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
说到这,依蕾的笑容却消失了,而这两个字似乎触动了无寻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一个画面在他的脑中闪过。他看到,一群紫色的背影,是被黑色浸染过的紫,他们正在远去。他们是谁?要去哪里?无寻想要看清楚,却突然感到一阵无力,那是恐惧与悲哀带来的无力,梦中的那扇门仿佛再次伫立在面前,锁住了那些离去的身影,无寻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再继续回忆。
“魔族,这并不是别人对他们的称呼,据说早在战争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早在数千年前,魔族就这样自称了。他们的国家叫莫渊,在岛的最北边,所以也叫他们北境魔族。”依蕾的语气很平静。
“魔族是这个岛上最强大的种族。虽然这么自称,但他们并不是很坏,和其他种族一样,他们也是一个个有感情的人,我们蓝色花园里也有一些魔族人。但是在五百多年前,魔族里却出现了一群···他们更像是一群···怪物。那些人也是魔族,但他们性情残暴,经常袭击其他国家,由于他们背后强大的北境魔族,各个国家也不敢轻易反击,最终导致了这场大战的爆发。在魔族里,他们也与其他人不同,他们散发的能量是黑色的,所以人们把他们称为黑魔。”
看着依蕾,她的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继而又转变为难过,直到后来,无寻才理解了,这是不解,与不甘。她平静的表情只是在掩饰,而这种掩饰最终也烟消云散了。
“你看,我们的敌人是黑魔对吧。”依蕾握住了无寻的手,“他们很坏,他们引发了战争,他们是所有种族的敌人。我们的敌人明明是黑魔啊······那为什么森沃都要攻击塔拉姆?为什么安唐国又要偷袭森沃都?为什么各个国家之间都要打仗?已经打了五百年了啊······”
对视着。那时,无寻还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也无法理解她眼中所蕴含的情感,或许以后,他也没法给出答案吧。为什么呢?这个问题也许就像战争本身一样,无法被理解,但是,“我相信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我们蓝色花园的人都这么相信,如果我们看不到,那就一定会有人替我们看到!”她从来不会说丧气的话,她总是充满希望,没错,依蕾一直如此。
结晶云之下,一片片乌云逐渐成型,于是,这个世界仅剩的一丝光芒就变成了雨滴落向大地。治疗室中,伤者们陆续醒来,他们都来自森沃都,而安唐国的伤者,只有那最先醒来的两人。
“······停!”话音刚落,漫天的雨滴便在一瞬间静止,如一颗颗透明的珍珠一般悬浮在空中。“凝···聚!”随着无寻的声音,雨滴又飞快的向一处聚集,很快,一个巨大的水球便出现在了两人的头顶。“嗯,很好,”零将一只手放在无寻的背后,“集中精神,试着将它抛向远处。就说···‘向前’。”无寻努力的控制着嘴型,但这次却没有那么顺利,“···向···呃呲······吃···”哗!失去控制的水球猛地砸了下来,瞭望台上的两人和一旁正在站岗的队员无一幸免。“咳咳噗!”零艰难的从水中站起来,拧了拧湿透了的衣服,“啊没···没事,你的神之语不是问题了,试着多说点简单的词语吧。”无寻坐在水里点了点头,“好,那就···你们的队长是叫月铃叶吧?来跟我学,月——” “唔···月······”
······控制室内。
“啊嘁!”月铃叶揉了揉鼻子,“空调打高一点吧,节省点能源。”忙碌之中的一时休闲,她站在窗边,远处戈壁与天空相接,天地一色。她呆呆的看着,再过一会,塔拉姆那标志性的金狮城门就会从若隐若现的地平线那里出现。月铃叶紧紧捏着衣角,她希望能慢一点,虽然知道不应该这么想,她还在犹豫。仇恨,她见到过许多,也受到过许多,但她还是无法习惯,因为这是她想消除的东西,她不能去习惯。
