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的夏日,白日里暑气蒸腾,入了夜,海风一吹,才稍稍褪去些燥热。往生堂的院落深,几棵老槐树撑着浓荫,倒比外头凉快不少。只是蝉声聒噪,一阵紧似一阵,撕扯着沉甸甸的午后空气。
我躺在槐树下的竹躺椅上,一本《提瓦特游览指南》盖着脸,半睡半醒。书页间夹着去年晒干的清心花瓣,气味淡得快闻不见了,只剩一点旧纸张的霉味,混着泥土和青草被晒过后暖烘烘的气息。堂里近日清闲,除了前几日给轻策庄一位百岁老人办了场体面的仪式,再无大事。仪倌们都在后堂歇午觉,只有老孟在门口石阶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阵脚步声,轻快又有些莽撞,踢踢踏踏地穿过前堂,径直朝后院来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璃月港里,会这般不打招呼直闯往生堂后院的,除了那位万民堂的大厨,没第二个。
书被一只带着些许油烟火气的手拿开,刺目的天光晃得我眯了眯眼。香菱弯着腰,一张晒得微红的脸凑在我眼前,圆圆的杏眼里满是兴奋的光,额角鬓发被汗黏住几缕,手里还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胡桃!快起来,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我慢吞吞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能让香菱大厨丢下锅铲跑来的,不是绝版食材,就是会跑的绝版食材。说吧,这回是冰雾花成精了,还是史莱姆凝液变异了?”
“哎呀,不是吃的!”她急急地反驳,在我脚边的石墩上坐下,把布袋子小心翼翼放在膝头解开。里头是几株带着泥土的植物,叶子细长,蔫蔫地耷拉着,根部裹着一大团湿泥巴,看着灰头土脸,快不行了的样子。唯有顶端还勉强顶着个紧闭的花苞,瘦瘦小小的,看不出颜色。
我瞄了一眼:“快枯了的野花?你这大老远从哪刨来的?”
“轻策庄北面,靠近无妄坡那片旧梯田边上,”她眼睛亮晶晶的,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可怜的花苞,“老范说,好多年前那里种过一片‘璃月琉璃百合’,后来荒了,早就死绝了。我不信,去找,还真在石头缝里找到这几株!只是……晒得厉害,又缺水。”
琉璃百合?我倒是听说过。老辈人说,那是魔神战争前就在璃月生长的花,后来渐渐少了,如今野生的几乎不见。传说它的香气能宁神,花瓣如琉璃般透亮,月光下看,最美。不过也都是传说罢了。
“都要枯死了,”我泼她冷水,“你还指望它开花?”
“能活的!”她立刻说,语气笃定,像是要说服我,也说服她自己,“好好照料,总能活的。我打听过了,这花喜阴凉,怕曝晒,根茎娇贵,得用松软透气的土,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她如数家珍,竟是把栽培要点都摸清了。
我看着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和盯着花苞时那全神贯注的模样,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抱回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瑟瑟发抖的团雀,非说能救活。后来那只团雀在她枕头边做了窝,天不亮就开始叽喳。
“随你。”我重新躺回去,把书盖回脸上,“别养死了,又来找我哭鼻子。”
“才不会!”她雀跃起来,开始张罗。指挥着我的仪倌去寻合适的陶盆,自己跑去厨房后头,筛了一簸箕最细腻的腐殖土,又兑了晒过的清水,仔仔细细,把那几株半死不活的琉璃百合移植到盆里。她蹲在院墙边那丛薄荷旁——那里下午有稀薄的荫凉——忙活了半晌,白净的手腕和手指尖都沾满了黑泥,她却浑不在意,只时不时抬头,眯眼看看日头的角度,调整花盆的位置。
蝉声不知何时歇了一瞬。院子里只剩下她摆弄泥土的窸窣声,和偶尔低声的自言自语:“这根得舒展开……土不能压太实……”
我透过书页的缝隙看她。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晃动的光斑,落在她沁出汗珠的额发上,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落在她沾了泥点却依旧灵巧的手上。万民堂灶火熏出的烟火气,似乎被这院里的草木清气冲淡了些,此刻的她,不像那个掂着大勺、在沸腾锅气中叱咤风云的名厨,倒像个……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或者,像个守护着易碎梦境的人。
那之后,香菱来往后生堂跑得更勤了。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铺子打了烊。来了,便直奔院墙根下那盆琉璃百合。浇水,松土,捉虫,或者只是蹲在那里看。她的话有时多,跟我念叨今天用了绝云椒椒的新配方,客人辣得跳脚;有时又极少,只静静蹲着,仿佛那几片半黄不绿的叶子,能看出朵花儿来。
我也习惯了。有时在屋里算账,听见她轻快的脚步声进了院子,不一会儿,窗根下便会传来她对着花盆嘀嘀咕咕的声音。那声音低低的,糯糯的,混在风声蝉声里,听不真切,却让这往常过于肃静的往生堂后院,莫名添了一丝活气。
一日,大雨骤至。来的急,豆大的雨点砸得瓦片噼啪作响,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我正查看这个月的账簿,忽然想起那盆花还在墙根下。香菱今日去采买,怕是来不及回来。
我撑了伞走到后院。雨幕如瀑,那盆琉璃百合在墙角瑟瑟,雨水打得它仅存的几片叶子完全匍匐在泥土上,那个小小的花苞垂着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我站着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弯腰,连盆端了起来,移到廊檐下干燥处。
刚放下,院门就被撞开了。香菱浑身湿透地跑进来,头发衣衫都在滴水,一眼看见廊下的花盆,猛地刹住脚步。她胸口起伏着,喘着气,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花盆上,又移回来,那双总是亮着光的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松懈下去,漾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
