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春色三分凉

作者:钕铜 更新时间:2025/7/9 23:03:32 字数:1011

药铺后院的晾匾,从春到秋都是满的。林先生翻动金银花时,手腕起落像在写小楷。青禾来当学徒那年,匾里的白金银花突然掺进了金朵——原本该晒全白的,却留了三分黄,在青石院里格外扎眼。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林先生抖了抖竹匾,声音轻得像在对花说话。青禾盯着自己的鞋尖,白布面上沾着新鲜的泥。她没说是今早特意赶在露水干前采的,就为那点金边能在阳光下多留片刻。

小城入梅早,空气能拧出绿来。青禾学认药性,茯苓淡,黄连苦,金银花甘。她偏在甘后面偷偷加个“凉”字——像井水镇过的绿豆汤,也像林先生说话时的尾音。药碾子咕噜咕噜响,她看着先生挽起的发髻,有根银簪子总斜斜插着,随时要掉又永远不掉。

七月半,药铺提早打烊。林先生在天井里置了小火炉,煨一壶金银花露。青禾搬竹凳坐下,忽然说:“我娘要我嫁人。”炉子上的陶罐开始吐白气,噗噗,噗噗,像谁的心跳。林先生拿湿布垫着倒出两盏,推过来一盏:“烫。”

青禾不接,盯着那张被水汽模糊的脸:“先生怎么不嫁?”

簪子终于掉下来,银亮亮地砸在青砖上。林先生弯腰去捡,后颈露出一截白,比新剥的莲子还嫩。“嫁人?”她重新挽发,手却不太听使唤,“我嫁给了这间铺子。”簪尖在暮色里划出虚虚的弧线,从百子柜划到后院的晾匾,最后停在青禾襟前,“它现在,也算半个你的。”

夜深时露水下来,金银花在匾里轻轻收拢。青禾躺在前堂的竹榻上,听见后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赤脚走过去,门缝里看见林先生对着一包东西发呆——是白日晒坏的那些金朵,本要扔的,此刻却摊在油纸上,被月光洗得发亮。

“睡不着?”青禾推门进去。

林先生不抬头:“这些花……可惜了。”

“不可惜。”青禾蹲下来,鼻尖几乎碰到那些花瓣,“金的有金的好。”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把花拢在一处。手指偶尔相触,都沾着金银花凉津津的甜。后来青禾伏在膝上睡着了,林先生取下外衫给她披时,发现她掌心里还攥着一朵——完整的,白瓣金心,在月光下像枚小月亮。

晨光微露时,青禾在药香里睁开眼。林先生已经在前堂捣药,木臼声沉稳如心跳。她走出去,看见柜台上一只青瓷瓶,里头插着新鲜的金银花,朵朵都是白里透金。

“醒了?”林先生背对着她称黄芪,秤砣滑到某处停住,“今早有人来说媒。”

青禾喉咙发紧。

“我说——”秤杆轻轻一颤,“铺子里刚收了个徒弟,笨得很,离不得人。”

木臼声又响起来,咕咚,咕咚。青禾走到院中,晾匾里的金银花正在晨光中舒展。她伸手翻动那些湿润的花朵,触感微凉,而东边天际,朝霞正染出第一抹极淡的金,亦如昨夜月光留在掌心的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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