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之间的一整个夏天

作者:钕铜 更新时间:2025/7/8 20:00:01 字数:3713

图书馆的背面,挨着那段早已不再喷水的干涸喷泉池,有一处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那里立着一座小小的、铸铁骨架的温房,大约是很多年前某个园艺社昙花一现的遗梦。如今梦醒了,骨架还在,蒙尘的玻璃却碎了大半,残余的几片也蛛网密布,脏得看不清里面。野草是这里最殷勤的主人,从破碎的缺口涌进去,又从锈红的铁框边缘溢出来,恣意得很,带着一种颓唐的热闹。

林晚第一次发现这里,纯粹是因为这里足够隐蔽,适合抽烟。她不喜欢厕所隔间里潮湿的烟味混合着廉价香氛的气息,也不愿意在教学楼后墙根底下被随时可能经过的老师或风纪委员撞见。这里好,荒僻,安静,破碎的玻璃窗正好通风。

她总是午休铃响后,等校园彻底安静下来,才揣着烟和打火机溜过来。铁门早就坏了,虚掩着,一推,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吱呀——”声,像一声被拉长了的叹息。里面光线昏暗,碎玻璃渣在水泥地上闪着零星的、危险的光。空气里有尘土味,雨水浸泡烂叶的腐朽味,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淡淡的甜腥气。她通常就靠在唯一还算干净的那面墙边,点上烟,看淡蓝色的烟雾在从破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慢地升腾、变形、消散。那一刻,世界被隔在外面,连同那些试卷、排名、和总也填不满的未来。

遇见沈汀,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下午。林晚照例推开那扇呻吟的铁门,烟刚叼上,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还没来得及点燃,就听见角落里传来窸窣的声响。

不是老鼠。她警觉地望去。

在那片最茂盛的野草后面,靠近东面那扇仅存的、稍微干净点的玻璃窗下,蹲着一个人。是个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白的一截小臂。她背对着门口,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铲子,给一盆……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植物松土。那植物蔫头耷脑,灰绿色,叶片皱巴巴的,林晚甚至辨认不出那是什么。女生脚边,还放着另外两三个小小的、脏兮兮的陶盆,里面也都是一些蔫蔫的绿色。

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女生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不是那种精心打扮后的洁净,而是像被雨水洗过的栀子花瓣,带着天然的、湿润的柔白。眉毛细细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清透的浅褐色,看过来时,有些惊讶,却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望着林晚,以及她手上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

林晚忽然觉得指尖的烟卷有些烫手。她下意识地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捏在手里。两人都没说话。午后的阳光穿过破玻璃,切割成几道浑浊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沈汀就蹲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额发被光照得近乎透明,脸颊边细小的绒毛也染成了金色。她手里的小铲子还停在半空,沾着黑褐色的泥土。

“我……”林晚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比如“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或者“我只是偶尔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觉得任何解释在这种静谧而略带诡异的场景下,都显得苍白又多余。

沈汀看了她几秒,目光在她指间的烟上短暂停留,然后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头去,继续侍弄她那盆可怜的植物。小铲子轻轻撬动板结的土块,动作细致又耐心,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林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再把烟点上。她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门合上的瞬间,她似乎瞥见沈汀又回过头,朝门口望了一眼。

之后几天,林晚没再去。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空间被侵占了,或者说,被重新定义了。再去,好像就有点不对劲。

但她心里总惦记着那个角落,那个在破败里安静侍弄植物的身影。一周后,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又去了。

铁门推开,沈汀果然在。还是那个位置,身边多了两个空酸奶盒,盛着水。那几盆植物看起来……似乎精神了一点点?至少那盆灰绿色的,叶片好像舒展了些。

这次沈汀听见门响,直接就回过头来。看见是林晚,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温润的琉璃珠子。

林晚这次没带烟。她走过去,在离沈汀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蹲了下来,看着那些植物。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那盆灰绿色的。

“玉缀。”沈汀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很好听,“缺水,晒伤了。”

“这个呢?”

“生石花。被虫子咬过。”

“能活?”

“试试。”

一问一答,很简单。林晚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沈汀也似乎习惯了言简意赅。但一种奇特的默契,就在这简短的对话和共处的静谧中,慢慢滋生。林晚发现,沈汀并不是每天都来,但来的时间很固定,总是午休。她带的工具很简单,一把小铲,一把旧剪刀,有时是一小瓶自己调的、据说可以驱虫的辣椒水。她照料那些从校园各个角落捡来的、濒死的或者被丢弃的植物,动作轻缓,眼神专注,仿佛那些不是无关紧要的杂草或盆栽,而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生命。

林晚开始习惯来这里,即使不抽烟。她有时带本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一边的水泥台阶上,看沈汀忙碌,或者一起看着破窗外发呆。她们很少闲聊,更多时候是沉默。但沉默不尴尬,像一层柔软的膜,包裹着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

