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作者:钕铜 更新时间:2025/12/20 12:00:01 字数:4363

梅雨刚歇,植物园里还汪着水。石板路湿漉漉的,缝里钻出细绒似的青苔,踩上去软塌塌的。空气沉得很,吸一口,满是泥腥气,混着草木被雨水泡透了的、厚墩墩的绿味儿。

林晚就是在这样的午后,撞见那个人的。说撞见,其实不确切。是她先被那丛鸢尾绊住了脚。紫幽幽的花,叫雨水打过了,瓣儿沉甸甸地垂着,颜色却更酽了,像是把整个阴沉午后最后一点亮光都吮了进去,凝在薄薄的花片上。她看得出了神,正要蹲下细看,一抬眼,才瞧见花丛后面还蹲着个人。

是个姑娘。背对着她,浅蓝的棉布裙子下摆拖在湿泥地上,洇开深一片浅一片的水渍。她正埋着头,手指在一株倒伏的鸢尾根茎处摸索着,动作很轻。沾了泥的指尖小心地把周围的湿土扒开些,又扶着花茎,一点点把它拢正。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碎发被潮气黏在脖颈上,露出一段白皙的、被雨水濡湿的皮肤。那专注的侧影,让林晚莫名想起小时候在画册上见过的、迷失在森林雾霭里的幼鹿,眼睛湿漉漉的,只顾着眼前那一点嫩芽,周遭的喧嚣与泥泞都与它无关了。

林晚没出声,屏着呼吸看。那姑娘终于扶稳了花茎,又捧了些湿土,在根处细细地压实。做完这些,她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这才发觉身后有人似的,转过脸。

林晚看见了一双极清亮的眼睛。眼尾有些天然下垂的弧度,此刻沾着雨汽,显得格外温润。大约是蹲久了,脸颊也浮着淡淡的红。她看着林晚,眼里闪过一丝讶然,随即抿嘴笑了笑,笑容很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点细微的涟漪,很快又平息了。

“这花,”林晚指指那株被扶起的鸢尾,没话找话,“快被雨打坏了。”

姑娘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上面沾着黑黄的泥。她在裙侧不经意地擦了擦,那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随意。“根还抓着土呢,”她说,声音不高,有点软,“扶一把就好了。”说罢,她站起身,裙摆上的泥印子更明显了。她似乎并不在意,弯腰拿起脚边一个旧旧的帆布袋,挎在肩上,对林晚又点了点头,便沿着湿漉漉的小径,悄无声息地走远了。风过处,送来她发间一丝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清气,混在浓郁的泥腥与花香里,很快便寻不着了。

林晚后来知道,她叫苏叶,园艺系的,比自己低一届。这名字也好,像她的人,清清淡淡,却自有一股柔韧的劲儿。她们真正熟稔起来,是因为学校苗圃的一次志愿活动。林晚是跟着社团去凑数的,分到和苏叶一组,给新移栽的树苗浇水。苏叶做这些事熟稔得很,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握着皮管子的手势也稳当。水珠在阳光下散成细细的虹。她告诉林晚哪种树苗喜阴,哪种又得多晒太阳,哪种土里该掺些沙子。林晚大多听不懂,只嗯嗯地应着,目光却忍不住落在苏叶沾了水珠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熟了以后,偶尔会一起吃饭。苏叶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听着林晚说些社团里的趣事,听到好笑处,便垂下眼笑,肩膀轻轻耸动。她吃得也少,常常把餐盘里的瘦肉夹给林晚,说:“你吃,我吃不了这么多。”林晚起初不好意思,后来也惯了。有时去苏叶寝室找她,总看见她窗台上那盆茉莉,叶子总是蔫蔫的,不怎么精神。苏叶却宝贝似的,每天定时浇水,拿小喷壶给叶子喷水雾。茉莉开花时,香气是有的,只是那花也小小的,怯怯地藏在绿叶间,像是攒足了力气,才敢绽开那么一两朵。

