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海风,到了傍晚,才舍得把白日里积攒的燥热稍稍吹散些。璃月港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墨水般沉沉的海湾里,晃成一片碎金。群玉阁浮在港外的半空,底下是千万丈的虚茫,上头是疏疏朗朗的几粒星子,倒比陆地上凉快。
我今日没在码头上盘账,也没去管船队卸货的事,都丢给重佐他们了。只拎了一坛从稻妻那边换来的、据说埋在海滩沙子里酿的「风浊酒」,蹬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凝光那悬空的亭子。
她果然在。没在正殿,也没在堆满卷宗的书房,就在外头这延伸出去的小平台上。一张小几,两张矮凳,几碟时新的果子——水嘟嘟的莲蓬,紫莹莹的葡萄,还有一小碟洒了糖霜的杏仁豆腐,白生生的,看着就清凉。她正对着海港的方向坐着,手里握着一卷薄薄的什么东西,看不大清。月色和底下港口的灯光漫上来,给她月白的衫子镀了层柔和的、流动的边。
“稀客。”她没回头,声音像玉磬碰了一下,清泠泠的,又带着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调子。“北斗船长今日怎么得闲,来我这高处不胜寒的地方?”
我把酒坛子往小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咚”一声闷响。“给你送坛好酒,堵你的嘴。”我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动手掰了个莲蓬,莲子清甜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苦。“顺便,讨碗茶喝。船上喝了一路咸风,嘴里没味儿。”
她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是份港口新泊位的规划草图——抬眼瞧了瞧那粗糙的陶坛,嘴角弯了弯:“稻妻的‘风浊’?听说性子烈得很,后劲也莽撞。”
“不烈不莽撞,怎么配得上你天权星?”我剥着莲子,眼皮也懒得抬。
她便不再多说,起身去里头,真的拎出套茶具来。不是她平日会客用的那种华美瓷器,是套素净的甜白釉,杯子小小的,看着倒有些可爱。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响,她挽起袖子,烫杯,洗茶,动作不疾不徐,腕子上一只剔透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海风穿过亭子,把她几缕没绾紧的发丝吹到颊边,她也浑不在意。
茶是轻策庄的春茶,炒得嫩,泡出来汤色清浅,香气却悠长,带着点雨后山林的清气。我接过抿了一口,身上的燥热和心里的那点莫名烦闷,好像真被这口温润的茶水浇熄了些。
我们便这么对坐着,喝茶,吃果子,看底下港口船只如梭,灯火如织。话不多,有一搭没一搭的。她说新开的琉璃亭味道不如从前了,我说南十字前些天在孤云阁附近差点撞上海兽掀起的暗涌。都不是什么紧要事,声音也懒懒的,散在风里。
大多数时候是沉默。但这沉默不尴尬,像并肩作战久了,知道彼此的刀该往哪儿劈,箭该往哪儿射,不用时时喊着号子。海风灌满衣袖,带来潮湿的咸味,和底下市井隐隐约约的喧嚷。凝光偶尔会轻轻咳一两声,她这身子骨,总嫌这高处风硬。
我的目光落在她随意放在小几角上的那柄长刀上。刀名「吞风」,是我去年生辰时,不知怎么脑子一热,硬塞给她的。不是什么传世的名器,是我早年一艘船上用的,刀鞘是黑鲨皮,旧了,有些地方磨得发白,刀柄缠的线也褪了色。当时我说:“你这地方,看着风光,暗地里的风刀霜剑怕也不少。这刀跟我砍过海盗,劈过浪,煞气重,镇得住。” 她当时只是笑,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就让百识收了起来。没想到,倒真见她搁在手边了。
“那破刀,你还留着?”我朝那刀扬了扬下巴。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来,横放在自己膝上。手指拂过粗糙的鲨皮鞘,动作很轻。“嗯。有时候批文书累了,看看它,想想某人在海上抡着它砍瓜切菜的样子,倒觉得……挺提神醒脑。”
她这话说得平淡,我却听出里头一丝揶揄,一丝别的什么。心里像被海风吹过的炭火,明明暗暗地烫了一下。
“砍瓜切菜?”我哼笑一声,“说得轻巧。那可是实打实的搏命。” 话出了口,才觉出里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经年的风霜和腥气。
她抬眼看我,月色和海光映在她深紫色的瞳仁里,静幽幽的。“我知道。”她说。就三个字,没多问,也没感慨。可那眼神落在我脸上,沉甸甸的,仿佛真看见了我甲板上染血的木板,听见了风暴里帆索断裂的嘶吼。
我不自在似的别开眼,又灌了一大口茶。茶水已温,入喉却仍有涩意。
夜渐渐深了,底下的灯火熄了不少,海面更显漆黑辽阔。风大了起来,吹得亭角的檐铃叮当作响,清脆又孤寂。凝光拢了拢衣襟,又轻咳了两声。
“进去吧,”我说,“风大了。”
她却摇摇头,将膝上的「吞风」刀拿起,递向我。“北斗,”她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飘,“帮我个忙。”
“什么?”
