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起初是试探的滴答,敲在檐下的空陶钵上,声音清越。渐渐地密了,连成一片沙沙的响,像春蚕在啃食阔大的桑叶。梅雨时节的京都,连空气都饱含水分,沉甸甸地压在胸臆间。
平野早季醒来时,天光已透过樟子纸门,将室内映成一片均匀的、柔和的灰白。她静静地躺着,听了一会儿雨声。身下的蔺草席散发出干燥洁净的植物气息,与窗外湿润的泥土味形成微妙的平衡。雨声里,隐约传来竹帚扫过砂地的、规律而舒缓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她起身,拉开纸门。细雨如烟,将庭院罩在一层流动的薄纱之后。那个新来的庭师,正背对着廊下,在雨里工作。她穿着藏青色的作务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被雨水打湿的、白皙的小臂。足袋和草鞋都已湿透,深深陷入灰白色的砾石之中。她微微弓着身,双手握着一柄长长的竹帚,正将昨夜风雨打落的樟树枯叶,从苔藓区域仔细地扫开,聚拢到一旁的砂地上。动作沉稳,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雨水顺着她束在脑后的马尾辫发梢滴落,洇湿了肩头的布料。
早季记得她。三日前,管理庭园的老匠人因腰疾告假,介绍她来暂代几日。说是他的远房侄女,叫长尾泉,在奈良学过些时候。很年轻,话极少,见面时只深深一鞠躬,道一句“请多关照”,声音如溪流过石,清而浅。这几日,她总是清晨即至,黄昏方去,除了必要的询问,几乎不与主家多言一句。只在这方不大的庭院里,沉默地修剪、清扫、整理。她似乎对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苔藓的位置都了然于心,动作间毫无新手的生涩。
早季没有惊动她,退回室内。女仆已将早餐摆在低矮的漆桌上:一碟渍物,一碗味噌汤,小半条烤鲑鱼,米饭盛在朴实的陶碗里,热气微袅。她独自用过,雨势仍不见小。无所事事,便取了一卷《枕草子》在手中,却看不进去几行。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
长尾泉已经扫完了苔藓区域的落叶,此刻正跪坐在侧院那丛巨大的紫阳花旁。花色是梅雨季特有的、有些沉郁的蓝紫,重重叠叠的花球被雨水浸润,饱满得似要滴下颜色来。她手里拿着一把细巧的铜剪,正仔细地修剪植株底部一些被泥水溅污、或已经开始腐烂的花与叶。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眼睫,她偶尔抬手用手背拭一下额角,动作很轻。剪下的残花败叶,被她小心地拢进身旁一个扁平的竹篓里。
早季看着她的侧影。年轻的庭师神情平静,嘴角微微抿着,修剪的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对待的是有生命的、会感到疼痛的东西。早季忽然想起,这丛紫阳花是母亲生前最喜爱的。母亲常说,看它在雨中垂首的样子,像在聆听土地深处的密语。母亲去世后,早季接手这宅子,花便由老匠人照管,年年盛开,却似乎少了些什么。如今看着长尾泉这般细致地侍弄,那丛紫阳花在迷蒙雨雾中,竟依稀有了些旧日的生动气韵。
午后,雨渐歇,变成断续的雨丝。天空露出一角不均匀的、水洗过的鸭蛋青色。长尾泉终于完成了工作,将工具一一收拢,拿到檐下的水槽边清洗。竹帚、铜剪、竹篓,都被她仔细地冲洗干净泥沙,沥干水,整齐地靠在墙角。她自己则脱了湿透的草鞋和足袋,赤脚踩着被雨水冲刷得冰凉光滑的廊木,走到水槽另一端,就着那里流出的清水,洗净了手和脸。水很凉,她微微瑟缩了一下,洗完后,用一块深蓝色的手帕慢慢擦干手指,连指缝都不遗漏。
早季端着一杯刚沏的焙茶,走到廊下。茶汤是温暖的琥珀色,香气朴素踏实。
“辛苦了。”早季将另一只手中一直握着的素色陶杯递过去,里面是同样的茶,“喝点热的吧。”
长尾泉似乎吃了一惊,抬起头。她的眼珠是很深的褐色,被雨水洗过,显得格外清澈。看清是早季和递来的茶杯,她慌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本已干透的手,躬身双手接过:“多谢您。”
她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早季的手指。很凉,带着雨水的寒意。
“雨里工作了很久,”早季说,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也望着庭院,“老匠人从前,雨天多是休息的。”
长尾泉双手捧着温热的陶杯,低头轻轻啜饮了一口。“正是雨天,”她望着庭院里被洗净的绿意,声音依旧很轻,“石头和苔藓的颜色最好。泥土的气息也最清晰。有些工作,这时候做才合适。”
早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雨后的庭院,果然与平日不同。枫树的新叶绿得透明,石灯笼表面覆盖的青苔绒毯般厚实湿润,地上耙出的砂纹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清晰流畅,一圈圈荡开,如凝固的水波。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植物根系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复杂而清新的味道。这方她看了许多年的庭院,此刻在长尾泉简短的话语里,仿佛向她敞开了一个未曾留意的、静谧而丰盈的世界。
“那丛紫阳花,”早季指了指,“多谢你仔细打理。家母从前很是爱它。”
长尾泉的目光落在那片蓝紫的花球上,停顿了片刻。“是很好的花,”她说,“只是栽得略密了些,靠墙根那几株,通风和光照都不够,所以底下的叶子容易腐坏。我稍稍修剪疏朗了些,或许明年会开得更好。”
她说的是庭师的术语,语气平淡,却让早季心中微微一动。不只是清洁,她在观察,在理解,在为植物的未来考量。
“你很喜欢这些?”早季问。