日子水一样流过。转眼到了林晚毕业离校那天。宿舍里乱糟糟的,行李打包得七七八八,满地碎纸和用旧的杂物,空气里浮着灰尘的味道。楼道里传来拖拽箱子的轱辘声、告别的喊声、隐约的抽泣,嗡嗡地混成一片,搅得人心头也空落落的。林晚站在光秃秃的床板边,有些茫然。同屋的人早已走了。

门被轻轻叩响。是苏叶。

她怀里抱着那盆茉莉。盆是普通的白色塑料盆,边沿有些磕碰的痕迹。茉莉看起来比平时更憔悴了,叶子黄了不少,没精打采地耷拉着,仅有的几个花苞也干瘪着,显是离了熟悉的环境,又经了折腾。

“这个,”苏叶把花盆往林晚跟前递了递,目光垂着,落在茉莉枯黄的叶尖上,“给你。”

林晚一愣:“给我?这不是你一直养着的吗?”

“我……”苏叶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几乎要淹没在走廊的嘈杂里,“我养不好它。它总是这样,半死不活的。”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林晚一下,又挪开,“可是……我总觉得,它好像喜欢你。你每次来,它那两天精神就好些。”

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执拗。林晚看着苏叶微微泛红的耳廓,还有她紧紧抱着花盆、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蔫蔫的茉莉叶子,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酸涩。

她接过花盆。泥土干涸,有些分量。

“好,”林晚听见自己说,“那我试试。”

苏叶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那我走了。”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急,浅蓝色的裙角一闪,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林晚低头看看怀里的茉莉,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空气里,尘埃依旧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飞舞。她忽然觉得,这盆半枯的茉莉,和刚才苏叶那个仓促的背影,连同这个喧闹又寂寥的离别午后,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口上。

后来,她们自然而然就住到了一起。说是合租,其实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延续。房子是老小区,顶楼,带一个朝南的大阳台。搬进来的第一天,林晚就把那盆茉莉放在了阳台最通风也最暖和的角落。苏叶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阳台角落里多了一袋花土和几个空花盆。

养花的阵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扩张起来。

起初只是茉莉。林晚照着书上的法子,小心伺候着,该浇水时浇水,该施肥时施肥,不敢怠慢。苏叶有时下班回来,会站在阳台门边看一会儿,偶尔指点一句:“水多了,根要沤坏了。”或者,“该加点硫酸亚铁,叶子黄是缺酸。”林晚便依言调整。说来也怪,那盆茉莉到了林晚手里,竟真的慢慢缓了过来。黄叶少了,新抽的枝条绿油油的,到了花期,虽不算繁茂,却也稳稳地开出几串白花,香气清幽,能飘满半个客厅。

茉莉活了,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苏叶开始往家里带各种植物。有时是花市里买的,一盆开着粉紫小花的雏菊,或是一株叶片肥厚的虎皮兰。有时则是她从不知哪个路边角落、同事桌上“挽救”回来的。一盆叶片几乎掉光的绿萝,说是办公室空调吹的;一小株蔫头耷脑的薄荷,说是超市促销买一送一,送的快不行了。这些半死不活的小东西,到了她们的阳台,经过苏叶的手摆弄几天,再交给林晚日常照料,竟十有八九都能重新精神起来。

阳台渐渐满了。花架子一层层搭起来,还是不够用。地面也摆满了,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有观叶的,龟背竹舒展着硕大墨绿的叶片,绿萝的藤蔓顺着架子垂下来,郁郁葱葱;有开花的,除了茉莉,还有四季海棠、长寿花、仙客来,依着时令次第开放,小小的阳台,便也有了四时不谢的颜色;还有多肉,胖嘟嘟地挤在小陶盆里,晒足了太阳,边缘泛起可爱的红晕。

林晚负责日常的浇水、擦叶子、修剪枯枝。这成了她每日下班后雷打不动的仪式。拎着那个苏叶买的、壶嘴细长的洒水壶,一盆一盆走过去,像是检阅她的士兵。她能叫出每一盆的名字,知道谁喜水,谁耐旱,谁正在打苞,谁又该换盆了。水珠落在叶片上,滚一滚,倏地滑落,或是被毛茸茸的叶面托住,映着光,亮晶晶的。这时,若是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斜斜地铺满半个阳台,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上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蒸腾出的、清润润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微腥,偶尔还有某盆正在盛开的花的甜香。林晚常会在这片安宁的绿意里站上一会儿,心里那些白日里积攒的烦闷与疲惫,便也像叶片上的浮尘,被水珠轻轻带走了一些。

