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石板路,梅雨天总是潮润润的,缝隙里挤着茸茸的青苔。阿云撑着油纸伞走过,布鞋底子踩上去,没声响,只微微地泛着水光。她拐进巷子尽头的小院,门虚掩着,一推,“吱呀”一声,带着点慵懒的涩意。
院里静。靠墙根,一丛忍冬爬了半壁,叶子被雨洗得油亮。屋檐水不急不缓地滴着,在石阶上凿出几个光滑的小凹凼。正屋的窗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老旧的木桌,桌面清漆早已斑驳,透出木纹原本的温润颜色。文清就坐在窗后头,低头摆弄着几枝才掐下来的栀子,花是玉白的,肥嘟嘟的,挨着她青瓷似的腕子。
“文清姐。”阿云在檐下收了伞,抖了抖水珠,倚在门边。她身上有股新鲜的、水汽混合着不知名草叶的气息。
文清抬起头,眉眼舒展得像远山。“来啦。正想着这花该配个什么样的瓶。”她声音不高,有点软,糯糯的,是这小城里女子常有的调子,但又不全像,里头掺了点什么别的,或许是书卷气。
阿云走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雨风。她凑近看了看那几枝栀子。“用那只天青色的窄口瓶吧,素净。”说着,手脚麻利地从墙边柜子里取出瓶子,注上清水。文清便把花递给她。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文清的手凉,阿云的手带着雨天的潮意和年轻的暖。
插好了花,摆在桌角。白的花,青的瓶,衬着窗外湿漉漉的绿意,好看。阿云也不坐,就倚着桌沿,看文清桌上摊开的书和纸。纸是毛边纸,边缘毛毛的,上面用蝇头小楷抄着些诗句,墨迹润润的,还没干透。
“今天又抄了什么?”阿云问。她不识字,只觉得那一个个方块,排列得整齐又神秘,像一扇扇关着有趣物事的门。
“是乐府诗。”文清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你看这‘田田’二字,写荷叶在水面上挨挨挤挤的样子,是不是很活?”
阿云顺着她的指尖看,只看见墨团。但她喜欢听文清念,那声音轻轻的,把字句都泡软了,化开来,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气息。“像我们后塘的荷叶,”她说,“下雨时,雨珠子在上面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文清就笑了,眼弯弯的。“是这个意思。”她另取了一张纸,握着阿云的手腕,引她的食指在纸上虚虚地描画。“来,我教你认。这是‘莲’,这是‘叶’。”
阿云的指尖跟着移动,痒痒的。她的注意力却有一半在文清的手上,那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地方有层薄茧,触感清晰。另一半,才分给那逐渐在感觉里有了轮廓的字。学得慢,但文清极有耐心。有时阿云辨认许久,终于念对一个,文清眼里的笑意便深一层,像石子投入静潭,漾开柔和的涟漪。
学完了几个字,阿云便从随身带的竹篮里往外拿东西。一把嫩生生的枸杞尖,几朵灰白的草菇,还有用油纸包得仔细的两块桂花糕,是巷口徐大娘做的,甜糯不腻,文清喜欢。
“昨天上山,瞧见这菇子好,给你煨汤。枸杞尖清炒,下火。”阿云说着,熟门熟路地转去后面小厨房。文清这里不开火仓,只一个小炭炉,烧水泡茶,偶尔热热饭菜。阿云常来,带些时鲜菜蔬,有时就在这儿简单做了,两人一同吃。
厨房里响起轻轻的锅勺声,文清重新坐下,却没再看书。她听着那声音,看着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破开,漏下几束光,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忍冬叶上,每一片都像镶了细碎的银边。空气里有泥土的腥,青草的涩,还有从厨房飘来的、食物将熟未熟的暖香。她忽然觉得,这平日显得过分清寂的屋子,此刻被填得满满的,却不吵闹,是一种踏实的、沉静的满。
这样的日子流水般过去。春看桃李,夏识芭蕉,秋辨金桂,冬认蜡梅。文清指给她看植物的叶脉走向,花瓣层数,气味差别。阿云记性好,又常在野外跑,很快就能举一反三,有时还能说出些文清也不知道的乡下土名和用途。
识字却进展缓慢。那些笔画对于习惯了山野路径的眼睛,总显得有些刁难。但阿云固执,文清便也一直教。教的不仅是字,还有字后面的诗,诗后面的古人,和古人眼里的山川岁月。阿云听得入神,觉得文清心里装着另一个广阔安静的世界,那世界通过她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透过来,让她着迷。
有一回,初夏的傍晚,天光迟迟不暗。阿云帮文清收拾晒了一天的书。忽然从一本旧县志里滑出一片扁平的干花,浅绯色,花瓣薄如蝉翼。
“这是什么?”阿云捡起来,对着光看。
文清接过去,指尖摩挲着干透的花瓣,眼神有些飘远。“是芍药。好几年前压的了。”她顿了顿,“那时我还在北方。”
阿云对“北方”没有概念,只觉得那一定是很远、很冷、土地很硬的地方。她看文清的神色,心里莫名有点紧,便说:“这花好看。我们这里山上,也有好多好看的花,改天我带你去看。”
文清摇摇头,笑笑:“我脚力不行,走不了山路。”她把干花重新夹回书页,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一个旧梦。
过了些时日,阿云再来,怀里抱着一包用旧布裹着的东西,神神秘秘的。文清正在临帖,见她额上沁着细汗,鼻尖也亮晶晶的,便放下笔,递过去一杯晾得温温的茶。
