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测试……”第三次听见通讯员几乎无波澜的声线在辽阔的空间中传递，而随着这声悦耳的轰鸣，许久不见光芒的浮动港口回归了他应有的怀抱。
如同航标，如同落下的硬币，已经在宇宙中战至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两台重量级选手不约而同的后退，没有审视，没有对话，只有相同的力量，相同的积蓄。
神高达傲然屹立，手中盛开的爪结构被使用的光与热淬至晶红。和机娘形态下呆呆的模样完全不同，天体的圆环在她身后浮现，金黄的机体神性十足，但野性的战斗姿态又弥补了缺乏的热血。
（要败了）没有什么不甘心的，毕竟唐亮知道就算这台王牌的遗赠在下一击对拼中粉碎彻底，化为分子结构散在宇宙，自己仍然能使用磁场力量将其重组。
在空间感知能力上，在决策和执行上，即便机体已经相当于身体的延伸，他远远不及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记录中来路不明的家伙。
而这样一个家伙在绝对认真的对待他，甚至在这个绝对无法偷袭的距离上，没有说些什么，全心全意的与他战。
那还有什么话语吗？
机魂早已虚弱无比，毕竟它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主人已经在骂骂咧咧的行走于新的时间。留在这里的，只剩下战争机器对战争的本能渴望。
无比炽热，无比的，拔起来呀！
来不及降温返回循环的等离子体直接融穿了装甲，如同一朵盛绽的烟花。安静与神秘的引擎终于发出了咬牙的作响，即便是最安全的驾驶舱也亦能不靠任何感知去接触那止不住的颤抖。
回压在不甘心，唐亮也在为这战痕累累的老将而不甘心。还有更多的力量，包括外挂的增压器，几乎无穷无尽的蜂群，甚至是像对面那个金闪闪的家伙一样进入某种爆发状态……都有啊！
用不出来啊！作为一个消耗品，度过了漫漫的长夜已是它的极限，就算超限阀门在操作者并未使用的情况下疯狂的重启，什么都没有啊！
“不受控制的兵器，既不是凶器，也不是工具了。”唐亮默默看着集体的最后一丝力量凝结在闪耀的炮口前：“作为兵器而言，不听从指令，擅自行动已经是死刑的判决书了。”
“石破———天惊拳！”作为超级系的底层逻辑，属于神高达的声音响彻半个空间。而在一切都被毁灭之前，回压先一步发出负重不堪的声音，它已无力支撑这一次攻击的激发。
绝望？
“我已明白你的霸念……”
………
“我觉得纳垢不如在这个地方常驻一个分身。”通过唐亮的入港申请，白墨叽里咕噜的说道：“死亡不是结束，而是生命的循环。死亡是真的，循环也是真的。”
“所以祂才会接受自己未来会变成那个样子啊。”阿宁看了看只差1%的修复进度条，还是选择分出精力来搭白墨的话茬：“说不定到时候，会有什么绿色头发的农夫，红色头发的勇士，蓝色头发的学者，紫色呃……给咱们配任务呢？”
“绿色头发还能理解为给某些老不死送葬，蓝色头发也可以理解为采集任务或是收集任务，红色头发能是什么呢？祂一般不是自己上吗？”
“比方说去亚空间填线？”
两人默契的不去讨论某个黄色废料，而不再装死的白墨小姐也被迫拿走了一批数据，成为驱动这庞然大物的一枚齿轮。
但作为人类，白墨是有好处的。比方说如果真的很疲累了可以直接仰躺在座椅上然后发出很大的声音，然后就可以享受到其他人的服务，这个人往往是阿宁。
谁让这个笨家伙没有规定义务劳动时间？制度不完善，而她又没有相应的权利。
但是阿宁没有回应。
“搞原始共产的家伙，也就仗着人少……”权当没听见，少女又发了个任务，躺在舰长位里面听着挚友的磨牙声。
虽然耐久度不高，但是白墨太好用了。
或者说，正因为耐久度不高，所以才好用吗？
已经习惯用算力暴力穷举的少女开始反思，随即果断抛掉一些不着边际的忧虑：那咋了？她轻轻跳下，一蹦一蹦的跑到通讯员位上对着进入工作状态的白墨就是一个举高高。
