位上,似睡非睡的少女。
“你们身体的素质非常高。”白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睛不受控制的停留在那张美丽到伟大的俏脸上:“几天前,她给现在的我和未来的我列了一份职业清单。那时候我没有看,但分毫不差。”
“你们真的可以做到预知未来吗?”
“我做不到。”唐亮直率的摇头:“舰长有加密,干扰了我的数据库,我揣测不到她的举动和内心。”
“那为什么会觉得这是身体的馈赠,而非你们智力的表现?”
“舰长说的。”唐亮表示自己没有在这方面动过任何一点脑筋:“我可以编造出一个真实到不可作假的理由,但我想,两者之间的说服力是相同的。”
“……”这个年轻人圣质如初,但说不定在逗我。还是说是我的思维太跳动?以至于产生了失真?
“实际上,问题不在于一个人的沉睡或苏醒。”没有疑惑,没有询问,唐亮此刻与那位端坐在座位上的少女只差一些细微的人文气质,深色的眼瞳却如同黑曜石一样倒映着思考的气质。
终于,他理解到了什么,语气莫名悚然,又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自责:“你看不见未来吗?”
“行。”白代轻轻点头:“还以为你天赋异禀,没有和阿宁一样被这具身体给整疯。现在看来,应该是疯的有一会儿了。”
唐亮能够感觉到大哥的气愤和释然,只需要微微思考就能推算出缘由和结果。
经常干这种为其他人兜底的事情,以为穿了越就能够肆无忌惮的瞎搞,却发现自己的整合能力远远比不上其他人。释然的原因是和解了,发现自己总是兜底的原因不是因为性格而是因为能力。
不能接受自己性格的缺陷却能接受能力的缺失,难以理解但是可以理解。那么继续往上溯源……
“想要听,我可以讲。”
发生了什么?
唐亮看着自己倒下的身体,疑惑的想要站起来。
站不起来。
身体机能被调用,新陈代谢新力未生。大脑供给优先度过高,占用资源……99%。尝试重启,警告,保存系统崩坏。处理日志……未发现相应日志。
“大脑是碰不到东西的。”看着地上四肢扭曲各有想法的年轻人,白代淡淡说道:“大脑的作用应该是协调你的四肢五感,而不是代替。”
“现在,我伸出了手,你应该握住她。”
“我并没有看到你动。”
“大脑会欺骗眼睛,而你要做的,是伸出手。”
“我伸不出来。”
“……萨理泽斯,启用常规重力。”唐亮的脑袋诡异的扭动了170度,眼睛死死的盯着王座上的少女。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她平静的宛如腐朽的君王。
他平静下来了。一次感官带来的缪错可以理解为孤证不举,如果两次,三次,他不会愚蠢到错过那么多次机会。
“我应该怎么做?”
事实上,他已经做了。重力覆盖在他的身体上,让他的手心能够支撑大地,让他的膝盖不再像节肢动物一样扭来扭去。他的身体是宇宙的精灵,但他的灵魂,尚且适应来自地球的重力。
空间的错乱感再度袭来,两条腿像是生根一样站在空气上,用紧绷来压制紊乱的神经又开始嗡嗡直叫。
“伸出手。”
他竭尽全力翻过身子,努力分辨地面与天空的区别,然后被不耐烦的提起衣领。他重新站立了,即便天旋地转
脊梁挺直,眩晕感渐渐消退,唐亮茫然的开始审视自己呆了半把星期的舰桥。
光暗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夜视功能关闭了。
舰长如旧,只不过小腿往右又摆了一些,看样子再过不久就要完全靠在座椅的右侧了。
那……他看见了“大哥”,双手抱胸没有伸手,坐在属于通讯员的位置上乐呵呵的看着自己。很显然,和先前对话时候的方位对不上,也断然伸不出手来拉自己一把。
但为什么没看到呢?唐亮聪明的大脑让他用力的昂起脑袋,看这天花板有多天花板,这墙壁有多墙壁。
他已经知道了。随着内存的再度分配,他已经回忆起了开了两次门的滑门,白代大哥相似却不相同的两种磁场气息,以及那只拽自己衣领的手为什么显得纤细与冰凉。
“为什么这么大个人在这里,我却看不见?”
