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最后一天的黄昏,雨毫无预兆地泼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瞬间就织成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幕。陈语正收拾书包,见状便慢了下来。她不着急,回宿舍的路不长,淋湿了也无妨。偌大的阅览室只剩寥寥几人,空气里浮着旧纸张和雨季霉菌混合的、微凉的气味。
靠窗那排座位最里边,还坐着个人。是个没见过的女生,齐耳短发,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纤细。她面前摊着本厚厚的、硬壳旧书,正低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窗外的天光被雨幕滤得昏暗,落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专注垂下的眼睫。那侧影安静得像一幅水彩,只有指尖偶尔的细微移动,证明时间的流逝。
陈语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女生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完全没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惊扰。阅览室的灯还没开,她的身影在昏昧的光线里,几乎要与那些沉默的书架融为一体。
雨声喧哗,陈语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比想象中更大,地面已积起浑浊的水洼。陈语把书包抱在怀里,正要冲进雨里,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回头,是刚才那个女生。她抱着那本厚书,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仔细地包好了,护在胸前。看见陈语,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语空着的手上。
“没带伞?”她的声音不高,在哗哗的雨声里却听得分明,清清淡淡的,像雨丝落在叶片上。
陈语摇摇头:“没。宿舍很近。”
女生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又抬眼望向密实的雨帘,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她把那只空着的手伸进随身的一个米白色帆布袋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把折叠伞。是很普通的深蓝色格子伞,伞骨有些旧了。
“一起吧。”她说,撑开了伞。伞面“嘭”地一声张开,隔出一小片干燥的天地。“我也回宿舍区。”她解释了一句,似乎怕陈语拒绝。
陈语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道了声谢,矮身钻到了伞下。伞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着,手臂不可避免地挨到了一起。女生的衬衫袖子有些潮意,带着点图书馆里那种凉凉的纸墨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她们并肩走入雨中。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地响,像密集的鼓点。伞确实不大,陈语尽量往中间靠了靠,肩膀还是很快感觉到斜飘进来的雨丝,凉飕飕的。她偏头看去,发现女生几乎把整个伞面都倾向了她这边,自己左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暴露在雨里,浅灰色的衬衫布料迅速洇成深色,贴在了皮肤上。那本厚厚的书,被她更紧地护在怀里。
“你那边淋湿了。”陈语提醒道,伸手想把伞柄往她那边推一推。
女生却避开了,手臂稳稳地撑着伞:“没事。书不能湿。”
她们走得很慢。雨水在脚下汇成细流,匆匆淌过路面。两旁的行道树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叶子沉沉地垂着,偶尔滴下大颗的水珠。整个世界被笼罩在雨声和水汽里,氤氲朦胧,只有伞下这一小方空间是清晰的、安稳的。陈语能听见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手臂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热的体温,以及那份固执护着书、也护着伞下同伴的、沉默的专注。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雨声,和伞下这片小小的、移动的安静。
到了宿舍楼岔路口,雨势稍歇,变成细密的雨丝。女生停下脚步,收了伞。水珠顺着伞尖滴落,串成一条线。她半边身子湿透了,头发也沾了水汽,几缕贴在额角,看起来有些狼狈,神情却依旧平静。
“谢谢你。”陈语再次道谢,目光落在她潮湿的肩膀上。
“不客气。”女生甩了甩伞上的水,又低头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书,确认文件袋没有渗水,才抬起头,对陈语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暂,像阴霾天空偶然裂开的一道缝隙,漏下些许微光。“我叫沈未,文学院的。”
“陈语,新闻系。”
“嗯。”沈未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雨停了。”
陈语抬头看天,厚重的云层的确正在散开,西边的天际露出一线明亮的、被水洗过的淡金色。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被浸泡后的、清新又微腥的气息。
“是啊,停了。”