虽然身高悬殊（指十厘米）但白墨下意识用脚后跟抵住了裙摆，看上去倒是相差无几了。表情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实际上在叠致命节奏。
“我可爱死你了。”阿宁兴奋的啃了口白墨的脸颊，白嫩的脸颊上肉眼可见的多出了个唇印。
“……你比过去要疯太多了。”被爱了一下，白墨的眉毛皱起：“因为不是主动拥抱更新的，所以死的不干净吗？别担心，我马上解除你的催眠术……”
没有任何动静。和在实际上无法反抗的力量差距没有关系，也并非不抗拒这个热情的拥抱，只不过她还在跑她大脑的程序，显得有些呆呆的：“事先说明，我的性取向正常。”
“喜欢女的？”
“也许？”怀中的白墨没有挣扎，反倒是已经做好略有挣扎就松开手来的阿宁进退不得：“我感觉我成龙了说是，也许每一个变身的人最后都会变成男女通吃？”
“有没有种可能，是我太可爱，唐亮太帅气，以及，大道至简的风格往往不会太难看？”
“你了不起……”自己借由人工智能传递上去的方案在下一秒被批准，有些头昏的白墨面无表情的肘了肘少女的软腰：“我是普通人抱歉啊，但如果是颜值的话，我相信白代的审美。”
“……”
“……”
“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啊！”阿宁夸张的松开双手，不满的摇摇头：“就没有什么女孩子亲密接触的面红耳赤？没有什么特殊的CG给我看吗？”
“压抑了自行去找炮友，别扒拉我。”
“不行哦，我是正统的性保守者。”
“……我有点缺氧了。”
“我没勒你脖子。”
“你感受不到吗？你快把我的肋骨捏碎了！”
“吼吼，我以为是腰呢？”
“……我已经明白了。”白墨烦躁的拨开少女的手指，几次呼吸，神情再度变得淡漠与懒散。
她总是眯着眼睛，也许是来源于白代的近视眼，也许她睁大眼睛的时候没有旁人看见。
她有一双很吓人的，蜥蜴的眼睛。
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总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可是怎么区分什么是适应，什么是同化？
白代把答案传递给了白墨。不是泛空或是标准的答案，只是阐释一个现实。
阿宁管饭，免费。
每日打卡，饭点吃饭，到点下班，什么都不做。看见窗外的宇宙不去好奇，像是公交车一样使用功能不止于此的穿梭机，甚至常态启动着房间的重力以及磁力靴，如同过去的无数个日常，只是换了一层皮。
平常心，以及相信爱与希望。
她走出了护佑她完整的心灵狭间。
视线碰撞，阿宁先一步移开了视线，随后又强迫自己看了回来。蔚蓝的蓝色眼睛，超人一等的心态，权力迷惑的内心。
把权力与义务绑定在了一起，保护住了一定程度的美好品德。用规章制度来约束自己，防止身体对灵魂的异化——异化的很过分，只是对视不过数秒，阿宁的脸庞变得通红。
不是娇羞，是在愤怒。我的目光使她产生了冒犯的情绪，她的内心正在调用好奇的情绪来抵消这股愤怒，调用成功，恢复平静。
逻辑运行正常……调用过度，产生了认知偏差。无法解决，底层逻辑设计。
“老白？”阿宁下意识拽住白墨陡然下沉的身躯。
无法解析，算力不足。
“算不出来就不要……唔？”阿宁第一时间模拟出了相似的思绪，但在第二时间产生偏差。而即便是她，也难以捕捉到神经元传递的那一瞬思绪……
真的不行吗？
“……”手指停留在少女的额头，实际上相当健康的白墨轻轻呼吸着，那双平凡的金色眼睛中闪烁着懒惰与安心。好像一直如此，先前那种被某种强大存在侵略冒犯的感觉，似乎是幻觉。
“给我烧杯茶来。”大手一挥，回到自己高贵的座位上，而看到白墨的举动，少女内心的骚动与混乱不知为何也平复下来。
随着热汽弥漫，白墨慢慢说道：“阿宁，我的老朋友，你觉得你是人吗？还是说，对于你而言，只是像人一样生活着，就是人类吗？”
…………
最后一个访客到来，舰桥的滑门发出微微的呲气声，代表着，一场最初的会议将要展开。
人多吗？唐亮一只手抱着还在发育的胚胎，另一只手轻轻敲在舰桥顶端的会议桌上。他亲眼看见一个至少有30米长的会议桌变成现今这个小小的圆桌，而招呼着他坐下的舰长似乎比过去……更软一些？