“我……我怕它被雨打坏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有点哑。
“死不了。”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倒是你,快进去擦擦,当心着凉。”
她“嗯”了一声,却没动,还是看着那盆花。雨声哗哗,充斥着整个庭院。
又过了些时日,那盆琉璃百合竟真的缓过来了。黄叶褪去,新抽出几片嫩绿的窄叶,细细的,带着一层柔弱的白霜。那个一直紧闭的花苞,也似乎鼓胀了一些,但仍是青绿色,紧紧裹着。
香菱几乎每天都要来看它一眼。她的万民堂生意极好,有时忙到深夜。我便在堂前给她留一盏小灯。好几次,我半夜醒来,从二楼厢房的窗户望下去,还能看见那盏孤灯下,她静静蹲在花盆边的身影,被昏黄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着宝藏的玉石雕像。
我的心,在那些深夜里,会变得异常柔软,又有些莫名的酸胀。我看着她映在窗纸上的剪影,看着她拂过叶片时那小心翼翼的手势,看着她偶尔抬起头,望着夜空那轮明月时,侧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期待。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忽然清晰地浮上来:她总能记得我随口提过想尝的稀罕食材,隔不久便会做成新菜式端来;我熬夜整理仪典文书时,她送来的宵夜总是不烫不凉,正好入口;甚至我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推销往生堂服务的打油诗,她也总能接上几句,眼里闪着促狭又纵容的笑……这些琐碎的、日常的暖意,以前只觉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是香菱天生一副热肠子。如今想来,那份细心,那份妥帖,那份长久的、沉默的陪伴,似乎早已超越了寻常友邻的界限,像藤蔓,悄然生长,缠绕不息。
这发现让我有些怔忡,像在平静的深潭里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荡开,许久不能平息。我依旧与她玩笑打趣,看她为那盆花忙碌,心里却仿佛多了一面镜子,映照出所有过往,都有了别样的光泽。
立秋那晚,月色极好,清辉如水,洒满庭院。香菱忙完店里的事过来,手里提着个食盒。我们在槐树下摆开小几,她带来几样清淡小菜,一壶她自己酿的、用冰雾花镇过的桂花酸梅汤。
“今天怎么得闲?”我问。
“天气好,”她斟了两杯酸梅汤,冰凉的杯壁凝着水珠,“而且……我总觉得,它今晚要开了。”
“它”自然是指那盆琉璃百合。我们一同望向墙根。月光下,那青绿的花苞果真与往日不同,顶尖处微微绽开一丝缝隙,露出里头一点莹白的、玉似的质地。
我们便不再说话,慢慢吃着菜,偶尔啜一口酸梅汤。夜风凉丝丝的,吹散了最后一点暑气。蝉声稀了,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更显得夜静。
不知不觉,夜已深。酸梅汤见了底,小菜也凉了。香菱靠着躺椅,我靠着石墩,都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胡桃,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月光似乎在这一刻格外清澈明亮。那朵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琉璃百合,正在缓缓绽放。花瓣一片接着一片,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却又能分明感知的速度,舒展开来。不是骤然怒放,而是安静的、矜持的、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般的,慢慢打开自己。
最终,它完全盛开了。碗口大小,花瓣薄如蝉翼,莹白剔透,果真如琉璃雕琢一般,在月华下流转着清冷而柔和的光晕。一丝极幽极淡的香气飘散开来,不像霓裳花甜腻,也不像清心花清苦,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冷冽又纯净的芬芳,仿佛把整个璃月港的夜色、远处的海潮声、还有我们之间漫长的沉默,都吸纳了进去,再悄然释放。
我们屏息看着,谁也没有出声。时间仿佛被那朵花凝结了。
香菱忽然极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满足,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她转过头,看向我。月光照进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平日跳脱的火焰,而是两潭沉静的、映着月华和花影的深水。她看了我许久,久到虫鸣似乎都停止了。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花,又像羽毛扫过心尖最软的地方:
“胡桃。”
“嗯?”
“它开花了。”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底那沉静的深水之下,有汹涌的暗流在无声地澎湃:
“像你。”
我怔住了。像……我?
像我这个经营往生堂、整天把“往生”挂在嘴边、写些打油诗到处推销的胡桃?像我这个在璃月港人们眼中有些古怪、跳脱、不按常理出牌的堂主?
她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确认什么早已存在的东西。那目光太深,太重,把我所有惯常的戏谑与回避都钉在了原地。我忽然全都明白了。明白她为何执意要救活这几株濒死的花,明白她为何日复一日地精心照料,明白她那些深夜的守护,明白她此刻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得令我心跳都滞住的情感。
那朵月光下的琉璃百合,静静散发着幽香。它不像我平日里表现出来的任何一面。但它或许,就像她一直看在眼里、藏在心里的那个我——那个或许也在某个深处,安静地、固执地、等待着被看见和被理解的……本质。
我望着她眼底的月光与暗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是极轻、极缓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夜风拂过,琉璃百合的花瓣微微颤动,幽香仿佛更浓了些。远处,传来港口隐约的潮声,一声,又一声,悠长而安稳,如同这璃月港千百年来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