两人在湿漉漉的路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陈语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沈未的背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瘦。她依然用那个姿势抱着那本大书,湿了的左肩颜色深重,步伐却稳稳的。她没有回头。
陈语转回身,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弯。怀里的书包干干爽爽。
自那场黄昏雨后,陈语在校园里遇见沈未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图书馆,沈未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堆着厚薄不一的线装书或影印资料,手边放着笔记本,一支黑色的水性笔,写字时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陈语若是看见她,会远远地点个头,沈未便从书页间抬起眼,回以一个浅浅的颔首。
有时是在食堂。沈未吃得简单,常常是一份素菜,一碗米饭,再加一碗免费的汤。她吃饭很慢,一口一口,仔细地嚼,不像许多学生那样急匆匆囫囵吞下。陈语偶尔会端着餐盘过去,问一句“这里有人吗”,沈未总是摇摇头,把对面位置上自己的帆布袋拿开。她们一起吃饭,话也不多。陈语会说些系里的趣闻,或者抱怨一下采访作业的难处,沈未大多安静地听,听到有趣处,眼睛会微微弯一下。她很少谈自己的事,只说在看一些古代地方志,“挺有意思的”。
有一次,陈语在教学楼走廊等人,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轻声念着什么。转头,是沈未。她靠窗站着,手里拿着一页复印的竖排文稿,正对着窗外一株盛开的紫薇花树出神,无意识地将纸上几句词念出了声:“……午窗睡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膜。午后的阳光透过紫薇细碎的花叶,在她脸上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那一瞬间,陈语忘了自己要等谁,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沉浸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被那几句古老的、带着春愁与花影的词,轻轻撞了一下。
沈未察觉到目光,转过头,见是陈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晃了晃手里的纸页:“元人的小令,写暮春的。看到花,就想起来了。”
陈语走近些,也看向窗外那株开得正闹的紫薇:“现在可是盛夏。”
“是啊,”沈未的目光重新落回花树上,声音里带了一丝很淡的笑意,“时令不对。可好的诗词,读着读着,就忘了季节。”
那页复印纸的一角,被沈未的手指捏得有些皱了。陈语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缘平整,是一双惯于翻阅旧籍、安静书写的手。
真正熟络起来,是在深秋。学校老校区有一片小小的桂树林,那年花开得晚,到了十月下旬,空气里才浮动起那甜稠得化不开的香气。陈语去那里找一个采访对象,没找到人,却被花香牵住了脚步。正是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金黄的桂子细碎地藏在墨绿的叶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香雨。
她看见沈未坐在林子里一张旧石凳上,膝头摊着本书,却没在看。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似乎在专心感受那无孔不入的花香。细碎的阳光和桂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
陈语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石凳另一端坐下。沈未睁开眼,见是她,也不惊讶,只轻声说:“真香。”
“嗯,甜得有点腻了。”陈语说。
“一年就这几天。”沈未说,伸手接住几朵飘落的桂花,小小的,米粒一般,“腻一点也好。”
她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任由那浓郁的香气包裹着。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近处的花枝飞。
“你总是一个人。”陈语忽然说。
沈未转着指尖那几朵小桂花,嗯了一声:“习惯了。”她停了停,又说,“也不是刻意一个人。只是……和别人待在一起,有时候需要找话说。看书,看花,就不用。”
她说得平淡,陈语却听懂了那份对安静的需要。她自己有时也这样,只是不像沈未,似乎将这种状态过成了常态。
“那你现在,需要找话说吗?”陈语问,带着点玩笑的语气。
沈未侧过脸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落下细碎的光点。她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现在不用。”
那天后来,她们一起去吃了晚饭。走出食堂时,天已黑了,晚风带着凉意。沈未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条深蓝格子手帕——陈语注意到,就是开学那天包书的那条——擦了擦手。手帕洗得发白,格子边缘有些起毛了。
“你这手帕,”陈语随口道,“用了很久了吧?”
沈未低头看了看手帕,把它仔细叠好,放回口袋:“嗯,我外婆给的。纯棉的,旧了更软。”
她的手放回口袋里,没有再拿出来。两人沿着路灯昏暗的小径慢慢走着,影子在身后拉长,又缩短。喧闹的人声被夜色隔开,周遭显得格外宁静。
“陈语。”沈未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沈未说,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谢什么?”