他不自主地看向自己的大哥，但大哥抱着抱枕睡得很舒服，一时间不知道该羡慕大哥还是该羡慕抱枕——他也蛮想要一个长长的。
亲爱的王牌还没有适应这种古怪的气氛，正在不自主的往白墨身上靠。毕竟这也不是当初的状态了，现在这个和他有6分像的娇俏女孩见到他就忍不住哈气。
沈小姐同样有些不耐，完全看不出来刚刚在宇宙驰越的飒爽模样……唐亮突然有些坐立不安，直到现在他好像才发现，嗯？
为什么就我一个男的？
他下意识往白墨身边靠，然后听见白墨轻轻的鼻音后又老老实实的缩了回去。
“咳咳。”阿宁首先站起来，往自己加起来总共就四个活人的班子各自丢出1块1指厚的平板。随即拿出自己在背部纹路上有所区分的面板，手指敲击在屏幕上的声音，同时说道：“先过一下教程。
如果没有什么疑惑和意见的话，这次会议也许是最后一次会议，其他会议在线上举行。”
“无异议。”白墨发出迷迷糊糊的声音。
唐亮倒是稀奇的摆弄着这个个人平板：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这种在过去有点印象的东西才是稀奇物。平板，他还记得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有同学带到学校然后被收掉了。
玩的是什么游戏？好像是植物大战僵尸？僵尸快跑？怎么都是僵尸？
从平板旁边的凹槽取出触屏笔，效果差不多，但用于画画和写字更好用……唐亮乐呵呵的在屏幕上反复描绘自己的名字——当然只是一小会儿。
通信功能……哦哦！这不是vx吗？要先绑定，我的ID？
稍微思考一下，然后在王牌略微不屑的挺胸下拔出制服胸口的白色卡片。虽然整天都用这张卡刷门，但把上面的数字输入进去，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内心声张了。
唐亮觉得自己的内心很平静，但王牌只看见一个已经开始兴奋起来的大男孩。有关归属感的话题暂且先不讨论，随着占据小头的其他功能结束教程，唐亮乐呵乐呵的在脑袋中过一遍先前教授的各种符号的信息。
一张巨大的星图突然就进入了眼睛。
“宇宙究竟是什么？”
“如果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比喻，那就是没有海平面，没有海水，不受重力约束的海洋。”
阿宁很开心。当某一个时间到来，内心的彷徨与不安就这么消失了，比钠溶解在水中要快，产生的光和热也更加刺眼。
“时至今日，航海的意义仍没有变化。我们仍然是挑战者，仍然畏惧着未知。但手中握着的舵或是桨与往日并无区别，探索与开拓的勇气并未褪色！”声线中的软糯，话尾常常会粘住的鼻音，这些独属于少女声音的特色通通消失了。
“但是。”就好像为了回应其他人的沉默，少女的语气稍微的收敛，变得平静：“在事实上，我们衣食无忧，在战斗力上，我们自保有余，在宇宙环境中……”所有看见星图的人都知道，代表物质密度的地形线在靠近他们的千万个天文单位里呈断崖式下降：“与世隔离。”
“很显然，只要想，我们可以在这里做科研，做科技回收。从亚空间抽取物质，组建一支庞大到征服整个可知宇宙的舰队。甚至可以说只是呆在这里，偶然的旅行者会路过，充实我们的信息库。”
“但是我们自己呢？”少女高声说道：“这些重复的劳动终究会消磨掉我们的耐心，消费掉我们属于自己的一切。这样的生活无法让我们成长，也无法让我们内心安宁，这就是我想说的。”
“生活不会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只会让你的内心畏惧，让你借用空无的推卸责任来安慰自己！”
“路在前方，向前走，这是古人说的道理。那现在，哪里是前方？迈开步子走的地方是前方。无论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向前走，还是向后走，终归是向前走的！只有停下，只有停下！”
“好，好，好，我的船员，我的朋友，现在有两条路，一条路是走下去，去见证生命的彼岸，去实现自我的价值，去传递内心的声音！”