长尾泉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慢道:“说不清。只是觉得……和它们待在一起,心里很静。石头不会说话,树也沉默,但它们的姿态、颜色、气息,都在诉说着什么。能读懂一点,便觉得……不孤单了。”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看早季,而是望着庭院角落里一块半埋入土、生满暗绿苔藓的巨石。侧脸在檐下渐亮的天光里,显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通透的寂然。
早季没有再问。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廊下,听着残留的雨滴从枫叶梢头坠落,打在砂地上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模糊的布谷鸟鸣。焙茶的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与雨后清冽的空气交织在一起。
此后数日,长尾泉依旧清晨即来,默默工作。早季却渐渐养成了在廊下看书或处理信件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的习惯。看她如何将一株被风吹歪的蕨类植物小心扶正,用几乎看不见的细竹签固定;看她用一把特制的小耙子,将苔藓与砂石边界处的落叶一丝不苟地剔除,维持那条蜿蜒优美的曲线;看她蹲在池塘边,观察水中锦鲤的游动,然后调整池畔两块小石的位置,早季后来才发现,调整后,从茶室望出去,石头的倒影与游鱼恰好能形成一幅会动的画。
她们之间话依然不多。有时早季会送一杯茶或一块和果子到廊下,长尾泉总是双手接过,郑重道谢。有一次,早季指着池塘边一丛叶子有些发黄的鸢尾问缘故,长尾泉仔细看了看土壤和位置,说:“大约是水边湿度大,根系有些闷了。稍移开半尺或许好些。”隔天,早季便发现那丛鸢尾已被稳妥地移了位置,周围还新铺了一层透气的水苔。
梅雨将尽未尽的某个午后,骤雨初歇,天空豁然开朗,西斜的阳光破云而出,金光灿烂。庭院里的一切都被照亮,湿漉漉的,闪着光。水珠在蛛网上凝成璀璨的珠串,枫叶上的雨滴像透明的宝石。长尾泉正站在那丛紫阳花旁,仰头望着被阳光突然照透的、绚丽到近乎不真实的花球。她的侧脸沐在金光里,作务衣的藏青色也被染上了一层暖意,眼中映着那一片透明的蓝紫,神情有些怔忡,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惊住了。
早季站在内室的阴影里,望着廊外阳光中庭师的背影,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极其柔和而又陌生的情绪。像是一粒沉睡在坚硬泥土里的种子,被这连绵的雨水和此刻的阳光悄无声息地唤醒,顶开了沉重的压力,探出一点怯生生的、却无法忽视的绿芽。
又过了两日,老匠人托人捎来口信,腰疾大为好转,不日便可回来工作。那日黄昏,长尾泉完成所有活计,将工具收拾得格外整齐。她洗净手,走到主屋廊下,向早季正式辞行。
“这几日,承蒙关照了。”她深深鞠躬,礼节周全。
早季心中那点绿芽似乎蜷缩了一下。她点点头:“是你辛苦了。庭院……看起来很好。”
长尾泉直起身,目光掠过庭院。夕阳正将最后的光晖洒在耙纹细腻的砂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影子。“能在这里工作,是我的荣幸。”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犹豫着,然后从作务衣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新的靛蓝手帕包着的小小物事,双手呈上。
“这是前日整理后院时,在石缝里找到的。想是旧物。理应交还主家。”
早季接过。手帕系着一个小小的结。她解开,里面是一枚光滑的鹅卵石,鸡蛋大小,颜色是暖灰中透着极淡的紫。石头的形状并不奇特,但通体浑圆温润,触手生温,显然是被人长久摩挲过的。早季记起来了,这是母亲生前常常握在手中把玩的那一枚,母亲去世后,不知怎地遗失了。没想到竟在此时,以此种方式,重回她手中。
她握紧石头,那温润的触感直抵心底。再抬头时,长尾泉已退后几步,再次躬身,便要转身离去。
“长尾小姐。”早季叫住她。
庭师停下脚步,回身望来。
早季握着那枚温热的石头,感觉词句在舌尖打转,最终说出口的却是:“紫阳花……明年若开得好,你可愿意再来看看?”
长尾泉怔住了。夕阳的金红光芒落在她清澈的眼底,缓缓流动。许久,她低下头,很轻、却很清晰地回答:
“是。只要您允许。”
早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长尾泉再次躬身,然后转身,沿着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步石,静静地走向院门。她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平稳,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口。
早季独自站在廊下,许久未动。掌心的石头温暖着皮肤。庭院里,砂纹如水波般宁静,枫叶在晚风中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池塘水面倒映着一天里最后、最温柔的霞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植物和即将到来的夏夜气息。
她抬头望向那丛蓝紫的紫阳花。雨水洗过的花球沉甸甸地低垂着,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静谧的、等待的姿态。
梅雨,似乎快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