直到那天,沈汀忙完了手里的活,洗净了手,从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鹅黄色的小陶盆,递给林晚。

盆里是一株多肉,肥厚的叶片排列成标准的莲座形,叶尖带着一点点羞涩的粉红,整体是健康的、饱满的灰绿色,覆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桃蛋。”沈汀说,眼睛看着她,“比烟好养活。不用总惦记。”

林晚愣住了,看着递到面前的小盆,又抬头看沈汀。沈汀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漾了一下。林晚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接过来,陶盆还带着沈汀手心的微温,沉甸甸的。

“谢谢。”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沈汀“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收拾她的工具包。耳根似乎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那株桃蛋成了这个秘密基地里,属于林晚的第一件活物。她把它放在沈汀那几盆“病号”旁边,学着沈汀的样子,偶尔浇一点水,让它晒太阳。她果然不再在这里抽烟了,打火机和烟盒不知被她塞到了书包哪个角落,渐渐蒙尘。

废弃的温房,就这样成了她们真正的“秘密”。不是那种需要刻意保守、提心吊胆的秘密,而是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心照不宣的共有领地。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从林晚某次带来一罐喷漆开始。那天她突发奇想,对着温房一面还算完整的、脏污的墙壁,喷了一个简单的、扭曲的星星图案。银色的漆,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有点突兀,又有点奇异的生动。

沈汀看到了,没说话。第二天,她带来一小包牵牛花的种子,种在了锈蚀的铁架脚下。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林晚开始时不时带来喷漆,在墙壁上,在碎裂的玻璃残片上,留下一些抽象的线条、简单的几何图形,或者某个忽然闯入脑海的单词。沈汀则带来了更多植物:从家里扦插成活的绿萝枝条,用酸奶盒培育出的薄荷苗,不知从哪个花坛角落分来的酢浆草块茎……甚至还有一株瘦弱的、但顽强活下来的蔷薇幼苗,被她小心地牵引向有阳光的铁架。

破败的温房,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发生着改变。锈红的铁架被蜿蜒的绿色渐渐覆盖,斑驳的墙壁成了色彩和线条的实验场。腐朽的气味被泥土的腥气、植物的清苦味,以及偶尔开放的、微小花朵的淡香所取代。阳光透过变得稍微干净了些的玻璃(沈汀不知何时悄悄擦了几块),以及攀爬植物的叶片间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交错的光斑,明亮而柔和。

她们在这里度过无数个午休。有时各忙各的,一个画画,一个弄花草。有时并肩坐在铺了旧报纸的水泥台阶上,分享一副耳机,听些舒缓的、没什么歌词的纯音乐。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着,看光影移动,听风吹过叶片和铁架的细微声响。对话渐渐多了起来,聊些琐碎的事:某道难解的数学题,食堂新出的难吃的菜式,一本看了一半的小说,窗外飞过的一只羽毛奇特的鸟。从不触及过于沉重的未来,也不刻意追问彼此的过去。当下这个小小的、被她们亲手改造的绿色空间,似乎已经足够了。

高三的春天,温房几乎变了模样。一面墙成了林晚的涂鸦画布,色彩斑斓;铁架上,沈汀的植物王国欣欣向荣,那株蔷薇甚至结了几个小小的、深红色的花苞。她们并肩给蔷薇浇水时,沈汀轻声说:“不知道它开花的时候,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林晚没接话。她看着清澈的水流渗入泥土,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沉了一下。时间的流逝,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横亘在她们面前。

毕业的日子终究是来了。拍完毕业照,人群喧闹着散去,奔向各自的前程或短暂的狂欢。林晚和沈汀默契地避开了人潮,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了她们的温房。

推开铁门,满眼葱茏。蔷薇开了,虽然只有寥寥几朵,但那种深红,在绿意衬托下,灼热得惊人。她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像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然后,林晚从书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支粗头的油性笔。她走到那面最大的、被沈汀擦得最干净的玻璃窗前——那上面映着她们两人的身影,有些模糊,又无比清晰。

她拧开笔帽,在光洁的玻璃表面,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林晚。

写完了,她把笔递给沈汀。

沈汀接过笔,指尖碰触到林晚的,温热。她深吸一口气,在林晚的名字旁边,同样认真地写下:沈汀。

两个名字并排而立,挨得很近,黑色的笔迹在透亮的玻璃上,醒目又温柔。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这面唯一的、完整的玻璃,将两个名字的影子,也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她们站在玻璃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对方,也看着玻璃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玻璃完整如初,清晰地映照着两个并肩的影子,身后是她们一手创造的这个夏天——这个充满了植物气息、颜料味道、寂静与陪伴的,悠长的、绿色的夏天。

没有拥抱,没有泣不成声的告别。沈汀轻轻拉住了林晚的手。林晚反手握紧。

指尖都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和泥土的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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