阿云一口气喝了,抹抹嘴,拉着文清到窗前。“给你看样东西。”
她打开布包,是七八个沾着新鲜泥土的鳞茎,鼓鼓的,像些小小的蒜头。“百合。我舅舅家后山挖的,野生的,比花铺子里卖的有劲儿。”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文清,“就种在你窗根底下,好不好?等夏天开了花,香气能一直飘进来,晚上做梦都是香的。”
文清心里动了一下。她看着那些其貌不扬的鳞茎,又看看阿云被山风吹得微红的脸颊,点了点头。
两人就忙活起来。阿云去借了小铲,文清找出一个不用的瓦盆,松了土。阿云把鳞茎一个个埋进去,压实,浇上水。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山野的泼辣劲儿。文清蹲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东西。傍晚的阳光是金色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砖地上。
“多久能开?”文清问。
“快的话,下个月就有花苞了。”阿云拍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看着那排刚种下去的希望。“到时候,我天天来替你看着。”
百合真的长起来了。先是钻出尖尖的绿芽,然后抽出直挺挺的茎,叶子层层叠叠地抱上去,绿得深沉。花苞是悄然鼓起来的,某天清晨,文清推开窗,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纺锤形的、青白色的苞,骄傲地立在顶端。
花开那晚,有月亮。文清躺在床上,窗开着。起初只是一缕,很幽,很淡,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夜色里勾了一下。然后那香气便浓了起来,不是甜腻的,是清冽的,带着点山涧的凉意,一波一波地涌进来,涨满了屋子,也涨满了她的呼吸。她闭上眼,觉得自己仿佛躺在月光下的溪边,周身都是湿润的芬芳。
阿云果然常来。有时清晨,带着露水掐下的嫩瓜尖;有时傍晚,兜着一裙摆的野毛栗。来了,总要先看看那几株百合,数数花苞,夸赞一番长势。花开得盛时,她还会摘下两朵半开的,插在文清书桌的水盂里。两人对坐,一个看书,一个做些针线,或是辨认新采来的草药。花香袅袅地在两人之间浮动,谁也不说话,却也不觉得空。
有一次,阿云来得晚,天已擦黑。文清点了灯,晕黄的光圈出一小片温暖。阿云似乎有些倦,话也少。文清沏了茶,是她珍藏的一点明前龙井,味道清远。
阿云捧着茶杯,忽然说:“文清姐,你要是一直在这儿,多好。”
文清正在翻书页的手停住了。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尾音飘散在茶烟里。
阿云像是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娘总催我。前村后店的,说了好几个。”她声音闷闷的,“可他们……都不认得百合和山丹的区别,也不知道‘田田’的荷叶是什么样子。”
文清的心像被轻轻刺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灯影里阿云模糊的侧脸,年轻,饱满,像一枚即将熟透的果子,自有其光亮和去处。而自己呢?像一枚书签,停在了某一页,染着旧墨的香,却也仅限于此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女子总要有个归宿”,或者“识字读书,终究是虚的”,但话到嘴边,却觉得都假,都轻,都对不起这满室的百合香和眼前这个人。
最终,她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阿云面前。“茶要凉了。”
那晚阿云走时,月亮很大。文清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被月光拉长,消失在巷子拐角,脚步声清晰又寂寥。百合的香气追出去,缠缠绕绕,也终于被夜风吹淡了。
百合的花期不长。最盛的那几天过去,花瓣的边缘便开始卷曲,显出憔悴的嫣红,香气也渐渐混浊,带上一种颓败的甜。阿云来看的次数似乎也少了,有时隔三五日才来一趟,坐不久,说是家里忙。
文清依旧每日临帖、看书,偶尔对着窗外的百合出神。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季节的转换,无声无息,却又无可挽回。
秋天快来的时候,文清接到一封北方的来信。薄薄一张纸,寥寥数语,是旧日的同窗写来的,谈及故人星散,世事变迁。信纸的末端,有一行小字:“听闻书局有意重印古籍,需人校勘,兄如有意,可试往。”
她把信看了又看,折好,压在那本夹着芍药干花的县志底下。窗外的百合早已开败,只剩枯黄的茎秆在风里瑟瑟地立着。
阿云再来,已是深秋。她穿了一件半新的夹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格外亮。她帮文清把夏天的薄被拆洗了,棉絮晒得蓬松,又抹了窗棂,擦了书架。手脚依旧麻利,话却更少。
忙完了,两人坐在廊下。午后的阳光淡淡的,没什么力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一片,两片,慢悠悠地打着旋。
“文清姐,”阿云忽然开口,眼睛看着远处灰色的屋檐,“我定了亲了。年底过门。”
