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上有云

作者:钕铜 更新时间:2025/9/13 20:02:09 字数:3794

糕饼铺开在街角,铺面不大,一爿。原先叫什么名号,已经模糊了,街坊都叫它“董记”。我接手时,也懒得改,只把褪了色的木招牌重漆了一遍,暗红的底子,墨黑的“董记糕饼”四个字,是请隔壁裱画店的老先生写的,圆润稳妥,看着不闹心。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一格一格,排着些寻常点心。绿豆糕用油纸托着,方方正正,浅浅的绿。桃酥裂着自然的纹路,焦黄的边。最里头一层,是云片糕,一摞摞,用防油纸包得方正,只露出侧面,雪白,能看见一层层极薄的糕片紧密压实的纹理。

做云片糕是细功夫。上好糯米,清水浸足时辰,沥干,慢火炒到微黄,再细细磨成粉,要绵,不能有半点颗粒。和粉的糖浆,须得是冰糖熬的,清甜,不腻嗓子。猪油要新熬的板油,澄澈雪白,凉透了,细细拌进去。核桃仁、瓜子仁、松子仁,都得挑过,烤出香气,又不能焦。一层粉,一层馅料,压实了,再上一层粉。放进特制的长木模里,用重物压着,隔水,文火蒸。

蒸好了,不能急,得晾透了,才能用那把长而薄的特制糕刀,贴着边,一片片地切下来。糕片要薄,薄到能微微透光,拿在手里软韧,不至于碎,才是功夫。

我每日做的不多,一板,切好了,也就三四十包的光景。这东西费神,利又薄,年轻人是不肯学的。我倒觉得正好,清静。清晨和面备料,午后蒸糕切片,傍晚时,那一板糕的温度刚好褪尽,香味也收敛成一种含蓄的、淡淡的甜润,这时候摆出来,最宜人。

她来,总是在傍晚。

起初并未留意。这条街靠近一所老大学的侧门,时常有学生模样的人来买点心,多是绿豆糕桃酥,偶尔有买云片糕的,也是替家里老人带,图个软和。她是常客了,但每次只买一包云片糕。付钱,接过用细麻绳系好的小包,轻声说句“谢谢”,便走了。话不多,声音也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日子久了,便记住了。总是素色的衣裳,夏天是棉麻的衫子,秋天是浅灰的开司米外套,收拾得极干净,连帆布包的边角都磨得发白,却平平整整。眉目清淡,看人时,眼神是静的,像秋日的潭水,望不见底。

有一回,我正用绒布擦拭玻璃柜上一点指印,她来了,照例要一包云片糕。我转身去取,手刚碰到糕包,忽听她轻声问:“这云片糕,能放几天?”

我回头,见她看着柜里的糕,目光有些飘。“密封得好,阴凉处,五六天是不碍的。只是,”我顿了顿,“这东西,吃个新鲜软润,放久了,虽不坏,香气到底差些。”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我递过糕包时,发现她指尖很凉。

后来有一次,傍晚下起雨,不大,渐渐沥沥的。街上行人少了,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我正预备收摊,门上的铜铃响了。她推门进来,肩头湿了一小片,发梢也沾着细密的水珠。

“打扰了,”她有些歉意地笑笑,“还是……一包云片糕。”

我见她没带伞,便说:“雨看着一时停不了,坐会儿吧,那边有椅子。”我指了指靠墙放着的一把老式藤椅,是外公留下的,椅背磨得光滑。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却没坐,只是倚着柜台边,望着门外迷蒙的雨幕。店里很静,只有旧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声音,和外面沙沙的雨声。

“这糕,是每天现做的吗?”她忽然问。

“是,清早开始,这时候刚得。”

“怪不得,”她声音轻轻的,“总觉得傍晚来买,味道最好。好像……把一天的时光都压实在里面了,不紧不慢的。”

我有些讶异地看她一眼。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云片糕的妙处,就在那“不紧不慢”。急火猛蒸,糕体易裂;糖重油多,又失其清。非得守着时辰,一步步来,让米香、油香、糖香、果仁香,一层层,慢慢地融在一起,不分彼此,却又各自清晰。

“你喜欢这味道?”我问。

“嗯,”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糕,“淡淡的甜,不霸道。一片片撕着吃,很……踏实。”

那以后,她若来得早,而店里又恰好清闲,便会站一会儿,或坐一会儿。话依然不多,有时问两句糕点的做法,有时说说天气。我知道她在大学里做研究,似乎是古籍整理相关的,很枯坐的功夫。她说,对着那些虫蛀水渍的旧纸头,一坐就是一整天,头晕眼花时,就想吃点甜的,但又怕腻,唯有这云片糕,清甜刚好,一片能含许久。

我也和她说过这糕的来历,说是祖传的手艺,其实也没甚稀奇,不过“耐心”二字。她听了,若有所思,说:“现在缺的,大概就是这种‘慢下来的耐心’。”

熟了以后,她偶尔会带一小包茶叶给我,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香气雅致。我便也留心了,她若来,就用那把小的紫砂壶,泡一壶淡茶,倒在两个小小的白瓷杯里,就着傍晚的天光,一人一杯。她吃她的糕,我看我的店。沉默的时候多,却也不觉尴尬,像是各自守着一份安宁,互不侵扰,又互有依托。

