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前——
森沃都南部边境。
“快!这里!房子下面有人!” “谁还有绷带?” “他···他还活着吗?” “这边!止血钳!她失血太严重了!” “依蕾!快来帮忙按住!”······
沙尘,灰烬,火焰,血腥味······一片战场,一堆残骸。五百年来,这似乎早已成为萨巴拉的一部分。杀或被杀,弱肉强食,这本就是自然之理,这无可厚非。但是,又有几个人,在敌人的刀刃即将落向自己的脖子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咳!咳啊······呃——”从倒塌的树屋里救出的女子不住的咳着血,本就昏暗的地面被染上了更深的红色,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似乎想伸手抓住些什么,而她旁边的男子却已经没有了呼吸。“树屋倒塌时,她的腹部被利器刺穿,之后又受到了强烈的撞击,虽然她有及时用魔法防护,但还是内脏受损,失血严重,先将她带回治疗室维持着。依蕾,你跟我去另一处。”一位白色衣服,满手染血的女人快速的指挥着,在这慌乱的队伍中,她显得格外镇定。“薰老师,她···她好像在说什么···”依蕾看着被抬上担架的那个女子,她挥动的双手慢慢放下,之后艰难的看向了这边,“救救···我······”沙哑的声音,绝望的眼神,依蕾一时间愣在原地,真的···救的了她吗?这个问题在脑中闪过。她知道此刻应该安慰她,应该对她说一定会救你,无论现实会如何。依蕾总会相信希望,即使再渺茫,但这一刻,深藏在内心的疑惑还是走了出来,难道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能得救吗?她犹豫了,为自己犹豫。再看向那个女子,她却已经很远了·····“依蕾!别发呆了,赶紧过来。”医疗组组长薰的声音将依蕾拉了回来,“把目光放在眼前,现在还没有时间悲伤。”
倾倒的巨树下,身着绿衣的女孩静静的站着,她闭着眼,轻抚着巨树的躯干,像是在哀悼。而她的身旁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兽人族老者,他将手搭在腰间挂着的双刀上,一动不动的伫立着。“毕竟是自己的国家,内心总还是难受的吧。”老者开口说道。“嗯···”女孩缓缓睁开眼,“但是战争中,每一个国家都是受害者,我们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克林特爷爷,现在我们并肩站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女孩看向老者,而老者则微笑着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中,除了迷眼的黄沙外,什么都没有。
这时,一个人向这边跑来,“月铃叶!那边···有个安唐国的人似乎不太对劲!”他的声音带着慌乱,月铃叶转过身,向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个伤痕累累的人正艰难的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而他的周身环绕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碎石块,表情既痛苦又愤怒。“请、请你冷静!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一旁的人们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有的人还因此被石块砸伤,但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们是蓝色花园和平组织,我们是来救你的!” “呃···!救不···了,没有人···救的了,”那人一只手紧紧的摁在头上,“只有···必须杀死······全部!”突然,大地震颤,他周围漂浮的碎块聚成了一把剑向前方的人群飞去,而一个绿色的光圈及时的挡在了他们前面,随着一声巨响,石剑崩毁了。“大家注意防御!”光圈消失,随后传来了月铃叶的声音,人们虽然惊恐,但很快便纷纷展开了防御。“所有人后退!我来控制住他!”那个名叫克林特的老者借着石剑破碎时的尘埃,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那人身前,刀光闪过,克林特一刀劈开了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石墙。而当他准备抓住那人时,却感到脚下一软——坚实的地面如水一般流动了起来,克林特的一只脚陷了进去,之后地面再次变得坚硬。“呃!月铃叶!小心!”他猛然反应过来,而那人却已冲向了还未来得及释放魔法的女孩。“森灵族······!”地面塌陷,巨石似有生命一般飞向月铃叶,“呃啊!”大地下沉,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无暇控制防御,只能看着巨石渐渐占据她眼前的天空······
