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钕铜 更新时间:2026/1/7 0:50:11 字数:4149

梅雨天总是这样,潮漉漉的,没个尽头。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倒映着两旁粉墙斑驳的影,一脚踩上去,闷闷的,吸不住什么声响。空气能拧出水来,混着老木头、湿泥土,还有不知哪家飘出的、一缕快要被水汽沤烂的栀子香,甜得有些哀哀的。

我的茶楼就在这巷子深处,不大,上下两层,木头都泛着年深日久的乌光。这季节生意清淡,也好,落得清静。午后,我正倚在柜台后面,就着天井漏下来的一点虚浮的光,看一本讲本地旧事的闲书。纸页受潮,翻起来有些沉。

门帘子“哗啦”一响,带进一阵凉润润的风。我抬眼,看见她侧着身子进来,收了伞,靠在门边。伞尖滴下的水,很快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圈深色。

是个面生的女人。瞧着三十出头,也许更年轻些,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许久不见太阳。穿着月白的衫子,料子寻常,却浆洗得极挺括,连衣褶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齐整。眉眼是淡的,像远山的轮廓,笼在江南的烟雨里。

“老板娘,讨碗热茶。”声音也淡,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

我应了一声,去炉子上提铜壶。水是早就滚着的,嘶嘶地吐着白气。我用开水烫了只白瓷盖碗,撮一小把本地烘的青茶,冲下去,碧绿的颜色霎时漾开。端过去,放在靠窗那张方桌上。

她道了谢,坐下来,却不急着喝。目光落在窗外天井的墙根下——那里生着一片厚厚的青苔,被雨水浸得苍绿欲滴,像一块沉静而柔软的绒毯。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白瓷碗的边缘,慢慢地划着圈。茶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苍白的脸。

那以后,她便常来。总是在午后,雨下得最无休无止的时候。每次都坐靠窗那个位子,要一碗最普通的青茶,然后便是长久的静默。有时带一本薄薄的书,更多时候,只是看雨,看天井,看那片青苔。

话极少。我问她“这茶还行?”,她便点点头,“很好。”再无多言。付钱时,从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荷包里,数出几个铜板,放在桌角,齐齐的。

我知道她叫苏琬,是前不久搬到巷尾那座空关了很久的老宅里的。一个人。巷里的婆娘们窃窃私语过一阵,说这女人古怪,不爱见人,屋里总是静悄悄的,不知靠什么过活。话里不免有些猜测,但见她模样端正,行事也无可指摘,那议论便也像这梅雨,渐渐沥沥地淡下去了。

我并非好事之人。她来喝茶,我便斟茶;她静坐,我便也做自己的事。只是偶尔添水时,目光会掠过她望着青苔的侧影。那眼神空空的,却又像盛满了什么极重的东西,沉得让人心里微微一坠。

一天,雨下得尤其滂沱,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她照旧坐在老位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我正用一块软布擦拭柜台里那些很少用到的锡茶叶罐,忽然听见她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却清晰地穿过水幕:

“这青苔……长得真好。”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仍望着窗外,没回头,像是自言自语。

“小时候,我家老屋的墙根下,也有这样一片。”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语速很慢,“也是这样的雨天,我总蹲在那儿看。看雨水怎么一点点把它浸透,看它怎么从有点干枯的黄绿,变成这种……饱满的、好像要流淌出来的深绿。”

我放下手里的布,走到窗边,也看向那片青苔。雨水顺着瓦檐淌成一条晶亮的线,正砸在苔藓最丰腴的地方,溅起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水沫。那绿色确实浓得要化开似的,在昏蒙的天光下,幽幽地发亮。

“这东西不起眼,”我接口道,“但没了它,老墙老院子,就好像少了魂。”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眼底的神色,不是空的,而是淤着太多化不开的、沉黯的东西,像积年的墨。她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对我那句话的回应,又不像。

“是啊,”她说,“不起眼。安安静静地活着,不讨人嫌,也不招惹谁。自己潮湿着,也把挨着它的地方,都润得……凉丝丝的。”

那天她破天荒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沉墨。临走时,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雨雾。她站在门口,回身望了一眼那片青苔,忽然说:“我那里,墙根光秃秃的,只有碎石子。”

我没接话。她撑开伞,走进雾里,月白的衫子很快融进去,不见了。

又过了些日子,一个难得的、雨歇的傍晚。天边竟扯出几缕惨淡的霞光。她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扁扁的、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裹。

“老板娘,”她将包裹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指尖没什么血色,“我……我誊抄了一点旧书里的诗词句子,自己练字玩的。想着你这里清静雅致,或许……或许可以压在玻璃板下,当个装饰。不值什么,你别嫌弃。”

我有些意外,解开那报纸。里面是厚厚一沓毛边纸,用极工整清瘦的小楷,抄着些诗词。字是真好,透着筋骨,却又敛着锋芒,一笔一划,安静地卧在泛黄的纸上。墨色是新研的,闻得到松烟清苦的气味。

我翻着,看到李商隐的“留得枯荷听雨声”,看到晏几道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都是些寂寥的句子。翻到后面,却有一张纸上,只反复写着一句,占了满纸: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字迹依旧工稳,但那笔画深处,墨似乎凝得格外重些,力透纸背。

我的心,无端地轻轻一颤。这句古诗,太过寻常,又太过深重。是叮嘱,是挂念,是隔着遥远距离与时光的、最朴素无华的牵记。她抄了这满纸。

我抬头看她。她正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交握的手,耳根却泛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像雪地上倏忽即逝的夕照。