一个深秋的傍晚,风已经有些刺骨了。她来了,脸色比平日更白些,眼底有掩不住的倦色,像蒙了一层灰。要了糕,接过茶杯时,手似乎微微发抖。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赶一个校勘说明, deadline 压着,几天没睡好。”她撕下一片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眼神却是空的,望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一张旧年画,出了神。

半晌,她忽然低声说:“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那写坏了的一笔。对着原本,怎么看怎么别扭,想抠掉,纸又薄,怕弄破了;想留着,又实在刺眼。”

我心里微微一涩。做糕也有类似的时候,火候差了一分,粉浆稀了一点,出来的糕,也许旁人看不出,自己心里却知道,那不是最妥帖的状态。丢了可惜,留着遗憾。

“写坏了,就写坏了,”我说,拿起一块裁点心纸的边角料,那上面有一滴无意溅上的红印子,“你看这红点,原本也是‘坏’了。可若沿着它,画一朵小小的梅花,或许就成了点缀。”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灰翳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一点微弱的光。“你总是有办法。”她轻声说。

“不是办法,”我摇摇头,“是习惯。做吃的,难免有失手。蒸裂了的糕,切片时碎了的边角,都舍不得扔。自己吃,或者研碎了,和在新粉里,味道倒也……别致。”

她不再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糕,喝着茶。那天她坐得格外久,直到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冬天了,生意更淡。我索性每日只做半板糕。她仍是常客。有时裹着厚厚的围巾进来,带来一身寒气,鼻尖冻得微红。我便把炉子烧得旺些,壶里的茶换成更暖的红枣桂圆。

腊月里,一个极冷的周末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雪。她来时,带着一个扁扁的、用蓝布包着的匣子。

“清理旧物,找到这个,”她把匣子放在柜台上,推开布,是一个褪色的黄杨木书匣,盖子上刻着模糊的缠枝莲纹,“我留着没用。想着……你或许可以装装裁纸刀、小模具什么的。”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空的,木质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旧书和樟木混合的气味。角落有一小块暗色的墨渍,年深日久,洗不掉了。

“这……太贵重了。”我知道这是老东西。

“放在我那里,才是真的没用。”她按住我要推回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却很稳,“给你,才算……物得其所。”

我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的神色很平静,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坦然。我收下了,说:“那我用云片糕的模子跟你换。”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那我不是占了大便宜?”

那天傍晚,她破例没有早早离开。我们围着小小的电炉,她帮我把新炒好的糯米粉过筛,沙沙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屋里弥漫着炒米和桂圆茶的暖香。窗外,真的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地,落在行人稀少的街面上。

快打烊时,她忽然说:“我下个月,要出国交流一段时间。大概……半年。”

筛粉的手停住了。沙沙声停了,屋里霎时静得只有电炉丝轻微的“嗡嗡”响。我看见细白的粉雾,在灯光下缓缓沉降。

“哦,好事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平的。

“嗯。”她低下头,继续过筛,“就是……有一阵子,吃不到这云片糕了。”

我没接话,转身去收拾案板。过了一会儿,才说:“这糕,其实也经放。我给你多包几层,抽真空,寄过去,或许能行。”

她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正好……戒戒这点念想。”

我没再坚持。念想这东西,若能轻易戒掉,也就不叫念想了。

她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只是在前一晚,她来买最后一包糕时,我把那个黄杨木匣还给了她,里面满满地,装着裁切得一般大小、用防油纸仔细隔开的云片糕片,每一片都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果仁。

“这……”她愕然。

“路上吃。”我说,“匣子还是你的。替我保管半年。”

她抱着匣子,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了我很久,然后很轻、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她走了之后,傍晚的铺子里,似乎一下子空了许多。那把藤椅,我再没让人坐过。泡茶,也只泡自己的一杯了。

我还是每日做半板糕,傍晚时分摆出来。偶尔有老顾客问起:“那个总来买云片糕的姑娘呢?”我便答:“出国念书去了。”

雪化了,天暖了,街边的梧桐冒出新芽,又渐渐浓绿成荫。

我依旧守着我的“董记”,守着那一板需要“不紧不慢”才能做好的云片糕。日子像柜台上那架老钟的指针,稳稳地走着。只是偶尔,在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空气中浮动着炒米微焦的香气时,我会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一眼。

铜铃安静着。

初夏的一个黄昏,雷雨骤来,又骤去。雨后空气清冽,西边天空竟扯出一道淡淡的彩虹。街上积着水洼,映着亮起来的路灯光。

我正在整理柜台,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声响了。

我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风尘仆仆,手里提着那个眼熟的黄杨木匣子。人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眼睛却依然是静的,像蓄着雨的潭。

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举了举手里的匣子,然后很浅地笑了笑。

我也没说话,转身,从柜台最里面,取出一包用崭新防油纸包好的云片糕,放在玻璃柜台上。糕是下午刚切的,似乎还带着一点点未散尽的、温暖的余韵。

她把匣子轻轻放在糕的旁边,推过来。匣子边角,那块墨渍还在。

我们隔着柜台,像隔着许多个无声的傍晚,和一场遥远的、湿漉漉的季风。

窗外,最后一点虹霓的光,淡淡地映在积水里,晃动着,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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