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霉雨季真长,墙角的青苔都绿得发了黑,腻腻的,像是谁用蘸饱了浓墨的笔,重重地抹了一道,再也化不开。潮气无孔不入,木头柜子摸上去,总是一手阴阴的凉,衣服晾了几天,捏在手里还是潮软的,带着一股晒不透的、委屈的闷味。
我是个顶懒散的人。阿茗总这么说我。她跟我住在这老屋楼上,做了快十年的邻居。我的懒,是连吃饭都觉得麻烦,常常烧一锅粥,就点酱菜,对付一天。她便看不下去,有时炖了汤,或是包了馄饨,总会用那只蓝边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端过来,放在我那张堆满了书和杂物的桌子上,说:“喝了吧,去去湿气。”也不多话,放下就走。那汤的暖气,隔着碗壁传到掌心,是一小团实实在在的慰藉。
除了送吃的,她偶尔也帮我收拾。看我胡乱堆着的书,叹了口气,一本本捡起来,掸去灰,在窗台上码齐。看见我搭在椅背上、浸了雨渍忘了洗的外套,便一声不响拿去,泡在盆里。她的手很巧,做事利落,和我这屋里的凌乱滞重,格格不入。
我的懒,似乎也蔓延到了记性上。总丢三落四。有一回削水果,心不在焉,刀锋划过虎口,血立刻涌出来。我捏着伤口,有些愣神,看着那鲜红的颜色在白瓷水槽里迅速洇开,化成一朵狰狞的花。正不知如何是好,门被推开了。是阿茗,来送新做的桂花糖藕。她一眼看见,放下碗,“哎”了一声,几步过来,捏住我的手腕,拉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血混着水,打着旋流走。她的手指很有力,按得我有些疼。
冲干净了,她拉着我到她屋里,找出纱布和药水。我坐着,她半蹲在我面前,低着头,用棉签蘸了褐色的药水,轻轻涂在伤口上。她的呼吸拂在我手背上,暖暖的,痒痒的。我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和几根新生的、细细的白发。药水有些刺痛,我“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她没抬头,声音低低的,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些。仔仔细细涂好药,又用纱布一层层绕上去,包扎得平整妥帖,最后打了个小小的结。“这两天别沾水。”她嘱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像母亲看着一个总闯祸的孩子。
过了两日,她来还我一件洗好的衣服,里面裹着一样东西。我抖开一看,是一方手帕。不是新的,半旧的棉布,洗得有些发软了,淡淡的藕荷色,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鹅黄色的茗花,针脚细密而工整。
“干净的,”她说,“你用着。别老拿袖子乱擦。”说完,又转身走了。
那方手帕我便一直用着。它的吸水性并不很好,但柔软,贴在皮肤上,有阳光晒过的、蓬松的暖香,和一点点极淡的、属于她的皂角气味。擦手,拭汗,偶尔垫在茶杯下面。那朵小小的茗花,便在日复一日的寻常使用里,颜色渐渐褪得更浅,几乎要与布底融为一体。
日子就这样,被她的汤水、收拾、和这方旧手帕,妥帖地编织着,虽然慢,虽然潮,但总归是向前的。
直到那气味出现。
起初只是隐约的一缕,混在梅雨季各种潮湿的气味里,很难分辨。有点像旧木头,又有点像放了很久的、干了的草药。慢慢地,它变得明晰,变得固执。尤其是在雨后,或是黄昏时分,那股气味便从楼下,顺着老旧的楼梯板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弥漫在我的屋子里。不再是草药香,而是一种更沉、更滞的,像是很多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朽坏、板结、归尘的气味。
我知道那是什么。街东头那家寿衣店的铺子深处,终年弥漫的,就是这种气味。人们称之为“寿材”味,或者更直白些,“死人”味。那是樟木、防腐的药材、陈年的香烛、以及一种无以名之的、时间尽头的气味混合体。
阿茗病了。
不再有汤水端上来。她屋里的灯光,亮到很晚,又很早熄灭。偶尔在楼梯上碰见,她总是裹着厚厚的披肩,脸色是一种透明的白,好像阳光能径直穿过去。看见我,还是努力笑笑,说:“天潮,你当心关节。”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力气。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那无处不在的朽坏气味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手里攥着的那方旧手帕,被汗浸得潮潮的。