“写得真好,”我把纸仔细重新包好,声音不觉也放轻了,“谢谢。我很喜欢。”

她这才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那淤着沉黯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光亮闪了闪,又迅速熄灭了。“你喜欢就好。”她低声道。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层薄薄的、不用言说的东西。她再来,有时会带一小包自己晒的桂花,说给我酿桂花茶;有时是一把新出的嫩笋尖,用清水养着,碧莹莹的。东西都寻常,却收拾得极干净妥帖。我还是给她泡青茶,偶尔,会在她那份里,悄悄多放一两片我自己收着的茉莉香片。

话依旧不多,但静坐时,那寂静不再只是空旷的隔阂,有时,竟生出一种温润的、近乎融洽的意味。像两只猫,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蜷着,互不打扰,却共享着一片安谧。

直到那个下午。

雨已经连绵了十几日,人的骨头缝里都透着潮冷。她进来时,肩头湿了一块,脸色比平日更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那沉黯的东西在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她没去老位子,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轻轻推到我面前。

“这个,”她的声音干涩,像是绷紧的弦,“给你。”

我诧异,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卷画轴。缓缓展开,一股陈旧的、带着凉意的气息扑鼻而来。

是一幅水墨青苔图。

不是常见的嶙峋山石点缀,而是整整一幅,画的都是青苔。大幅的宣纸上,墨色浓淡相宜,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有的地方聚集成茸茸的毯,有的地方疏疏落落,攀附着看不见的砖缝石隙。墨苔之间,用极淡的赭石和花青,若有若无地染出潮湿的泥土和墙根水痕的质感。那苔点得极有耐心,极富生机,仿佛能让人触摸到那湿润柔软的质地,闻到那带着土腥的、幽寂的气息。

画的右上角,题着两个小小的字:“同寂”。没有落款,只钤了一方小小的、殷红的印章,朱文,细看是“琬”字。

我震住了,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侧脸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以前……胡乱画的。压在箱底,好些年了。这天气,再不看顾,怕是要毁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羽毛扫过心尖,“想着……你这里是它该待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一些片段。她望着天井青苔时那空茫又专注的眼神;她指尖划过茶碗边缘那无意识的、仿佛在勾勒什么的动作;她搬来这巷尾时,据说带了好几口沉重的箱子……一个深藏不露的画者,一个守着无尽雨声和心事的女人。

“画得……真好。”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这苍白的三个字。我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画面,那浓淡的墨色,仿佛真的有了潮湿的温度。“只是,‘同寂’……这名字太孤清了。”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那里面翻涌的沉黯,此刻掀起了惊涛,浓得化不开的悲哀,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依恋?

“孤清么?”她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极苦极淡的笑,“青苔……本就是孤清的。生在背阴处,不见天日,靠着一点湿气活着。一点点,一片片,看着是长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其实呢?每一丛,都只是自己挨着自己的冷和湿,谁也暖不了谁。”

她的话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这些日子以来那层温润的静谧。我哑口无言,心口闷闷地发疼。

她却不说了,重新看向窗外。雨又下大了,哗哗地冲刷着瓦片和石阶。天井里那片真实的青苔,在疾雨中瑟缩着,绿得惊心。

“我该走了。”她低声说,声音疲惫不堪。没再看那幅画,也没再看我,转身,像一抹游魂,飘进了门外白茫茫的雨帘里。

那一晚,我心神不宁。茶楼打烊后,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内,对着展开在桌上的《同寂图》。灯下看,那墨色的青苔更是幽深无际,仿佛要把看的人也吸进去,同化在那一片无言的、潮湿的寂寥里。“每一丛,都只是自己挨着自己的冷和湿,谁也暖不了谁。”她的话在耳边回荡。

我忽然起身,走到天井里。雨已经小了,只剩檐滴,一声,一声,敲在石板上。我蹲下身,就着屋内漏出的微弱灯光,仔细看墙根下那片青苔。

看了许久。

然后,我伸出手指,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拨开最表面那层茸茸的绿。

下面,是交织在一起的、细密如丝的根茎。乳白色的,近乎透明,纤弱得不可思议,却密密麻麻,纠缠盘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们悄无声息地在泥土与砖石的缝隙里穿行、联结,将看似独立的一丛丛、一片片苔藓,在看不见的深处,紧紧编织成一张无法分割的网。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孤独只是表象。在所有的背阴处,在所有的潮湿与寂静之下,生命自有它沉默而固执的联结方式。它不说,不张扬,只是用尽全部气力,在冰冷的石缝间,传递着微不足道的暖意与生机。

我蹲在潮湿的夜色里,指尖沾着冰凉的露水和苔藓细微的孢子,久久没有动弹。心里那闷闷的疼,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汹涌的酸楚所淹没。为我看见的这秘密,为那幅画里深藏的孤绝与渴望,也为那个在雨中飘零的、苍白而挺括的身影。

第二天,她没有来。

第三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带着盛夏将至的狠劲。巷子里的水汽被蒸腾起来,闷热不堪。

她的茶钱,还压在柜台那个小陶罐下,最后几个铜板,摆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巷尾。她那座老宅的门关着,静悄悄的,像从未有人住过。只有墙根下,光秃秃的碎石子,在烈日下泛着苍白的光。

我回到茶楼,将《同寂图》慢慢卷起,重新用油布包好。动作很慢。

我知道她不会再来了。像一片终于无法承受自身重量的云,飘走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青苔的根,一旦知道它们如何在暗处紧紧相连,眼前那一片绒绒的绿,便再也不是无关紧要的风景。

我把它收进柜子最深处。那里干燥,安稳。

梅雨季,就快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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