文清正捧着茶杯暖手,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杯里的水晃了晃。她早料到了,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实实在在撞了一下,有点闷疼。她垂下眼,看着杯中舒展开的茶叶,碧沉沉地悬着。
“是哪一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做木匠的。”阿云说,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人……挺老实。”
“那就好。”文清说。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恭喜”?太虚浮。说“舍不得”?太逾矩。她们之间,似乎从来没有一个恰当的名分,来安放此刻的情绪。
沉默像水一样漫开来。只有风声,和落叶触碰地面的细微声响。
“我……”阿云转过头,看着文清,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难言的东西,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像是一片空茫的雾。最终,她只是轻轻说,“我以后……怕是不能常来了。”
文清点点头,想笑一下,没能成功。“没事。你……好好过日子。”
阿云走了。这一次,文清没有送出院门。她坐在原地,看着阿云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觉得那身影单薄得似乎能被秋风一下子吹走。廊下的光渐渐西斜,变冷,终于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冬天,文清开始收拾行装。书太多,带不走,只拣最要紧的,和一些手稿。衣物简单,几件素色旗袍,一件厚呢大衣。那本夹着芍药和百合花瓣的县志,她摩挲了许久,还是放进了箱子最底层。
北上的行期定在开春。临行前几日,她最后去看了看那个小院。忍冬的叶子落尽了,露出虬结的枯藤。窗根下,百合枯萎的残梗还在,被冬雪压得伏在地上,黑褐色的,了无生机。她站了一会儿,冷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忽然想起阿云说“香气能飘进梦里”时的神情,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说了,就一定能成真。
她弯下腰,用手指拨开一点积雪和枯叶,抠出几个已经干瘪缩小的鳞茎,握在手心,冰凉粗糙。最终,她还是把它们留在了原地。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书局的工作琐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冷的静心。新环境是喧嚣的,也是隔膜的。文清租住在一条胡同的小院里,院子狭窄,只有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她有时深夜校书倦了,推开窗,闻到的是煤烟和尘土的干燥气味,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感。那时,她会格外清晰地想起南方小城的潮润,想起那带着山涧凉意的百合香。那香气在记忆里被反复描摹,反而愈发浓郁得不真实,像一个遥远的、温润的旧梦。
日子水一样流过去。她在北方扎下根,像一株被移植的植物,慢慢适应着不同的水土。她变得愈发沉静,话少,只与笔墨纸张为伴。旧日的人事,包括那小城,那巷子,那院落,还有院落里来来去去的人,都渐渐褪了色,成了心底一幅淡淡的水墨,不常想起,却也从未忘记。
百合却在她北方的窗前,再没有开过。也许是气候不宜,也许是她终究不是伺弄花草的人。她试过两次,鳞茎埋下去,便没了下文。
转眼已是数度春秋。这年夏天格外闷热。一日黄昏,邮差送来一个小布包,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她的名字和现在的居处。布包是靛蓝色的家织土布,针脚细密,洗得发白,透着一种干净的、阳光的气息。
她解开系着的麻绳,里面是一包饱满的鳞茎,比她见过的任何百合鳞茎都要大些,表皮是深紫褐色的,带着新鲜泥土的痕迹。鳞茎下面,压着一张毛边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写得极为用力。墨是新的,微微有些晕开:
“这是滇南的野百合,比北方的香。”
没有署名。
文清捏着那张纸条,在渐渐弥漫开的暮色里,站了很久。字迹是陌生的,却又奇异地熟悉——那些笔画的起承转合,撇捺的弧度,横折的顿挫,依稀有着多年前,她握着另一只手腕,在毛边纸上一笔一划引导过的影子。
窗外的蝉声忽然喧嚣起来,嘶嘶地磨着人的耳膜。屋里还没点灯,一切都浸在混沌的、柔和的灰蓝里。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香气,清冽的,带着山涧的凉意,从记忆深处,从遥远的、潮湿的南方,穿透岁月和山河,袅袅而来,涨满了这北方的、燥热的小屋。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那些深紫褐色的鳞茎,它们沉默着,却仿佛蕴藏着整个滇南的山野风雨,和一段无人知晓的、跋山涉水的旅程。
今夜,也许该给它们找一个合适的花盆。
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夏天,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