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桉心下一沉,转身看道到白漪的脸色也很不对劲,她便知道这种气息的估计就是白家家主了。
不是说他闭关了吗?
沈桉的视线中,阴影处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形佝偻,垂垂老矣的老头。
白家家主拄着墨玉杖,由侍从扶着缓步进来。他银须垂至胸前,藏在皱纹里的眼睛扫过堂中,原本喧闹的祖堂瞬间鸦雀无声。二长老刚要上前陈情,就被家主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吵什么?”家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白家的祖堂,是让你们来争口舌的?”他目光落在几个跳得最欢的长老身上,后者几个家伙纷纷哑口无言,不敢轻易开口。
家主又看向白漪,语气缓和了些:“漪丫头,你与沈桉的事,祖父知道你自有考量。”他顿了顿,看向白漪的目光充满温情。
白漪心中一松,刚要屈膝道谢,却见家主话锋陡转,目光骤然投向沈桉,沈桉,你可知错?”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银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祖堂乃供奉先祖之地,何等肃穆?你前日竟当众拔剑,剑指同族长辈,这是哪家的规矩?”
沈桉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穗,却依旧挺直脊背:“晚辈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二长老言语辱及白小姐,又命人动手,晚辈不得不……”
“不得不拔剑?”家主厉声打断他,墨玉杖猛地指向祖堂供桌前的空地,那里还残留着前日灵力碰撞的浅痕,“白家虽不比你们龙王世家那般势大,却也是传承百年的家族,岂容你一个外姓人,在祖堂里舞刀弄剑,肆意撒野?”
他周身的灵力骤然散开,如无形的浪潮般涌向沈桉,灵力威压如实质般压在沈桉肩头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却始终没让身形晃上半分。厅中白家一众长老脸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幸灾乐祸——方才她为护白漪,在议事厅当众拔剑,虽未伤人,却实打实拂了白家的体面。
白家家主坐在主位上,银须垂胸,浑浊的眼底瞧不出情绪,唯有周身散开的灵力越来越重,像是要将这厅中空气都压得凝固。“沈家小儿,”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白家议事之地,岂容你放肆?”
沈桉抬眸,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却不卑不亢:“晚辈并非放肆,只是二长老言语辱及白小姐,晚辈不得不护。”她余光瞥见身侧的白漪攥着裙摆,指尖泛白,显然是想开口求情,却被她用眼神悄悄按住——这是白家的试探,她若此刻退缩,先前力排众议定下的婚事,恐怕转眼就要生变。
灵力威压骤然又增了几分,沈桉感觉喉间泛起一丝腥甜,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这位家主修为深不可测,可她沈桉从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体内灵力默默运转,在周身织成一层薄盾,硬生生扛住了那股碾压性的力量。
“祖父!”白漪终究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屈膝行礼,“沈桉并非有意无礼,求您手下留情。”
主位上的白家家主闻言,目光在沈桉身上停顿片刻,那道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灵力忽然如潮水般退去。他挥了挥手,声音缓和了些:“罢了。沈家这位公子,倒是有几分硬气,实力也足够护住你,不必担心。”说罢,他看向沈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后生可畏。”
随后,他撑着扶手站起身,由侍从搀扶着,却又顿住脚步,望着厅外庭院里的梧桐树,轻声叹道:“天下英才众多,白家要守住这份家业,看来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话音落,便缓缓离开了议事厅。
沈桉看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抬手擦去额角的汗——她心里门儿清,这哪里是简单的震慑,分明是白家家主在试探她的底线与实力,若是她方才露了半分怯懦,这门婚事怕是要黄,后续的计划更无从谈起。
接下来的两个月,沈桉彻底收敛了锋芒,在白府里扮演起了“温文尔雅、家学渊博”的世家公子。
每天晨光微亮,她便会去庭院里练剑。不同于往日凌厉的招式,她选的是最正统的流云十三式,剑风轻柔,收势时必对路过的仆从颔首问好,偶尔遇到早起的长老,还会停下剑,恭敬地请教几句剑法心得。有次三长老路过,见她剑招行云流水,忍不住赞了句“沈家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她还故作谦逊地笑道:“晚辈只是初学,比起家主和各位长老,还差得远。”
到了暮色降临,她便会在轩窗下摆上琴,指尖拨动琴弦,奏的多是《风入松》《平沙落雁》这类清雅古曲。琴声悠扬,常常引得府里的丫鬟仆从驻足倾听。有一回琴弦断了一根,她也不慌不忙,从锦盒里取出新弦换上,动作娴熟,眉宇间不见半分急躁,倒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闲适的日子。
白漪偶尔会来寻她,有时是陪她对弈,有时是一起在花园里散步。对弈时,沈桉总会故意在中局露个小破绽,让白漪险胜一局,然后笑着认输:“白小姐棋艺精湛,晚辈甘拜下风。”白漪也配合着,眼底却会闪过一丝默契的笑意——他们都清楚,这番“恩爱和睦”的模样,不过是演给白府众人看的戏码。
府里的长老们渐渐放下了对沈桉的戒心,私下里闲聊时,常常会说“沈家这孩子看着性子刚,没想到这么懂规矩”“听说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漪丫头倒是嫁对人了”。就连先前对她颇有微词的二长老,某次见她在书房里临摹《寒食帖》,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点头道:“这笔锋有几分大家的韵味,不错不错。”
沈桉将这些看在眼里,却半点不敢松懈。她知道,白家家主那双眼睛还在暗处盯着她,只要稍有差池,所有的伪装都会功亏一篑。可即便如此,两个月的“装模作样”,还是快把她憋坏了——她本就不是能耐住性子的人,每日拿着剑柄却不能使出真正的招式,指尖都快发痒了。
终于,到了第三个月的头一天,沈桉再也忍不住了。
她推开白漪院门时,正见白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捧着一只青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热气。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发间,又洒在桌案上的茶宠上,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看得沈桉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差点当场冒出来。
她反手带上门,快步走到软榻旁坐下,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两个月了,白漪,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再这么装下去,我都要忘了剑该怎么出鞘了!”
白漪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将茶盏递到唇边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我祖父那老狐狸还没彻底放下戒心呢。你前日弹《广陵散》时,故意弹错的那处,昨儿就有管事在他跟前夸你‘不骄不躁,懂得藏拙’,这可是好兆头。”
“藏拙?”沈桉挑眉,伸手端过桌案上的另一只茶盏,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我再藏拙,怕是要把自己憋出内伤了。你祖父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才肯松口?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白漪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沉了沉:“快了。前几日我去给祖父请安时,他已经让我开始管家了,要不了多久,白家禁地的密令就会传给我。”
沈桉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亮,握着茶杯的手也紧了紧。白家禁地的密令,这可是他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她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上许久,没想到居然有了意外之喜。
“真的?”她追问了一句,语气里难掩激动。
白漪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当然是真的。不过你可别高兴得太早,禁地守卫森严,而且祖父肯定还在暗中盯着我,我们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不能打草惊蛇。”
沈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缓缓点头:“我知道。你放心,我能再忍忍。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白漪,“下次再有这种好消息,能不能早点告诉我?省得我在这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白漪被她逗笑了,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好,下次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先吃块糕垫垫,看你这急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多盼着跟我‘反目成仇’呢。”
沈桉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压下了先前的急躁。她看着白漪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伪装,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了——只要能够进入白家禁地,完成计划,这点等待又算得了什么?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明明是算计好的“盟友”,此刻却像是真的一对闲度时光的璧人。
然而十天后,变故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