一秒,两秒,月铃叶闭着眼,但那一刻似乎一直没有到来。自己好像依然在下坠,四周石块的轰鸣声也变得很奇怪,怎么回事?她再次睁开眼,巨石仍在她的上方,周围的地面还在塌陷,但······一切都变慢了!月铃叶没有多想,挥手、凝聚灵力,法术的光芒立刻绽放,一道光线贯穿了巨石,她也随着光线飞了出来。从高空俯视战场,其他人已经撤离到了安全的地方,克林特爷爷也重新回到了战场,而视野中的一个人似乎成为了战场的中心,此刻,任谁都能看出来,是他,让这一切变慢了。“那···是谁?”在月铃叶思考之际,一个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现在,听我指挥。”
低沉的轰鸣声,大地仍然在缓慢开裂,这里的时间被延缓了。脑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只有一分钟的主观时间。森灵族的小姑娘,你先想办法固定住这片地面,然后医生继续救人,战斗人员掩护,兽人族的老先生,你去砍碎他周围的石头,破开他的防御。”惊讶,疑惑,不解,即使如此,人们还是立刻动了起来,因为现在,相信他,或许能拯救更多的生命。
翠绿的法术在手心闪耀,月铃叶俯下身,将双手伸向地面。下一秒,无数巨大粗壮的树木根系以她为中心,向四周飞快地生长,穿过碎裂的巨石,将一块块地面连接了起来,如树根固定住土地,很快,地面便不再崩解。“1组2组负责急救!3组4组回去拿临时器具!动作快!”在薰的命令下,医疗组有条不紊的救治着伤员,森沃都战士,安唐国士兵,无辜的平民,蓝色花园的医疗组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而另一边,克林特将双刀拔出,跳起、转身、挥刀,他用和一个老者完全不符的敏捷与速度,眨眼就击碎了那人身边环绕的石块,并立即向后退去。“控制住他!”话音刚落,巨大的根系就从地下钻出,将那人牢牢地缠住,他试图反抗,但被根系固定的大地却难以再被掌控。一段时间后,延缓的时间恢复了正常。
空中灰尘弥漫,蜿蜒的根系,碎裂的地面,月铃叶慢慢的走着,她知道,这也只不过是一场战争的小小余波。这时,她看到了那个像是能控制时间的人,他身上的伤在涌着血,但还是艰难的向前走着,月铃叶追了上去。“那个,谢谢您帮助我们,但···您的身体不能再动了,请跟我们回去接受治疗,您的那位同伴我们也会救治的······”月铃叶急切的说着,很明显,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但是,他却摇了摇头。“我···必须杀死他。” “什么?”月铃叶愣住了,这时,克林特也走了过来。“为什么···?他不是您的同伴吗?他还有救的!”月铃叶想拉住他,但又怕伤害到他这已经脆弱不堪的身体。“他的神力,也就是异能,使用过度了,大脑受到的损伤不可逆转,现在就是一个战斗素养很强的···疯子,我们有规定处决这样的同伴,而我,是这个特异行动组的组长。”他继续向前走着,“获取神力,加入行动组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这样的觉悟,他也一样。叁号,他是我强大的组员,所以我希望亲自动手。”行动组的组长回头看了一眼月铃叶,只是浅浅的微笑,并没有停下。“但是······!”月铃叶还想说什么,却被克林特拉住了,“让他去吧,”克林特的手很有力,也很温柔,“有些牺牲总是无法避免的。”
尘埃之中,根系的巨大轮廓已经显现,叁号的身影也逐渐清晰。组长将手轻轻的放在腰间早就准备好的匕首上,慢慢向他走去。而方才还在竭力挣扎的叁号,在看到组长后,便安静了下来。“组···长?” “嗯。” “唉···?结束···了吗?我的身体为什么···动不了?呃······我们···赢了?赢了吗?” “······”叁号看着走到面前的组长,眼里满是期望,也许,在他的眼里,赢下这场战争比什么都重要。“嗯···赢了,我们赢了。”组长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另一只手则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啊···那!那是不是就能回去了?回去···喝一杯,聊聊天,就去···就去那家······哈哈哈哈哈······” “嗯······我们回去,我带你回去。”借着尘埃的掩护,组长静静的抬起手。这种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行动组里的许多人,都是由他亲自动手处决的,然后再加入新人,然后再亲手处决······此刻,他,也不会犹豫。组长握紧了匕首,瞄准了后颈,这样的痛苦是最小的。
“森沃都···还挺漂亮的···对吧?”