那气味一天浓似一天。它侵占了楼梯,侵占了走廊,最后,连我这凌乱的屋子,也未能幸免。我的书页间,衣服褶皱里,甚至那碗放凉了的白粥表面,都似乎沾染了那沉黯的、属于终结的气息。它缠绕着我,像一件无形而冰凉的外衣。我变得越发懒了,懒得动,懒得想,有时只是坐在窗前,看雨丝无穷无尽地落下,看天井里那汪积水被雨点打出无数个瞬息即逝的窟窿。手里的帕子,被我无意识地揉搓着,那朵茗花,越发淡了。
一天深夜,我被雷声惊醒。暴雨如注,砸在瓦片上,发出骇人的声响。电光划过,将屋里照得一片青白,所有物体的影子都狰狞地拉长、扭动。就在那一明一灭间,那气味前所未有地汹涌而来,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我猛地坐起身,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手脚却是冰凉的。我知道,有什么事情,就在这个雨夜,发生了。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猛烈,炙烤着湿漉漉的世界。楼下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响,搬动家具的钝响,压低的说话声,还有隐隐的、属于陌生人的脚步。那气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炽热的阳光下,蒸腾得更加浓浊,混杂进了新的、劣质香料的味道。
我缩在屋里,没有下去。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手帕,攥得手心汗津津的。帕子上,除了旧日阳光的暖香和皂角气,现在也仿佛渗透了那无处不在的、楼下的气味。两种气息在我掌心厮杀、混合,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死寂的凉。
后来,有人上来敲门,是居委会的阿姨,告诉我阿茗“走了”,后事都办妥了。又递给我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薄薄的小包裹,说是阿茗之前交待,留给我的。
人走后,屋里彻底空了。我的懒,似乎也到了尽头。我开始整理屋子,把堆积如山的书一本本归位,把散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我甚至打来清水,擦洗积满灰尘的地板和窗台。水很凉,抹布拧干,一遍遍擦拭,直到能照见模糊的天光。
最后,我才打开那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几本书,都是我以前随口说过想看的、她不知从哪里替我寻来的旧版书。书页很干净,夹着干燥的茉莉花瓣,已经失了香气,只是薄薄的一小片枯黄。书下面,压着一小叠手帕。都是半旧的,棉布或麻纱,素净的颜色,角上分别绣着小小的、不同的花样:一枚银杏,一叶兰草,几点疏梅……针脚是一样的细密工整。最上面一方,是崭新的,月白的细棉布,没有绣任何东西,折叠得方方正正。
我拿起那方崭新的帕子,贴到脸上。布料是生涩的,没有任何气味,没有阳光,没有皂角,也没有那萦绕不去的朽坏气息。只是一片干净的、空洞的月白。
我把它和原来那方绣着茗花的旧帕,放在一起。然后,我第一次,学着阿茗的样子,试图将它们叠得整齐。可我笨手笨脚,怎么也叠不出她那样平整的、带着温度的方块。它们在我的手下,总是歪斜着,松垮着,最后,我只是将它们对折,再对折,叠成了两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布包,放在衣柜的最上层,那叠我刚刚整理好的、干燥的衣服旁边。
楼下彻底安静了。新搬来的人家,似乎在粉刷墙壁,传来新鲜的、刺鼻的油漆味道。那浓浊的朽坏气息,终于一日日被冲淡,被覆盖,最后,只剩下当我打开衣柜,在樟脑丸辛辣的 guarding 气味之下,那叠衣服深处,隐隐约约的、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旧日阳光和皂角的,记忆里的暖香。
雨季终于过去了。天空是高而远的湛蓝,风也干爽起来。天井里那滩死水早已晒干,青苔却还在,颜色从墨绿转成了苍绿,紧贴着墙根,沉默而坚韧。
我依旧懒,但开始记得按时收衣服。傍晚,把晒得蓬松温暖的衣物抱回屋里,一件件叠好。叠到毛巾时,我忽然想起阿茗教过我的方法,两边向内折,再卷起来,竖着放,省地方,又好拿。我试着做,卷到一半,却停下了。
手里的毛巾蓬松干燥,吸饱了阳光,厚厚的一卷。而我记忆里,阿茗卷出的毛巾,似乎总是更紧实、更妥帖些。那微妙的厚度差,大约就是我这十年懒散生涯里,被她默默填满、而又终于永久坍缩下去的那一部分吧。
我把没卷完的毛巾,轻轻放在了那叠平整的衣物上。窗外,夕阳正把对面屋瓦的翦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