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像是某种冰冷金属的摩擦声，带着催促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震颤，雪之下雪乃已经站起身。
那个深色木纹漆面的便当盒被一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推回我的桌角边缘，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用完即弃”的果断。
“玉子烧，尚可。”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稳得像实验室里宣读数据的电子音，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落在刻度上。目光甚至没有在便当盒上停留一秒，径直投向窗外被教学楼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天空。“其他的，多余。”
我低头看向盒子。堪称惨烈的现场——原本蓬松金黄的玉子烧彻底消失了，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照烧鸡块少了一角，切口整齐，是被极其精准地夹走的。翠绿的西蓝花则保持着完美的队列，一颗不少，倔强地躺在酱汁里，仿佛在无声控诉着被彻底无视的命运。
果然。我心底无声地笑了笑。前世今生，雪之下雪乃的味蕾和胃袋都像是为玉子烧特制的保险箱，只对那一味敞开。其他的，再精美的料理都是“多余”的装饰。
“哦。”我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开始慢吞吞地收拾盒子，把盖子扣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那下次，只做玉子烧？” 我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询问明天会不会下雨，需不需要带伞，目光落在盒子上，没有刻意去看她。
教室里开始涌入午休结束的学生，带进一阵喧闹的嘈杂。在这片逐渐升温的背景音里，我清晰地听到雪之下那边整理书桌的细微声响——笔袋拉链的滑动、书本边缘磕碰在木质桌面上的轻响——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
一股极细微的、带着冰棱质感的视线落在我侧脸上。
我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她已经转了过来，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锐利，像结了冰的湖面，正试图穿透我脸上那层随意的伪装。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被轻易看破喜好的不悦，还有一点探究。
“……随你。” 最终，她只吐出两个音节，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随即迅速转回头，脊背挺得笔直，重新投入她的书本整理工作，仿佛刚才那半秒的停顿从未发生。
随你。不是“好”，也不是“可以”。是带着点不耐烦的、居高临下的许可。但这就够了。玉子烧特供通道，正式开通。
我拎起收拾好的便当盒和书包，混入开始流向教室门口的人流。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吃完面包的甜腻、运动回来的汗味、女生的护手霜香气。穿过喧闹的走廊，拐过一个堆满清扫用具的角落，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和电子音。
贩卖机前站着一个人影。
加藤惠。
她正微微弯着腰，刚从取物口拿出两罐饮料。金色的包装，印着切开的柠檬图案，在贩卖机惨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亮光。一模一样的柠檬茶，两罐。
她直起身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带起什么风。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我身上，像是早就知道我正走过来。
“啊，好巧。” 她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巧遇”应有的起伏，平淡得像在陈述“现在是下午一点”。同时，一只拿着冰凉易拉罐的手伸了过来，径直递到我面前。
“请你的。” 她补充道，脸上依旧是那种缺乏特征的表情，眼神安静得像午后无风的湖面。那姿态，自然得就像递过来一张无关紧要的宣传单页。
冰冷的铝罐触感瞬间贴上我的指尖，激得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刚才……谢谢。” 她又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
谢谢？谢什么？是谢我在午休时用玉子烧堵住了雪之下雪乃那随时可能爆发的毒舌，间接维持了教室后半段的宁静？还是……谢我课桌上那罐和她包里那盒一模一样的、刚拆封的柠檬茶？
她没有解释。空气里只有贩卖机压缩机沉闷的低鸣，以及两罐柠檬茶外壁凝结的细小水珠不断滑落、滴在光滑地板上发出的微弱声响。她递过罐子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拿着自己那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冷凝的水汽，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走廊深处流动的人潮。
“呃……不客气？”我捏着那罐冰凉的柠檬茶，指腹能感受到罐身凝结的细小水珠带来的湿意，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句。这感谢来得突兀又模糊，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抓不住任何实质。
加藤惠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她不再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小口啜饮着自己那罐柠檬茶。视线似乎落在远处走廊墙壁上贴着的某个社团招新海报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贩卖机的冷光打在她身上，让她本就缺乏存在感的身影边缘显得有些模糊。只有她握着柠檬茶罐的手指，偶尔会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才显出一点真实的质感。
就在我犹豫着是该直接走开还是再说点什么打破这微妙的沉默时，一阵截然不同的气流突然从走廊另一端席卷而来。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风，而是一种无声无息却极具存在感的氛围。