“也许因为我是个小人。”穿着标准制服,一头银色短发的年轻女孩重重捶了下唐亮的膝盖,面无表情的扬长而去。
“我的半身,我的新生。”白代笑眯眯的凑了过来:“带过来认一下,在定位上面是和阿宁一样的。”
他用最随和,最调笑的语气说道:“在我对她完成胎教后,你们之间就要多多指教咯?”
未来在沸腾,原先观测到的几乎所有可能性都在断裂。大量的内存被清理,新的推导中,未来没有面前这位爽朗帅哥的身影。
“……”他想要驱赶脸上脆弱的表情,他想要忍耐眼眶中积蓄的泪花,他甚至已经压制下了身体的颤抖,却依旧无法阻止嘴角猛然抿住。
“难道我亲爱的阿宁朋友没有给你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吗?”白代乐呵呵的:“还是说因为没有认识,就没有告别?”
“那么,亲爱的舰长大人做的太完美了,完美到让我想要嫉妒他那凉爽的深眠。”他捏了捏年轻人鼓起的脸颊:“我在这方面做的就没他好,对你产生的类似弟弟的牵挂。”
在唐亮想要激动的说些什么之前,他先一步抵住了他的嘴唇:“在我的篇幅上书写太多了,我亲爱的朋友。”
“我在那边还有我所深爱的,未完成的,需要我去实践实现的,需要我脚踩在大地上的。而我亲爱的兄弟已经先我一步回去了,去证明那里有我们想要的。”
“我可不能让他独行。”
“不过不用担心那么多,是吗?”他又哼了一声,嘴角反倒平静下来:“你要感谢这不平凡的世界,也许消亡只是转生,离别只为再见。”
“……”白代战神一语不发地站在他的身边。即便是这具身体,也分不清楚了。也许,白代在那一夜后就已经离去,留下的只是那一夜对他,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未成年人将要面对的苦旅与责任的牵挂与祝福。
即便相识只是一个晚上?
他看向那静静闭着眼睛,却像是在记录这小小舰桥中发生过的一切的银色身影。饥饿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一次的救护又何尝不是这般纯粹且无缘由呢?
“刚走。”唐亮眨眼,挤走泪水的同时抚慰一下自己干涩的眼眶,看向那个靠在通讯员椅子上的新成员。
眼神冷,表情冷,动作疏远,戒备的姿势。她很乐意呆在一个角落直到死亡,但刚刚开口的也是她,很认真很生疏的说道:“我的胎教刚刚完成,他刚走。”
“这是他的风格,直到风带不走任何一丝温度。”
她想说这短短的数周时间里,大哥与自己产生的联系是真的。比起安慰人更喜欢将事实浪漫化,借由人类的共感来传递昂扬的情绪。
即便在这个动作实行的时候垮着个小猫脸。
“大哥在走之前,应当先和我战上一场的。”他思索良久,直到眼泪干涸,才笑道:“既然如此,初次见面,我叫……”
他非常不争气的哽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都有点绷不住,才在注视下慢慢说道:“唐亮,保卫科科长,资源管理局的采集部主任,就这些?”
还是白代的朋友……
“我是白墨,是白代的新笔记本,请多指教。”白墨同样微微语塞:“和阿宁一样保留了全部属于旧时代的机能,身高1米53,体重52千克,职位是通信员……我想这些就已经够了。”
“已经够了,欢迎你的加入。至于你的入职合同,等待吧。”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白墨就走回了自己通讯员的位置,在萨理泽斯的帮助下开始熟悉自己的业务。而再怎么压低的声线仍然在舰桥中掀起波浪,也没再让唐亮回归那幅小寡妇的模样。
已经有一点死了?
让他去吧。
…………
“时间,睡了七天左右吗?”阿宁嘀咕着,手指轻轻触碰自动伸出来的绷带:“修复进度93%,与我清醒的进度没有什么差距啊。”
“这样看来,当初我就不该说那么多话,平白给别人增加压力……嗯?”她看见了一个新注册成员,很显然,自己的好哥们儿同样更新了。
这是最好的选择,放走有牵挂的灵魂,留下未完成的执念,等待生根发芽,又是好端端一个人类。
不过这么一看,也许白墨才是唯一一个人类啊,她和唐亮只能被称为类人?
