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酿

作者:钕铜 更新时间:2025/7/17 20:27:36 字数:4770

天井里的青苔又厚了一层,墨绿里沁着些老旧的黛色,指甲掐上去,软塌塌的,不声不响。雨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瓦檐上的水珠子,半晌才肯落下一颗,砸在石板上,“嗒”一声,清清泠泠的,反衬得这老屋更静。空气里满是水汽,润润的,混着墙根下那几丛半死不活的凤尾蕨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木头遇潮后散出的味儿。这屋子是老了些,梁柱的暗影在湿漉漉的光里,沉甸甸地卧着。

我坐在堂屋门口的小竹椅上,膝头摊着一本讲本地风物的小册子,纸页也受了潮,边缘微微卷着,有些沉手。看了几行,便看不下去,只望着天井那一方被灰瓦檐框着的、水洗过似的天空出神。阿沅在灶披间里弄晚饭,轻轻的,碗碟磕碰的声音,洗菜的水声,都隔着水汽传过来,朦朦胧胧的,不真切。只有那锅子里渐渐升起的米粥的淡白香气,一丝丝,一缕缕,游过来,是实在的,暖老温贫的实在。

我们在这老屋里,这样过着,竟也十二年了。

起初是怎么住到一起的,现在想来,也像这雨天一样,潮润润的,边界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也是差不多湿漉漉的天气,她提着个不大的旧藤箱,站在我家这略有些朽了的门槛外,头发叫雨丝打湿了几绺,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睛很大,看着人时,里头清清亮亮的,却又好像蒙着一层水雾,看不透底。她说家里没人了,远房亲戚指了这条门路,说我这里或许需要个帮手的。我那时刚退了教职,守着父母留下的这点老屋和微薄积蓄,日子是清寂了些。见她模样周正,言语也安静,便留了下来。

这一留,便是四千多个日夜。她叫我“阿姐”,叫得很自然,声音糯糯的,带点江南水汽的调子。街坊邻居问起,她只说:“我是跟阿姐住的。”至于我是谁的阿姐,她是谁的妹子,她从不多说一字,我也从不深问。日子便像天井檐角滴下的水,一点一点,滴出浅浅的凹痕,也就这么过来了。我们一同收拾屋子,一同买菜,一同在昏黄的灯下,她绣她的枕套,我看我的闲书。话不多,却也不觉得闷。有时我起夜,看见她房里灯还亮着,门虚掩着,她靠着床头,就着那一点光,不知在看什么,侧影静得像一幅剪影。我便轻轻替她带上门,那“咔哒”一声轻响,在黑夜里,仿佛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雨声渐渐又密了起来,沙沙的,像是春蚕在啃着无尽的桑叶。天光暗下去,屋里得开灯了。我刚起身,便听见门外石板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吧嗒吧嗒,踩碎了雨声,直跑到门前停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股凉森森的雨气先涌了进来。

阿沅站在门口,头发湿了大半,一缕缕粘在脸颊和脖颈上,往下滴着水。蓝布衣衫的肩头和后背,颜色深了一大片,紧紧贴着身子。她怀里抱着个什么,用外套的下摆兜着,护得严严实实。脸上也沾着雨水,睫毛湿漉漉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把外面阴雨天里仅有的一点天光,都敛进了瞳仁里。

“阿姐,”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跑动后的微颤,还有一点奇异的兴奋,“你看。”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在我面前蹲下身,将怀里那团用衣服护着的东西,轻轻放在干燥的门内地板上。那是一件灰陶的浅盆,盆沿有一处不起眼的磕缺。盆里是一株兰草,叶子东倒西歪,蔫蔫地耷拉着,泛着一种缺乏生机的黄绿色,好几片叶尖是枯焦的,像是被火燎过。根部的土半干不湿,板结着,一看就是失了照料,在什么地方受了委屈,又被这雨一淋,更显出一副苟延残喘的狼狈相。

“在巷口老刘头的废筐里瞧见的,”阿沅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那盆兰,“他说是之前摆摊没卖掉的,病秧子,活不成了,嫌占地方。我看着……我看着心里难受。”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一片垂死的叶子,那动作轻柔得,仿佛触摸的是蝴蝶的翅膀。“阿姐,我们养着它,好么?”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到脖颈,没入衣领。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株残败的草上。我心里动了一下,说:“都快枯了,怕是难活。”