苏叶呢,她更像是这些植物的“主治医师”和“营养师”。配土,施肥,换盆,防治病虫害,这些都是她的专业范畴。她有一整套小巧的工具,剪刀、铲子、耙子,亮晶晶的,用完了总要仔细擦干净收好。她配土时很讲究,泥炭、珍珠岩、椰糠、缓释肥,按着不同植物的喜好,称重、混合,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个精细的化学实验。林晚就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盆,接个土,或是按照苏叶的指示,把某盆需要“静养”的花搬到特定的位置。她们很少交谈,但动作间有种天然的默契。有时林晚刚觉得某盆花的叶子颜色不太对,苏叶已经拿着喷药的小壶过来了;有时苏叶换盆需要人搭手扶稳植株,一抬眼,林晚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日子就在这一片日渐葱茏的绿意里,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像阳台角落里那盆吊兰垂下的气生根,悄无声息地,向着泥土的方向,一天延伸一点点。

昨夜一场急雨,来得猛,去得也快。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阳台的雨棚上,声势骇人。林晚半夜被惊醒了些,迷糊间,感觉身边苏叶翻了个身,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她没太在意,又沉沉睡去。

清晨,林晚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晃醒的。雨后的天空洗过一般,澄澈透亮,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满室亮堂。她习惯性地往身边一摸,却摸到一手不寻常的热烫。

苏叶蜷缩在被子下,脸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有些重,额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林晚心里一紧,伸手探她额头,果然滚烫。她轻轻推了推苏叶:“苏叶?醒醒,是不是发烧了?”

苏叶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迷蒙,没什么焦距。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只露在被子外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碰到了林晚的睡衣前襟,指尖触到了一粒冰凉的树脂纽扣。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突然就用发烫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粒纽扣,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林晚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苏叶的指尖温度高得灼人,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烫着她的皮肤。她低下头,看着苏叶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还有那死死攥着纽扣的、用力到微微颤抖的手。心里那根细细的弦,猝不及防地被拨动了,颤出绵长的回音。

然后,她听见苏叶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呢喃,那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

“第六年了……”

苏叶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像是竭力想睁开眼,又无力承担光线的重量。她的嘴唇又嚅动了几下,更轻,更模糊,但林晚听清了。

“……该养玫瑰了。”

说完这几个字,她像是耗尽了力气,攥着纽扣的手指微微一松,整个人又陷入昏沉的睡梦里,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为什么事情烦忧。

林晚定定地坐在床边,维持着那个被拽住的姿势。阳光斜射在她半边脸上,暖洋洋的,可苏叶手心传来的高热,却让她心头一阵阵发紧,又一阵阵发烫。那句话,带着高热的氤氲气息,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第六年。

该养玫瑰了。

她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手指覆在苏叶仍旧攥着纽扣的手上。指尖下的皮肤滚烫,脉搏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急促而脆弱。林晚就这样坐着,听着苏叶不太平稳的呼吸声,看着阳光一寸寸爬过被角,移上苏叶潮红的脸颊,再慢慢爬上那一排挤挤挨挨、在晨光里舒展着叶片的绿植。

那些叶子,沾着昨夜的雨水,此刻在明亮的阳光下,绿得透亮,绿得逼人,每一丝叶脉都清晰可见,仿佛能看见里面汁液在缓缓流动。整个阳台,三十七盆植物,都在静静地呼吸,吐纳着雨后清新又饱满的空气。沉默的,蓬勃的,充满生命力的。

而她掌心里,苏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窗台上,那盆最早来的茉莉,经过一夜风雨,又有几朵蓓蕾,悄悄绽开了雪白的瓣儿。香气被晨风送进来,幽幽的,甜甜的,缠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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