“还是紧张吗?”克林特走到了身旁,森灵族的女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作为小队的队长,她也许不应该这样,沉默着,但他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呃,我也不太会安慰人···之类的,但是,别在意他们对你的态度,更不要自责,至少你从来都没有伤害过塔拉姆。”克林特也看向窗外,前面,就是他曾经为之奋战的地方,他曾经爱着的地方。他已没有机会再为自己的故乡战斗了,放弃个人的仇恨,放弃一切利益,平等的拯救战争中的每一位受害者。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从未后悔,只是···有些不舍罢了。“嗯,谢谢。”月铃叶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内心复杂的并不只有她自己。
······
天地交界处,一抹金色闪过,昏暗的世界中似乎所有的光都聚集在了那一点。它又好似光芒的源头,微微的照亮着这个世界,连雨,都因它而停止了。一点一点,城门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那是一只雄狮,一只金色的雄狮,它赤红的双瞳怒视着来往的人,以血盆大口为门,吞吃侵略者。城墙笔直的向两边延展,无边无际,大气磅礴。一个如野兽般威猛的国家,那,就是塔拉姆。
脚步声,无寻向后看去,是月铃叶。瞭望塔上,风吹的她的头发飘动不止,翠绿的衣服也随之晃动,她站在那,就像一棵小小的绿树,就像这个世界早已失去的,生机。“前面就是塔拉姆了,一会儿我们会去与他们交涉,并进入他们国家补充能源。”月铃叶在无寻身边坐了下来,“森沃都的伤员们醒了,你们可能不方便在车队内活动,所以······”月铃叶看向了两人,“暂时离开对吧?”零笑了笑,“也是,现在要是让他们看到两个安唐国人,怕是把车子掀了也要杀了我们吧。” “嗯,到时我也会陪着你们暂时离开车队。”月铃叶出神的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金色狮子,她的表情,无寻知道,她在紧张。“呃呃,唔···别···别紧······”无寻努力的试着说话,“他让你不要紧张。”零拍了拍月铃叶,“加害者,受害者,我们一样,他们也一样。”
城门高大的阴影盖住了车队,仿佛被狮子的巨口吞噬了一般,它永远驻守在这里,像是准备撕咬每一个侵略者。而无寻抬头看去,狮子那金色坚固的身躯,近看之下,竟也是残破不堪。
“停下!什么人?”门口的士兵朝车队走来,而当看到车队一旁的克林特时,他的警惕便立刻放下了大半,“啊,您是···克林特先生?兽盟先锋团的老英雄!”听他这么说,一旁的几个士兵便也惊奇的围了过来。“你居然认识我啊,荣幸。” “当然认识了!谁不知道天空中的王者啊···”另一个士兵激动的说道,但领头的人却使劲瞥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了什么,“啊,额,抱歉······”克林特笑着挥了挥手,“哎呀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这次···”他看向身后,“我现在所属的这个组织名叫蓝色花园,是专门收留战争中伤者的和平组织。我们在返回的途中能源不足,所以希望能暂时进入塔拉姆补充一下能源。”听到这,吵闹的士兵们很快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他们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额,克林特先生,我们很敬仰您,这是事实,我也知道蓝色花园,但我们并不能让你们入国,至少···她不行。”士兵看向了克林特的身后,森灵族的少女正站在那。“她绝对不会伤害这里的人,我保证···” “这不是伤害不伤害的问题克林特先生。”士兵的眼神很坚决,“森沃都是我们塔拉姆的仇敌,您离开了塔拉姆,但我们没有,所以,我们不会让森灵族进入我们的国家。”
······一阵沉默。月铃叶知道,即使她不出来,士兵也会搜查车上的人员,但现在她站在克林特身后,却也不知该做些什么。瞭望塔上,无寻静静的看着这一切,而一旁的零也看出了他的疑惑。“塔拉姆和森沃都啊,在十年前曾发生过一场大战,虽然说当时森沃都也是被迫的。”零的嘴角依然挂着平时一样的微笑,但无寻看不出他有一丝开心。“在那场战争中,森沃都重创了塔拉姆,甚至让他们的这座城镇直接化为了灰烬。所以如今他们才那么敌视森沃都,这也是在所难免的。”零似乎说的很轻松,但无寻听得出来,他的语气中,只有无奈。各个国家之间为什么要战争?之前,无寻并没有认真去想过依蕾说的那些话,因为一无所知的他还无法完全理解依蕾的悲伤。但现在,他亲眼看到了所谓仇恨,虽然仅仅是冰山一角,但这也让他再次想起了那个问题,仇恨,真的无法化解吗?