工业区搭建完毕,空间不拓展状态下只包含了轻工业,重工业方面也只有工业母机可以暂时代替:两者所需要的空间果然是不一样的……
“萨理泽斯,打印报告。”
没有睡醒后的茫然,或是半点困倦,少女几乎无延迟的进入了工作状态:也许对于她而言,长时间脱离工作会造成一定的心理负担吧。
仓储区域规划完毕,30%区域可使用,最重要的文档是和物流系统建造完毕。她对连她都看不懂的传送系统不置可否,但给公文苦力们准备手机之类的终端迫在眉睫。
能跑就行了,怎么跑的?先等命运抠抠索索的拉吧。
生态区……亲爱的唐亮在那里吗?
给他发一个评估报告表,让他按照上面的特征寻找一处适合生产农业资源的地盘,阿宁突然好奇的弯下腰把自己鞋子拆下来,没味道,有点失望。
“滴,打卡成功。”
坐在穿梭机上面的白墨哼着歌走了进来。在穿梭机上手动定下时间返回,免得又像上次一样靠腿跑到食堂累个半死。
“老白?”
“尊重我的人设好吧,现在我可是标准的外冷内热三无妹。”在唐亮面前绷得死死的三无小脸瞬间破功,白墨脸庞肉眼可见的柔软起来,还带点哈气:“你这狗种,唐亮看不出来你是什么情况我能不知道吗?”
“睡得可香了是吧?把别人吊翘嘴然后昏迷是吧?让别人的心围着你转能让你带来快乐吗?还是说你真的因为过于在乎而失去了距离感?”
“你的哈气像撒娇,宝贝。”阿宁捏了捏自己时常微笑而变得明显的酒窝:“答案是我不知道,我不在乎。想到哪说到哪可是我的天赋,遗忘也是。”
“呵,外热内冷是这样的。我倒是想看看唐亮到时候憋不住了,你在里面是不是热乎的?”
小小的互动差不多了,把生活拉回正轨的确能带来不错的安全感。白墨相信唐亮这几天非常健康的精神状态不是阿宁故意造成的,要说的话白代也干了。但妨碍她跑火车吗?只有诋毁的人才知道被诋毁者有多冤。
“无事退朝。”阿宁结束了许久未见的吵嘴:“你可以开始测试了。测试范围是一层的居住区,二层的工业区,三层的仓储区,四层的能源区,五层的生态区,六层的战备区,最外层的浮动港口,把这所有的通讯都确定连通后,你要去通信我一会儿布置给唐亮丢在宇宙当中的联络器。”
“那我的嗓子岂不是要喊哑了?”
“那你不会每天喊一个吗?”阿宁捏捏挚友一点都不结实的胳膊,若有所思:“原本我还想让你兼职心理委员的,但目前来看,你的身体也许扛不住?”
“也许外交部分也要从这个职位里面拆出来,你怎么能这么菜呀白墨,你那优秀的见识和逻辑为什么要关在一个这么脆弱的身体里面?”
“为了防止一条没心没肺的狗肆意的压榨员工。”
“这可比社会压力要小很多哦?”
“我也没说拒绝。”
“吼吼,soyo play……”阿宁想了想:“虽然到时候我看一眼就能知道,但我还是挺想从你的视角来了解,那家伙的心理状态怎么样了?”
“……你要感谢我。”
“……没忍住?”阿宁花费了足足半分钟才品味出了白墨那短暂沉默中的意味。
“就像是孩子在送别父亲之后会对母亲格外的尊重与照顾一样,反正在我的判断里,如果他再那样下去,也许会成为一个二次元喜闻乐见,但我并不怎么会喜欢的人。”
“重力系?”阿宁轻轻摇头:“我想象不出来,我从来没有深入过他的内心,如果只看表面的话,我想象不出来。”
“所以他现在在鼓捣他的机器朋友,在另一个内心不怎么深沉的家伙的指导下。”娇俏的脸庞挤出一丝愁容,白墨直言道:“他会更开心一点,但不可否认,我的影子会占据他人生的一角。”
“嚯嚯……”白墨是这个样子的,也许放在男人身上不明显,但如果是这么一只小家伙,平日在旁边冷着脸不参与社交,偶尔因为心软去开解别人,在后面又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患失得失觉得偏离了处事理念……
阿宁的嘴角明显上扬了。
大致从表情看得出来阿宁在怎么编排自己,在白墨怒火冲天写小作文之前阿宁果断召上了唐亮,然后开始忍受这场有尽头的构史时光。
于是当年轻人闯进舰桥,看见那两个熟悉却不熟悉的人,一种恍然的幸福感冲淡了内心的委屈。
那不就是大哥吗?那不就是舰长吗?
一切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