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钕铜 更新时间:2026/1/9 1:35:29 字数:3713

开裱画店是个寂寞营生。街是条老商业街,如今热闹的都是奶茶、快餐、网红零食,我这家小店挤在当中,像一段忘了被拆掉的旧阑干,灰扑扑的。门脸窄,进深,光线总不大好,晴天时,天窗漏下一柱光,无数微尘在里面跳舞,阴天时,就得早早开灯,灯光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的青白色,照着满墙挂着的绫绢、宣纸,泛着幽寂的光。

活儿是细碎又磨人的。一张虫蛀水渍的古画,得先拿羊毫笔蘸了滚水,一点一点闷透背面,让浆子化开。揭背纸时,心要静,手要稳,呼吸都得屏着,稍一急躁,画心就毁了。揭下来,托上命纸,刷糨糊的力道要匀,像给婴儿扑粉。上了墙,等着它自己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干透绷平。这过程,急不来,全看天气,看湿度。有时等一幅画干,等上半个月也是常有的。

大多数时候,店里就我一个人。戴着袖套,系着围裙,在长长的工作案台前,或站或坐,一待就是一整天。空气里有陈年纸绢的酸味,有墨香,有新熬的糨糊略带米汤气的微甜,还有樟木画匣子散出的、防虫的苦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久了,便觉自己也成了它们的一部分,沉静,缓慢,沾着岁月的尘。

她第一次来,是个黄梅天。空气能拧出水,墙角的砖都返着潮,摸上去滑腻腻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湿热的、外面市井的喧嚣气,旋即又被门隔断了。

她站在门口光线稍亮的地方,怀里抱着个长长的、用旧报纸和塑料布裹了好几层的圆筒。“请问,”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簪子碰着瓷碗沿儿,“这里能修画吗?”

我抬起头,隔着工作台上摊着的未完的活儿看她。三十上下年纪,穿着浅杏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眉眼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只是神色间有些紧绷的倦意,像一张拉得太久、失了弹性的弓。

“得看看画。”我指了指墙边一张空着的宽大条案。

她小心翼翼地把圆筒放上去,一层层解开那些裹缠。最后露出的,是一个老旧的蓝布画套。抽出画轴,缓缓展开。

是一幅工笔花鸟。绢本,设色,看用绢和颜料,是清中期的物件。画的是海棠与白头翁。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一只白头翁栖在枝上,羽毛蓬松,眼神活灵活现。画工是极好的,可惜保存不善。绢面有多处断裂,颜色也晦暗了,鸟喙边和花瓣上,还有几处霉点,像美人脸上的泪痕。

“家里老人留下的,”她手指虚虚拂过画上的裂痕,不敢真碰,“小时候挂厅里,后来收起来了……前些日子翻出来,竟成了这样。”她顿了顿,抬眼望我,“能修吗?”

我凑近了细看断裂的走向,霉渍的深浅。“能是能,”我说,“只是费工夫。裂口要补,霉要洗,颜色要全色接笔。工期不短。”

“多久都等。”她立刻说,语气里的急切,与方才的沉静有些不同,“只要……能修得好。”

谈妥了价钱工期,我开了单据。她仔细收好,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画,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轻轻说了句:“麻烦您,费心。”

那以后,她便常来。起初是询问进度,后来熟了,有时也不为问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看我做活。

我看她似乎对装裱有些兴趣,便也偶尔解释两句。告诉她揭画心为何要用水闷,命纸为何要选拉力强的绵连,全色时如何调出与古画一般无二的老旧色调。她听得很认真,眼睛看着我的手,偶尔点点头,却很少插话。

有一次,我正在给那幅海棠白头翁全色,补一片花瓣尖儿褪了的粉白。调色极难,要既有新彩的明丽,又不能跳脱,须得融进周围那种温润的旧气里。我试了几次,都不甚满意。

她忽然轻声说:“是不是……太‘粉’了?原画的颜色,好像更‘哑’一点,像蒙了层极薄的灰。”

我怔了一下,再细看原画,果然如此。那海棠的粉,不是少女颊上的鲜润,而是隔着岁月烟尘的、一种褪了火气的柔。我洗掉笔尖颜色,重新调过,掺了一点点极淡的赭石和墨。再点上去,便对了。

“你眼力很好。”我说。

她微微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看多了而已。这画,我小时候天天对着看。”

我们的话渐渐多了些。知道她叫沈棠,在一家博物馆做资料工作,每日也与故纸堆打交道。知道她祖父是位教书先生,这画是他心爱之物,名字里那个“棠”字,便是因画而来。

“小时候觉得这白头翁真孤单,”有一次,她看着画上那只鸟,忽然说,“就它一个,守着这么一大片海棠。现在看,或许它也不觉得孤单,有花陪着。”

我没接话,只是用小镊子,夹起一根落在画案上的、极细的线头。装裱房里,时间总是过得慢,话语也总是断断续续的,像阳光里浮动的尘埃,有它自己的节奏。

梅雨季过去了,画也一点点在恢复。断裂的绢丝被细细织补,几乎看不出痕迹。霉渍洗去后,露出了底下原本鲜润的颜色。我全色时格外小心,一点一点地,让那褪了色的花瓣重新饱满起来,让白头翁的眼珠重新泛起灵动的光。