一时间,组长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暂时···可以不用再杀人了吧······”叁号喃喃的自语着,看着他,组长突然笑了起来,他在嘲笑自己。赢下战争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可能!一生都在战争中的人又怎么会喜欢战争?特异行动组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战争机器,他们都有感情,包括他自己。所有人都曾想过战争的意义,但从未发问,因为这并不会改变什么。没错,战争是他们的责任、义务,他们以战争为生,但从不会以战争为乐。组长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曾经的每一次处决,他都在心里犹豫过吧。“不用了,再也不用了。”说完,他的手快速挥下,就如曾经一样,组长亲手处决了一个组员。
战场重归寂静,灰尘逐渐稀疏,月铃叶缓缓走向前。沙尘之中,她看到叁号闭上了眼睛,她看到了地上血迹斑斑的匕首,她看到一旁奄奄一息的组长。或许,她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但为何依然······心痛?她走到了组长身边,默默的蹲下来。“还要···救我吗?”组长看向月铃叶,“我是他们的组长,是偷袭你们森沃都的罪魁祸首,现在,这个行动组只剩下我一个了,你···应该杀死我。” “不,我们会救你。”月铃叶张开双手,法术于指尖游动,随后缠绕在组长的身上,很快,他感到疼痛被缓解了。“我们是蓝色花园和平组织,我,也不再属于森沃都。我们会拯救战场上的每一位幸存者,为每一位不幸的死者哀悼,不论国家种族。”看着月铃叶的眼睛,那个眼神,组长知道,那坚定,远非常人所能及。“蓝色花园,我···听说过你们,若你们真的如传言中那般,能将和平的种子播撒向整座萨巴拉,那么,我相信你们。在这个世界中,我也只能相信你们······”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组长淡淡的笑了一下,“名字?不,我们都没有名字,在特异行动组里,我们只有自己的代号,组长,是零。”过重的伤,零昏迷了过去,而月铃叶则久久地看着他,也许,她什么都没有看,只是低着头。 “会的,我们一定会的。”月铃叶轻声说道。
晚上8点,救援行动结束,蓝色花园第三执行队撤离森沃都边境。
控制室中,月铃叶站在地图前不时揉着眼睛。“队长,去休息一下吧,你今天已经够累了。”一个人走了过来,月铃叶叹了一口气,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嗯,好吧,谢谢。”她看了一眼地图,“再过几天,我们应该会经过一片没有遮挡的旷野,据说那里经常有黑魔活动,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是,队长,我会安排好的。”
扑通!“呼~”月铃叶像一滩水一样瘫倒在床上。“辛苦了呐,小叶子!”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唔···”月铃叶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是她的小精灵,薇。一个手掌大小的女孩从月铃叶的头发中冒了出来,“没受伤吧?刚刚真是太危险了······啊呀!”月铃叶突然一抬手,将薇抓在了手里。“那你当时还不救我!”月铃叶鼓着嘴,小精灵则疯狂的扇动着翅膀,企图挣脱,晃动的金发反射着卧室的灯光。“我我我我只是···只是预见到了那个人会把时间变慢······啊对,没错!我预见到了!”薇双手叉着腰,满脸得意的样子。月铃叶松开了手,转身又趴在了床上,“切,吹牛。”一会儿,薇看到她一直静静的趴着,于是赶紧飞了过去,“哎呀我错了嘛~毕竟在森沃都外面,我也没什么灵力···对不起了啦!”薇摇晃着月铃叶的胳膊,但她依然没有反应,薇慢慢凑了过去,“你···哭了吗?” “······没有,”月铃叶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在想事情······”看着她,薇也只能用小手摸摸她的头,之后钻进了她的头发里,“好好休息吧。” “唔······”月铃叶将头埋进了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咚咚咚”,突然,一阵敲门声将她惊醒,“谁···啊?”她缓缓的从床上爬了起来,“月铃叶姐姐,是我,依蕾。”听到门外女孩的声音,月铃叶打开了门,“是依蕾啊,怎么了?” 粉色头发的女孩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治疗室,“薰老师有事想向你确认一下,是关于一个伤者的。”
淡蓝色的治疗室内,一个男生正静静的躺在床上,在看到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一点的男生的那一刻,月铃叶的心头猛地一紧,这么小的孩子,竟也被派上了这样残酷的战场,她不由得捏紧了袖子。“月铃叶,问你个事。”薰医生正站在他的床边,眼里闪着一丝···惊奇,这种情绪不常出现在她的脸上。“你们森灵族的摄灵魔法,如果被这种魔法击中,几乎不可能活下来吧?” 月铃叶点了点头,“是的,被摄灵术击中后,灵魂会被击碎,绝无生还的可能。而且,能使用摄灵术的,只有八大灵神。”她看到,薰脸上的惊讶似乎又增添了几分,“经过我们的检查,他在战斗时被摄灵术击中了,那么他的灵魂应该已经被打碎了······”月铃叶疑惑的看着薰,“所以······!”她突然反应了过来,立刻冲向一旁的生命体征检测仪。仪器上的绿灯有规律的闪烁着,心率正常,血液正常,生命体征一切正常。月铃叶难以置信的看向薰,而薰则看着男生的那一缕淡蓝色的头发,“没错,这孩子,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