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物流的夜班，总是比白天的班次更长些。
不是因为活多，是能天使那个家伙，一到晚上就格外能闹。今天不知从哪儿翻出一箱陈年源石冰酿，拉着整个甲班的人在她宿舍里拼酒，说是庆祝什么“企鹅物流夜班组成立六周年”——这日子是她自己编的，没人记得清。
我没去。
倒不是不爱凑热闹，只是手头还有几单龙门的加急件要归档。做完了，又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等回过神来，窗外已经听不见什么动静了。走廊里的灯亮着几盏，昏黄的，照着墙上那些不知谁贴上去的企鹅贴纸，边缘都卷起来了。
我起身，拎起外套，往电梯走。
路过甲班宿舍时，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看来是都散了。
电梯下到一层，门打开，冷风灌进来。龙门的夜，是另一种热闹，霓虹灯在远处明明灭灭，近处反倒安静。我往停车场走，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很轻，又很清晰。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碎，从后面追上来，又在我认出它之前，停在了几步之外。
我转过身。
空站在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旁边，身上还穿着那件偶像工作时常穿的浅色外套，肩上挎着那个大大的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售货机的灯光照着她半边脸，是那种冰凉的蓝白色，却把她脸颊上的红晕映得格外清楚。
她像是跑过来的，微微喘着气，看见我回头，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德克萨斯小姐，”她说，声音还有点不稳，“真的是你。我刚才在楼上，看见你一个人往这边走……就想，是不是……”她顿了顿，把挎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两秒，又自己接下去：“我今天的工作结束得早，回来的时候路过龙门老街那家还在营业的馄饨摊，就……想着你以前说过，那家的汤底是骨头熬的，不像速冻的那种……”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保温袋，包装得很仔细，袋口扎得紧紧的，一点热气都不透。
“还热着呢，”她把保温袋递过来，“我就是……想着你或许还没吃。”
我没接。
她就那么举着，手悬在半空，霓虹灯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透进来，在她脸上晃。她的眼神还是那样，亮亮的，却不太敢看我，只盯着手里那只保温袋，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走廊里很静。远处，能听见龙门的夜班车驶过的声音，隆隆的，很轻。
我伸手，接过了那只保温袋。隔着袋子，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热热的，暖着掌心。
空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却又立刻压下去，只弯成两道浅浅的弧度。
“走吧，”我说，“外面冷。”
她“嗯”了一声，跟上来，走在我旁边。步子碎碎的，却努力和我保持一致。我放慢了脚步，她没有发现。
停车场里很空，我们的车停在最里面那排。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她愣了一下，没说话，乖乖坐进去。我把保温袋放在中控台上，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照亮前方几米的水泥地，和更远处沉沉的夜色。
车开出地下停车场，拐上龙门的夜道。霓虹灯在车窗外流过，红的，黄的，蓝的，被车窗滤成一团团晕开的光影。空没说话，只是偶尔转头看看窗外，又偷偷转回来，飞快地看我一眼。
到了红灯前，我停下，伸手去够那只保温袋。
“还热着？”我问。
“嗯，”她赶紧说，“我用保温袋装着的，还裹了两层毛巾。”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碗打包好的馄饨，汤还是烫的，清亮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和几粒翠绿的葱花。她凑过来看，发梢蹭到我的手臂，又赶紧缩回去。
“香菜我让她另外放的，”她小声说，“我记得你不吃。”
我看着那碗馄饨。葱花是后撒的，香菜果然另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打了个结，整整齐齐。
绿灯亮了。
我把袋子重新封好，放回中控台。车子继续往前开。空没再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渐渐起了雾。她用指尖在窗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企鹅，画完，又飞快地抹掉了。
车停在她宿舍楼下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路灯的光从车顶斜斜地照下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影。
她解了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德克萨斯小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明天……明天晚上，你会回来吃饭吗？”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只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握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布料，绞出细密的褶皱。
“食堂的饭，”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我打听了，明晚有炖菜。你上次说想吃的。”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像落在草叶上的蜻蜓。
“会。”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落进了星星。
“那，”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晚安，德克萨斯小姐。”
“空。”
她停住，扶着车门回头。
“馄饨，”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很好吃。谢谢你。”
她愣了一秒，然后，那张脸在路灯的光里，一点一点，红了。红的很慢，却很认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是龙门傍晚天边烧起来的那片霞。
她低下头，飞快地说了句“晚安”，关上车门，跑进了宿舍楼。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一下一下，很轻，很碎。
我坐了一会儿，才重新发动车子。
仪表盘上，那只保温袋还放在原处，隔着袋子，掌心还能感受到那一点余温。
车窗上的雾气又起来了，模糊了外面的街灯和楼影。我伸手，在她画过企鹅的地方，用指尖轻轻划过。
玻璃上留下一道清亮的痕迹，很短，像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