原本嘈杂的走廊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消音键，喧闹的人声迅速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刻意压低的嗡嗡议论。人群自发地向走廊两侧分开，如同摩西分开红海，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嗒、嗒、嗒……
清脆、稳定、带着某种韵律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无形的节拍点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优雅与掌控。
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她近乎完美的轮廓。深紫色的长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在光线下流淌着华丽的光泽，发梢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剪裁合体的深色校服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线，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她微微抬着下巴，脖颈的线条如同骄傲的天鹅，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大师最得意的杰作。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赤红色的瞳孔，像凝固的红宝石，澄澈、剔透，却没有映出任何人的身影，只倒映着走廊尽头的光，带着一种俯瞰尘世的疏离感。
四宫辉夜。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金色的短发服帖整齐，表情沉静，眼神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靠近的人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早坂爱。
她们就这样走来，四宫辉夜目不斜视，仿佛走廊两侧自动分开的人群和那些偷偷注视的目光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韵律感，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着属于她的领地。
经过自动贩卖机时，那股无形的压力感达到了顶峰。早坂爱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我和加藤惠，带着评估和警告的意味，仅仅一瞬，便又回到她的主人身上。
四宫辉夜的目光，在她经过的短短几秒内，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了我们所在的位置。那赤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好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目光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位置是否妥当，而非在看活生生的人。视线在加藤惠身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随即像掠过空气一样滑过，最终落在我——或者说，落在我手中那罐金色的柠檬茶上。
极短的一瞬。
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一眼只是视线轨迹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点。但就在那零点一秒的注视里，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兴趣，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确认某个微不足道的事实存在的、冰冷而精确的扫描。
然后，她走过去了。早坂爱紧随其后，金色的发梢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股无形的压力才如同潮水般退去。走廊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被压抑的议论声嗡地一下重新响起，带着兴奋和敬畏。
“四宫家的温室花朵。”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锋芒，像冰锥刺破了刚刚恢复的空气。
我猛地转头。雪之下雪乃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贩卖机附近，大概是为了丢弃便当盒的残余垃圾。她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捏着一个空牛奶盒，目光冷冷地投向四宫辉夜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睛里凝结着毫不掩饰的批判，甚至是一丝……近乎敌意的冰冷。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那神情，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位同学，而是一件刺眼、不合时宜的奢侈品。
“排场倒是十足。”她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碴。
“……”我一时语塞。雪之下对四宫辉夜的这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在前世也是根深蒂固。阶级的对立？价值观的冲突？或许都有。但此刻，她的反应比前世初遇时似乎更尖锐了些。
下意识地，我看向身边的加藤惠。想看看她对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登场有何反应。
然而——
身边的空气是空的。
加藤惠刚才站立的位置，此刻只剩下贩卖机冰冷的金属外壳。地板上干干净净，连她刚才啜饮时可能滴落的水渍都找不到一丝痕迹。仿佛她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从未递给我一罐冰凉的柠檬茶，也从未说过那句含义不明的“谢谢”。
只有我手中那罐凝结着水珠的柠檬茶，还残留着真实的冰冷触感，证明刚才那短暂的交集并非幻觉。
走廊的喧嚣重新包裹过来。雪之下雪乃将牛奶盒精准地投入分类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挺直而孤高。我捏着那罐柠檬茶，冰凉的金属外壳吸走了掌心的温度。
冰雕般的女王，空气般的观察者，还有那朵刚刚惊鸿一瞥、带着荆棘的蔷薇。
指尖的冰凉顺着血管蔓延，一种前世未曾如此清晰感受过的、无形的压力悄然攥紧了心脏。这平静的日常水面下，暗流的涌动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危险。仿佛平静的湖面下，食人鱼的利齿已经悄然擦过了脚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