沈棠来的次数更勤了。有时带一小盒她自己做的绿豆糕,清甜不腻;有时是一小包新茶,说是朋友从南方捎来的。我们便歇一会儿,在工作案台的一角,摆开简单的茶具,就着那盏青白的灯光,喝一盏茶,吃两块点心。话还是不多,多是关于画,关于旧纸,关于天气。店里依旧弥漫着陈纸与糨糊的气息,但这气息里,渐渐掺进了茶香与绿豆糕的浅淡甜味。

一个秋日的下午,阳光难得的好,从天窗斜斜地射进来,在光滑的案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我给那幅海棠白头翁上了最后一道矾水,固定颜色。画终于全部完工了,挂起来晾着。新换的绫子是淡淡的米色,映着海棠的粉和白头翁的灰褐,一派温静祥和。

沈棠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一点点抚过每一片花瓣,每一根羽毛。屋里静极了,只有阳光里微尘浮动的声响。

“真像……”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又像是它原本的样子,又像是……重新活过了一遍。”

她转过脸看我,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像是阳光落进了深潭。“谢谢你。”

那天她没急着取画,说让画再在墙上挂几日,彻底干透。我们又喝了茶。她忽然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硬纸夹。

“这个,”她递给我,“前些日子整理旧资料,看到的。觉得……你或许能用上。”

我打开纸夹,里面是几十张“蝴蝶”——装裱行里,把修补画心绢纸时,从破损边缘裁下的、带有画面局部或颜色的极小碎片,叫做“蝴蝶”。这些“蝴蝶”大小不一,形状也不规则,有的只有指甲盖大,上面或许半片花瓣,或许一抹鸟羽,颜色都旧旧的,安安静静地贴在泛黄的衬纸上。

“这都是从一些修复价值不大、或者破损太甚、最终未能修复的残画上,小心裁下来的。”沈棠说,“没什么用,就是觉得……扔了可惜。它们也曾是画的一部分。”

我拈起一片,对着光看。那是一丝极淡的青色,不知是远山的一角,还是衣袂的一缕。微不足道,却又确确实实地,承载过某人某时的笔意与心血。

“是啊,”我说,“扔了可惜。”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这份懂得,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重。

“我那里还有不少,”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以后……慢慢带给你。”

画取走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傍晚。她依旧用那个蓝布画套装好,抱在怀里。付了余款,道了谢,走到门口。

“沈棠。”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

“画要常看看,”我说,“古画也怕寂寞。有人气养着,颜色能留得久些。”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她走了。店里忽然显得空落落的。那面墙上,挂过海棠白头翁的地方,留下一块比周围颜色略浅的印子。我把她留下的那夹“蝴蝶”,放在案头一个顺手的地方。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揭画,托裱,全色,上墙。空气里还是纸绢、墨、糨糊的老味道。只是偶尔,调色遇到难关时,我会下意识地想,若是她在,会怎么说。喝茶时,也会多摆一个杯子,虽然它总是空着。

深冬时,她来过一次,送了些年礼,是一盒上好的墨链。说是在拍卖图录上看到的,想起我或许用得上。坐了一盏茶工夫,说起那幅画,她已请人配了玻璃框,挂在了书房,每日都能看见。

“看着它,心里很静。”她说。

春天的时候,她又拿来一小夹“蝴蝶”。这次的花色更多了些,有石青,有朱砂,有泥金。

我们依旧喝茶,说话。话里渐渐多了些彼此生活里极细微的碎片。她说博物馆库房里有一种特别的防虫纸,气味很怪;我说最近收到一批老纸,纸性绵韧,用来托画心极好。都是极平淡的话,却像一丝丝极细的线,慢慢地,把两段原本平行的、静默的时光,隐约地连缀起来。

夏天快过完时,一个闷热的午后,我正伏在案上,修补一幅山水册页的残缺处。那是山脚一片滩石,需要补上几笔皴擦。我调了墨,试了几次,总觉得不对,不是太实,就是太浮,与周遭的古意融不进去,像块突兀的补丁。

正踌躇间,门上的风铃响了。

沈棠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更厚些的纸夹。她脸上有些细细的汗,目光落在我笔下的补丁上,停了脚步。

“这里,”她走近,俯身细看,她的影子落在我手边的宣纸上,“墨里,是不是兑一点点焦茶?原画的滩石,受了远处水汽,颜色没那么‘黑’,有点……有点潮润的暖褐。”

我依言,在墨里加了极小的一点焦茶,再试。笔尖落在纸上,那颜色果然沉静下去,不再是生硬的黑色,有了温度,有了湿度,与周围的旧墨色,缓缓地化在了一起。

我长舒一口气,放下笔。抬头看她。

她把带来的纸夹轻轻放在案上,推到那片刚刚补好的滩石旁边。纸夹边缘,蹭到了一点未干的、带着焦茶色调的墨,留下一痕极淡的印记。

我们谁也没去看那墨痕,也没去动纸夹。

我的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眼底。她的目光,落在我沾着墨色与焦茶色的指尖。

装裱房里,陈年的气息静静包裹着我们。新墨与旧纸的味道,茶垢与糨糊的味道,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的、活着的气息,都交融在一起。

案头,那片刚补好的滩石,湿漉漉的,映着天窗漏下的、午后最后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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