“能活的,”她立刻抬起头,望着我,语气是罕见的执拗,眼里那点亮光晃动着,“好好照料,总能活过来的。你看它的根,还没全朽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兰草的根部,在板结的土块边缘,露出一点点苍白蜷曲的须子,确实,还没完全死去。我点点头:“那就留下吧。先找块干布把你头发擦擦,仔细着凉。”

她应了一声,起身去找毛巾,脚步却还黏在那盆兰草边上似的,恋恋不舍。不一会儿,她擦着头发回来,又蹲在兰草边上看。屋里开了灯,昏黄的光晕罩下来,将她蹲着的背影,连同那盆灰扑扑的兰草,勾勒成一幅沉默的剪影。外面的雨声成了遥远的陪衬。

夜里,雨势转成淅淅沥沥的,敲着瓦,也敲着窗下的芭蕉叶子,一声声,慢悠悠的。我睡得浅,迷糊间,似乎听见堂屋里有极轻的响动。起初以为是老鼠,凝神再听,又不是。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微声,还有陶瓷底轻轻划过桌面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细响。

我披衣起来,趿着鞋,轻轻走到堂屋门边。

堂屋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壁灯,光线幽暗。阿沅背对着我,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她已换了干燥的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白皙的一段后颈。她面前桌上,正是那盆素心兰。旁边放着一个小碗,一碗清水,一把小剪刀,还有一块干净的软布。她正用那软布,极仔细地、一片一片地擦拭着兰草叶子上的泥点水渍。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慢,仿佛手下不是一株草,而是什么稀世珍宝的脆弱釉面。擦干净一片叶子,她便对着灯光仔细看一看,指尖抚过叶脉,然后再去擦另一片。

屋里很静,只有她衣袖偶尔摩擦的窣窣声,和窗外绵绵的雨声。她的背影笼罩在那团昏黄的光晕里,显得单薄,却又异常沉静,沉静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专注与温柔。我看着她微微前倾的肩背线条,看着她偶尔因低头而滑落颊边的一缕碎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满屋的静谧和那背影里的温柔,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胀。

我没有出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里。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那昏黄光晕里的背影却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我们十二年相处的无数个片段,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第一次叫我阿姐时微微抿起的嘴角;她学会做我最喜欢的荠菜馄饨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尝第一口的模样;我生病时,她彻夜守在床边,用冷水毛巾一遍遍给我敷额头的冰凉指尖;还有无数个寻常夜晚,我们各据桌子一头,她绣花,我读书,偶尔抬头目光相遇,她便轻轻一笑,又低下头去……这些片段,平日里觉得寻常如水,此刻却像被那盆突然闯入的、垂死的兰草,映照出了另一种光泽。那光泽幽幽的,潜藏在日常最深的褶皱里,不曾言明,却也无处不在。

第二日,雨歇了,天色依旧青灰。阿沅起得比我早。我走到天井,看见那盆素心兰已被安置在墙根下一个避风又略有散射光的位置。盆里的旧土换掉了,新培的土黑黝黝的,蓬松湿润。枯黄的坏叶被小心地剪去,剩下的叶子虽仍瘦弱,却挺立了些,残存的那点绿色,在灰扑扑的天色和墙壁衬托下,竟显出几分倔强的生气。阿沅正用小喷壶,给叶面洒着极细密的水雾。水珠凝在叶上,亮晶晶的。

她回头看见我,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阿姐,你看,是不是精神些了?”

“嗯,”我走过去,也看着那兰草,“你费心了。”

“它不难伺候的,”阿沅放下喷壶,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粗糙的陶盆边缘,目光却有些飘远,声音也轻轻的,“就是得细心些,它不喜欢太闹,也不喜欢太干或太涝。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眼睛清亮地看着我,那句话便很自然地,像是已经在她舌尖盘旋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阿姐,它有点像你。”

我怔住了。像……我?

她似乎也被自己这脱口而出的话弄得有些无措,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忙又转回头去,假装继续端详那兰花,嘴里补充道:“我是说……这兰花,素心兰,看着淡淡的,安安静静的,也不争什么,可骨子里有它自己的劲儿。老刘头说它活不成,我偏觉得它能活得好好的。”

我的心,像是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扫过,却引起一阵无声的、深长的战栗。那句“有点像你”,和她后来补充的解释,在我心里反复回响。我看向那兰草,瘦长的叶子,并不出众的绿色,安静地待在朴素的陶盆里。这就是她眼中的我么?淡淡的,安静的,却有着不肯轻易死去的“劲儿”?