“谢谢……”沈未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谢谢那天没问我,为什么那么宝贝那本书。”
陈语想起来了,是开学那次大雨。她确实没问。那本书看起来很重,很旧,用文件袋仔细包着,沈未宁愿自己淋湿半边身子也要护它周全。
“那本书,”沈未自顾自说了下去,脚步放得更慢,“是我外公留下的。他以前是中学历史老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攒了一屋子旧书。大部分都散了,只剩这一本,是他年轻时候跑遍旧书摊凑齐的一套里最后一册。封面没了,他自己用牛皮纸粘的。”
她的语气很平缓,像在讲别人的事。
“书不能湿。湿了,纸会坏,字会糊。湿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她轻轻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语静静地听着。她明白了那份近乎执拗的珍惜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一本书,是记忆的实体,是血脉与时光在故纸页上留下的、脆弱而唯一的印记。
“不会湿的。”陈语说,声音不高,却很肯定,“你看,那天不是好好的吗?”
沈未转头看她。路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好好的。”
冬天的时候,沈未送了一本书给陈语。不是她外公留下的那种旧籍,而是一本崭新的、封面素雅的散文集。扉页上,她用那支黑色的水性笔写了一行字:“给陈语。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字迹工整清秀。
陈语回送了她一条新的手帕,浅灰色的,边角绣着一片小小的、墨绿色的叶子。沈未接过,摸了摸那片细致的绣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方新手帕和她那块旧的、蓝格子的,一起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帆布袋的里层。
放寒假前,下了一场小雪。细碎的雪末子,落地即化,只在屋顶和常青树叶上积了薄薄一层。校园里一下子空寂了许多。陈语拉着箱子走出宿舍楼,看见沈未已经等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她围着一条灰白色的旧围巾,鼻尖冻得有点红。
“几点的车?”沈未问,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了陈语手里一个看起来比较沉的提袋。
“下午三点。”陈语说,“你呢?不是说昨天就考完了,怎么还没走?”
“下午走。”沈未拎着袋子,和她并肩往校门口的车站走去。雪末子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回家过年?”陈语问。
沈未沉默了片刻,才说:“去我姨妈家。”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家……就我一个人了。”
陈语脚步顿了一下。她知道沈未父母早就不在了,但听到她这样平淡地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未空着的那只手。沈未的手很凉,手指纤细。
沈未微微一颤,没有挣开,任由陈语握着。她们的手就这样牵着,走在寂静的、覆着薄雪的校园小径上。雪末子凉凉地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很快被体温融化。
“开学见。”到了车站,陈语松开手,接过自己的提袋,认真地说。
“嗯,开学见。”沈未点点头,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很亮,映着雪光。“路上小心。”
车来了。陈语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蒙了雾气的玻璃窗往外看。沈未还站在站牌下,灰白色的围巾在细微的风雪里飘动。她一直望着车的方向,直到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变成一个模糊的、伫立在雪中的身影。
陈语靠在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她用指尖,在那团白雾上,无意识地画了一片叶子的形状。就像她绣在手帕上的那片。
一个月的寒假,陈语待在北方的家里,暖气充足,饭菜温热,父母唠叨而亲切。除夕夜,鞭炮声震耳欲聋,电视里春晚热闹非凡。她守着零点给沈未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几乎是同时,沈未的消息也进来了,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安康。”
配了一张图,是姨妈家窗台上的一盆水仙,开了两三朵,在昏黄的灯光下,洁白安静。
陈语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很想念图书馆靠窗那个位置,很想念桂树下甜腻的香气,很想念沈未低头看书时,那截白皙的后颈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开学已是初春。校园里的草木还没完全苏醒,透着股惺忪的寒意。陈语提前一天回了宿舍,收拾停当,便去了图书馆。她没指望沈未会在——她通常是开学后两三天才到校。
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有人。
沈未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毛衣,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她面前摊着一本新书,手边放着笔记本和那支黑色水性笔。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正好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望向门口。
看见陈语,她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起。那笑容不再是浅浅的、转瞬即逝的,而是清晰地、温暖地漾开,像投入平静春水的石子,漾起一圈圈柔软的涟漪,直漫进眼底。
陈语也笑了,朝她走过去。脚步轻快,心也轻快,像枝头鼓胀的芽苞,随时要绽出第一片新绿。
窗外的天空,是漫长的雨季过后,那种一碧如洗、澄澈透亮的蓝。偶尔有鸟雀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沈未看着陈语走近,在她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时,轻声说:
“回来了。”
“嗯,”陈语放下书包,望着她映着阳光的、含笑的眼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