“拔出来,”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不容拒绝,“让我看看。”
我怔住了。看什么?看一把旧刀?但她的眼神里有种我很少见到的坚持,甚至……一丝恳切?我接过刀,熟悉的重量和触感立刻包裹住手掌。拇指抵住机簧,“咔”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清晰。
刀身出鞘半寸,寒光如水,映着月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流淌出一片凛冽的银白。海风猛地灌入亭中,呜咽着掠过刀锋,竟发出细微的、近乎呜鸣的颤音。这刀,饮过血,劈过风浪,刃口上密布着肉眼难见的细微伤痕,那是无数次碰撞留下的印记,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沉默而狰狞的美。
我没有完全拔出来,只这半寸,已足够了。
凝光静静地望着那截出鞘的刀锋,望着上面流动的寒光和暗影般的划痕。她的目光那么专注,那么深,仿佛不是在看我手中的铁,而是在阅读一部写满惊涛、暗礁与生死一瞬的晦涩典籍。海风掀起她额前的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眸子却亮得惊人。
看了许久,久到我的手都有些僵了。她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太轻,几乎瞬间就被风吹散了。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碰刀锋,而是用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我握着刀柄的、指节粗粝的手背。
只是一触,蜻蜓点水般。
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是被那一点冰凉烫着了。
“好了,”她说,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收起来吧。煞气果然重,我这亭子都快被吹塌了。”
我依言还刀入鞘,那声轻响仿佛也把方才那奇异而紧绷的一刻锁了进去。刀归鞘,风似乎也小了些,但方才她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却像烙印,留在了皮肤底下,隐隐发烫。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漆黑的海面,侧脸安静。“北斗,”她忽然问,声音飘忽,“海上最大的风浪,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这个,想了想,老实答道:“不是浪头有多高,是它没个消停的时候。浪一个接一个,天和海都是黑的,看不到边,也看不到底。船像片叶子,不知道下一个浪头从哪里砸下来。有时候觉得,不是船在闯浪,是海在把你往碎了揉。”
她静静地听着,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有时候,在这上头,看着底下万家灯火,听着算盘珠子和卷宗翻页的声音,也觉得……是另一种看不见边的海。”
我心头一震,看向她。她还是望着海,侧影单薄,肩颈的线条却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随时准备承受重量的弦。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何要我看刀,问我风浪。这璃月港最煊赫的权柄之巅,又何尝不是惊涛暗涌?只不过那浪头是无形的算计、权衡、孤注一掷的决策,是比钢铁还冷的利益,比暗礁更险的人心。她在这片海里行船,连个能听见风浪声的同伴都少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我懂”?说“不容易”?都觉得太轻,太蠢。那些在舌尖翻滚的、属于海上粗人的安慰或鼓劲的话,在这片精致又危险的寂静里,全都显得格格不入。
最终,我只是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过那坛「风浊酒」,拍开泥封。浓烈而带着海潮咸腥气的酒香猛地窜出来,瞬间压过了茶香。
“别想那些了,”我把酒坛推到她面前,自己也拿起茶杯,“管他海上风浪,还是你这儿的风浪。酒够烈,就都能浇下去。喝茶没劲,来,换这个。”
她转过脸,看着我,眼里的雾气散了,换上一层浅浅的、真实的笑意。她没接酒坛,却拿起了自己那只小小的茶杯,向我举了举。
“以茶代酒,”她说,“敬船长。”
我也举起茶杯,和她轻轻一碰。瓷器相触,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叮”,像碎冰落在玉盘里。
“敬天权星。”
我们各自饮尽。我的是冷了的残茶,她的是温润的新沏。滋味不同,入喉的暖意,却似乎是一样的。
那晚后来,我们分喝了那坛性子很烈的「风浊」。大部分进了我的肚子,她只浅浅啜了几口,脸上便浮起淡淡的红晕,像雪地上映了霞光。话反而更少了,只是看着海,看着天,看着彼此眼中映出的、这孤高清寂之地的灯火与星光。
直到月过中天,我才踩着有些发飘的步子离开。走到楼梯口,回头望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背对着我,身影几乎要融进月色与海雾里。只有那柄名为「吞风」的旧刀,静静地、横在她的膝上。
海风浩荡,吹过群玉阁,吹过璃月港,吹向深不可测的远洋。那风里,有咸,有涩,有尘埃,有烟火,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刀锋出鞘一瞬的凛冽清气。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踏着坚实的木板,往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