“还有另外一条路是停下来，那么，有人想停下来吗？”
内心是发楚的，毕竟少女从没有干过演讲的活路。脸颊是通红的，因为情绪与内心的颤抖都是真的。但一切的一切只是佐证她的不安与迷茫，唯有那双眼睛，为所有猜测一槌定音。
决心即力量。
“哦哦哦哦！”白墨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唐亮不知道。他现在就连那混杂在一起的欢呼声，都分不清了——明明在场的就这几个人。
虽说已经在社会中摸爬滚打了一年，但年龄与性格是他对不好事物最大的拒绝。他能够分辨虚伪的声音，所以，即便目的是好的，他仍然会不屑的鄙夷。
舰长的沉着冷静，有条不紊，好的，要学。大哥的开朗自信，当断则断，好的，要学。
那些是他可以做到的，是只需要学习就可以成为的，这也许是唐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信与傲慢。包括现在，他大声地欢呼着，内心却在困惑着。
这样的程度，他只要多学学，就能做到。
但是，为什么？内心无法平静？
已经快把自己对正坐少女那模糊又别扭的情感解构完的少年陷入了思考，但他已经不能正常的思考了。他的思绪不能说纯洁如白纸，但丢进墨缸后表现和白纸确实没有什么区别。
满脑子都是其他人的理念，这样的人，又怎么思考呢？
所幸接下来就是紧张刺激的舰船命名环节，王牌那稚嫩的尖细声音唤醒了看上去走的有一会儿的唐亮。
是的，他已经错过了至关重要的提名环节。
舰长的“视界探针”号，听上去很好听。
大哥的“格赫罗斯”号，听上去好高端。
王牌的“鲁辛兰德”号，听上去很好的，但为什么要解释呢？取自于骑士话本的战马……
沈小姐的“风云再起”号，风格和前面的完全不一样啊。怎么又是马呀，马是什么东西啊？
是了，在四道目光的注视下，唐亮自知肚里没有什么墨水，况且大概率无论提什么都会被四票否决，她们在等待至关重要的投票，宣告这场已经快变成过家家的话题结束。
而唯有他，因为没有提出自己的命名，所以权重是最高的。
舰长……他首先把求助的目光放在少女身上，但回应他的也只有少女那熊熊燃烧的胜负心。
大哥……白墨同样如此。正是因为大家的名字都很好，所以胜负才重要啊！
王牌……这个目前来说最矮但是还能长个的纯种萝莉已经开始磨牙了，似乎知道自己干涉不了唐亮的选择，只是做好了再得出抉择的那一瞬，咬上去的决定——这是狗吗？难道头发沾点黄的人都会大黄化吗？
沈小姐是纯粹来凑热闹的，面对唐亮的视线只是眨了眨眼。也许对于她而言，选择的难度大于创造。
（……不会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只会让你的内心畏惧）
“要不，叫“明亮”号吧！”唐亮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在命运的剧本中，他会选择舰长的舰名，然后收获到少女发自内心的好感与亲近，毕竟孩子是要嫁人的，关系的拉近有助于剧情的展开。
但是命运不会帮助别人做出选择，所以才是命运，而非上帝。
听见唐亮的话语，屁股已经离开椅子，王牌用脚勾住椅子才没让自己真的扑出去。阿宁和白墨陷入思考，无言是最大的尊重。至于沈小姐，她已经坐直身子等待第一个赞同的人了，她不当第一。
阿宁：“说到底，这艘船也不是探针。”少女假装说服自己，投下了赞成票。
白墨：“毕竟不是真的闹钟嘛。”白墨乐呵呵的按下了按键。也许她已经看见了另一条命运，所以才把眼睛笑成一条缝，如果不是场景不合适，她甚至想要拍起自己被衣袖笼盖的手掌。
王牌无话可说，这个残留在记忆里的名字对她而言实在太重要了，但她又不太敢去看唐亮的眼睛，只能鼓起腮帮子投下赞成。
“命运和未来都发生了变化～”沈小姐朝唐亮wink一下，毫不犹豫地投下了反对票：“但是人生怎么会有那么多顺利呢？反对一下。”
全票通过也许能提升凝聚力，但提升凝聚力又不太可能。也许在这一帮子人当中，最敏锐的反倒是现在的武力担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