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子的时候,邮递员送来一个厚实的挂号信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地址用钢笔竖写着,字迹瘦硬,转折处却有些不易察觉的颤。落款是“陆”。
章菘正在天井里晾晒秋冬的衣物。樟木箱敞开,一股混着樟脑和旧书纸的味道散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她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纸张粗粝的质感,心头莫名一跳。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着远去了,巷子里重归寂静,只有秋风穿过晾衣绳上湿润布料的声音。
她没有立即拆开,而是把信封放在膝头,继续抖开一件藏青色的旧毛呢大衣。那是母亲的衣裳,式样早已过时,呢料也磨损得厉害,袖口泛着经年的油光。母亲去世三年,留下的衣物她一直没舍得处理,每年这个时候拿出来晒晒,好像母亲只是出了趟远门。阳光穿过梧桐稀疏的枝叶,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信封静静地躺在那一小片光里。
信拆开了。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纸质脆薄,边缘有细小的虫蛀痕迹。最上面一张,是陆新写的简短附言,字迹比信封上的更加虚浮:
“菘,整理旧物,见这些,想是你母亲的。随信附还。我尚好,勿念。新。”
下面压着的,是另一些信。不同的笔迹,同样的竖写,用的是另一种更旧式的、略带秀逸的字体。章菘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林姨的笔迹。
她把毛呢大衣搭在膝上,慢慢地,一张一张地看。天井里的光线渐渐西斜,从亮白变成暖黄。风大了些,晾着的床单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沉闷的拍打声。她没有动。
信并不太多,大约十来封。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封,纸张几乎要碎裂,墨迹也淡了,得对着光仔细辨认。最后几封,纸倒是白些,字却写得潦草,失了最初的从容。所有的信,抬头都是“素怀姐”。那是母亲的名字。
信里的内容很平常。讲些琐事,天气,读的书,窗台上新栽的花草,有时也夹一两片干枯的压花,月季或是三叶草,脆弱地贴在纸页间。提到的人名章菘大多不认得,偶有几句提及“菘儿”,说她“昨日会喊阿姨了”,或是“顽皮,打翻了墨水瓶”。文字是克制的,温和的,像深秋的溪水,缓缓地流,底下却沉着许多看不见的卵石。只有在一封信的末尾,林姨写到她工作的图书馆要搬迁了,许多旧书无处安置。“站在空荡荡的书库里,四下皆是尘埃。想与你说的许多话,也仿佛成了无主的孤本,不知该寄往何处了。”墨水在这里洇开了一小团,像是滴落的水,又像是写时久久的停顿。
章菘想起林姨了。记忆里的林姨总是清清爽爽的,夏天爱穿素色的连衣裙,冬天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领口永远扣得一丝不苟。她常来家里,有时是送几本书给母亲,有时就是坐坐。她和母亲说话声音都轻,常常是母亲在书桌前看书或批改学生的作业,林姨就坐在靠窗的藤椅里,也拿着一本书,半天不翻一页。阳光好的下午,她们会一起在天井里喝茶。茶叶是林姨带来的,用小铁皮罐子装着,大多是碧螺春。林姨泡茶很讲究,水要刚沸的,先烫杯,再投茶,注水时壶嘴要低,水流要细。母亲总笑她麻烦,却每次都等她泡好,接过那杯清澈的、浮着细茸的茶,慢慢啜饮。两人并不怎么交谈,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偶尔说一句“这茶味正”,或是“桂花开了”。整个天井里,只有壶中水沸的微响,和茶杯轻碰桌面的脆音。
林姨是什么时候不再来的?好像没有什么明确的节点。只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来得稀了,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一次见她,是章菘上初中那年秋天。林姨来辞行,说是要调去外地的一个文史馆工作。那天下午她们依旧喝了茶,用的还是那套青瓷盖碗。母亲送她到巷口老槐树下,章菘跟在后面。林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母亲很久。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林姨伸手,替母亲拂了拂肩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手指在母亲深灰色的开司米毛衣上停留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走了。她穿着那件洗白的列宁装,背影挺直,一步步走进暮色渐浓的巷子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母亲站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章菘去拉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凉。
此后经年,她们似乎再未见过面。只有断续的消息传来,说林姨去了更远的南方,又调回北边,终身未嫁,一直与古籍打交道,退休后独居,身体似乎不太好。母亲也再未提起过她。那些碧螺春的茶叶罐子空了,被母亲洗净,收进了橱柜深处。天井里的藤椅,林姨常坐的那一把,渐渐有了裂痕,终于在一个雨天彻底散了架,被父亲当柴火烧了。
章菘放下信纸,目光落在信封里最后一件东西上。那是一支旧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已有些褪色,笔帽顶端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她认得这支笔。母亲曾经用过它许多年,后来笔尖坏了,就收了起来。此刻它静静地躺在褪色的信纸之间,像一句凝固了太久的、终于被说出的标点。
她拿起钢笔,很轻,似乎里面的墨水早已干涸。旋开笔帽,暗金色的笔尖露出来,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英文花体字。她尝试着在信纸背面划了一下,起初是干涩的,划了几道,竟然渗出极淡极淡的蓝黑色墨迹,像一声迟到了几十年的、微弱的叹息。
天井里的光线更暗了。西风紧了,带着深秋的寒意。章菘把信纸一张张按原样叠好,连同那支旧钢笔,重新放回牛皮纸信封里。毛呢大衣还搭在膝上,带着樟木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她把它拿起来,仔细抚平褶皱,忽然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掏出来看,是一个扁平的、同样老旧的小铁皮茶叶罐,比火柴盒略大,表面印着褪色的西湖图案。罐子很轻,晃一晃,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她费了点劲才拧开生锈的盖子,里面没有茶叶,只有一小卷用红棉线系着的纸。展开,是一小片裁得方正的宣纸,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只写了两个字:
“知秋”。
墨色沉静,笔画舒展,是母亲笔下难得一见的温柔。知秋,是林姨的名字。
章菘握着那冰凉的小铁罐,靠在藤椅里。暮色四合,天井沉入幽蓝的阴影中。邻居家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模糊的电视声响,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和归人的脚步。这些鲜活的人间响动,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母亲晚年,越来越沉默,总爱坐在如今自己坐的这张旧藤椅里,望着天井上方那一方狭小的天空。有时一坐就是整个下午,膝上盖着这条藏青色的旧毛毯。那时章菘只当是人老了的常态,如今想来,母亲望着的,或许并不是天空。
风完全停了。最后一片槐树的枯叶,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天井潮湿的青砖地上。
章菘慢慢站起身,把毛呢大衣仔细挂回晾衣绳上。她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那个小铁罐,走回屋内。客厅的灯还没开,只有厨房窗口透进一点邻家的光。她在母亲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黑白照片里的母亲,嘴角含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睛望着前方,目光清澈而遥远。
她最终没有把信封和铁罐放进抽屉。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桌面。她抽出几张新的信纸,拿起母亲那支旧钢笔,在手里握了一会儿,让笔身染上自己的体温。然后她拧开墨水瓶,给钢笔吸饱了深蓝的墨水。
她在信纸顶端,慢慢地,写下两个字:
“林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