我没有接话。她也没有再说。天井里又只剩下寂静,和墙头偶尔滴落的残雨声。

日子照旧过。那盆素心兰,成了我们生活中一个安静的、新的焦点。阿沅照料得精心,每日观察,适时浇水,偶尔移一下位置,寻些上午温柔的日光给它。兰草也似乎知恩,慢慢地,黄气褪去了,叶子变得润泽起来,虽然还是瘦,那绿却一天深似一天,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绿。盆里还冒出了两个小小的、笋尖似的新芽,紫褐色的,裹着紧实的苞衣,看着就让人心里生出希望。

阿沅常常蹲在它面前,一看就是好半天。有时我去叫她吃饭,或是递杯水给她,她接过,眼睛还黏在兰草上,嘴里会喃喃自语:“今天这片叶子舒展些了。”“新芽又长高了一点点呢。”那神情,像守护着一个无声的秘密,又像在透过这株植物,确认着什么。

我的心,却不再像往日那般平静了。她雨夜捧回兰草时的眼神,她深夜灯下擦拭叶片的背影,那句“有点像你”,还有她此刻凝视兰草时专注的侧影……这些画面,总在不经意间浮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慌。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她,观察我们之间那些早已习惯的、细水长流的互动。她为我留粥时总会撇开最上面那层米油,因为她记得我说过喜欢喝稠的;我夜里咳嗽,第二天她买的梨子总是格外润甜;我偶尔提起哪本书有趣,过不了多久,那书便会出现在我的枕边……这些细微处,从前只觉是默契,是日久天长的体贴,如今细细品味,却仿佛都浸透了一种未曾言明的、深静的关注。像什么呢?就像她照料那盆兰花,不张扬,却事事都想在前头,顺着它的“性子”来。

这发现让我有些无措,像是无意中推开了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门,窥见了门后花园的一角,那里花草幽深,路径不明,与我熟悉的前院是那般不同。我有些惶恐,却又按捺不住一丝隐秘的、连自己也不敢深究的探寻之心。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晴朗的傍晚。晚霞在西天烧得正好,金红的一片,透过天井上方的格窗,在老屋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那盆素心兰被移到了屋内桌上,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天光,阿沅正在给它松土。用的是最小号的竹签,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挑松板结的土块,生怕伤了根。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上,落在那双正在侍弄兰花、骨节匀称的手上。屋里很静,只有竹签划过土壤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忽然,阿沅轻轻“啊”了一声。我抬眼看她。

只见她用手指,极小心地从松开的土里,拈起一段兰花的根。那根是乳白色的,大约有小指那么长的一段,却异常地、倔强地穿出了陶盆底部那个小小的泄水孔,伸到了盆外,因为得不到土里的滋养,已经有些干瘪发皱了,却依然保持着向外探寻的姿态。

她拈着那截钻出盆外的根,抬起头看我。霞光正好映在她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涌着异常复杂的情愫,有惊异,有恍然,有一种深水破闸般剧烈的震动,还有一丝……了然的悲戚。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看着我,那目光穿过桌上盆栽稀疏的枝叶,直直地落进我的眼底。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时间仿佛被那截穿破陶盆的根须钉住,粘稠得不再流动。我看着她眼中映出的霞光,和霞光也照不亮的、深不见底的情绪,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清晨默然摆好的碗筷,那些深夜留门的微光,那些顺着我“性子”来的、悄无声息的妥帖,那些她凝视兰花时仿佛透过它凝视着我的眼神,那雨夜她执拗地要救回一株“有点像”我的垂死植物……所有未曾言说的,所有潜流暗涌的,所有我以为只是相依为命日久生出的亲厚与默契,其深处,盘绕的、执拗的、早已穿破了日常这“陶盆”的根须,原来是这般模样。

它静默地生长了十二年,直至在这个霞光满室的黄昏,因一株偶然的兰花,一段探出盆外的根,无处遁形。

屋子里静极了。桌上兰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截苍白的根须,还被她轻轻拈在指尖。

我望着她,万千心绪堵在喉头,最后,只是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飘在沉静的空气里,像一片羽毛,终于落在了实处。

窗外的晚霞,正一点一点,沉入屋脊的背后。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