这时,一个人从城内跑了出来,他来到了与克林特说话的士兵身边,小声的说了些什么,并递上一个信封,打开看后,士兵却愣在了原地,满脸写着惊讶。“这是首领的指示,你确定吗?” “是的,首领特意让我来通知你们。”轻声的交谈后,士兵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克林特,看向整个车队,“首领刚刚传令,允许蓝色花园小队进入塔拉姆,并授权其在塔维边境第二补给站补充能源。”看得出来,士兵们依然满心的疑惑,但毕竟是首领的命令,他们也只能遵从。于是,随着巨响,石门缓缓上升,狮子的血盆大口彻底向他们张开——
塔拉姆,这个兽人族的国家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样的气势。错落的房屋紧密的排列着,都不高,但数量之多,占据了大部分视野。一条条街道将房区分割成了一片一片,放眼望去,房子大多残破不堪,就像枯萎的草垫一般,至少眼前的这座城市是如此。而唯一称得上雄伟的,只有远处那座鹤立鸡群的高塔,那仿佛是塔拉姆的中心,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的子民,蔑视着他的敌人。“那是兽王殿,塔拉姆首领居住的地方。”苍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是克林特。“你叫无寻,对吧?一直听月铃叶提到你,还没怎么跟你说过话呢。”无寻看着这个老人,高大、魁梧,白发与皱纹仿佛只是岁月的点缀,丝毫无法掩盖他的强大。“听说你失忆了,”克林特向前方看去,“失忆也未必是件坏事啊···”无寻发现,他看着的并非那座名为兽王殿的高塔,而是眼前这个枯草般的城市。“我的一个朋友,也失忆了,就在十年前与森沃都的战争中。当时森沃都就是从这里攻了进来,而我们把这座城市作为最终防线,拼死将他们挡在了这里,但最终还是失去了这座城市。我的那个朋友,他在战争中为了救人,被飞来的石块砸中头部,之后便失去了记忆。他忘记了他曾是兽盟先锋团的一员,忘记了责任,忘记了我,忘记了一切······但是我却真心替他高兴,因为,他也忘记了战争。”克林特微笑着说道,“战争结束后我去看望他,当时,他指着一片因森灵族的魔法破土而出的巨树,跟我说,‘你看,好漂亮!’呵呵,每一个塔拉姆的人听到这句话都一定会生气,就是这些巨树毁了这座城市啊!然而,那时的我,却只感到了欣喜。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一定很美丽吧,没有战争,没有离别,只有放眼望去生机勃勃的绿树,五百年了,仇恨与这些比起来,还算得了什么?”他看向无寻,“所以,不必太过在意以前的记忆,无论是好是坏。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大概只有现在,你才能看到那些曾经看不到的东西。”
雨后的微风轻轻吹着,这个世界不知何时又变暗了几分,夜幕降临了。结晶云之下,夜晚的天空不会带来一丝光亮,这座残破的城市便随着世界一起沉入了黑暗······这时,一点亮光自夜晚的城市中生出,遥远,渺小,触不可及。但很快,这样的光点便蔓延开来,如同草丛中的萤火虫,摇曳着,闪烁着,它们照亮了房屋,照亮了街道,照亮了这座城市,照亮了整个夜晚······人们总是难以忘记过去,故人、故事、故乡,一些人会回到这里,即使它早已面目全非,他们凭借自己的手,在这黑夜之下,在这废墟之上再次点亮了灯火。夜晚,这座城市便在这星星点点的灯火中苏醒了。
······
车内,月铃叶将一件灰色的斗篷套在了身上,“好的,这样应该不会被看出来了吧。”说着,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月铃叶,”突然,克林特叫住了她,“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他走到了月铃叶的身边,并将声音压低,“首领让我们在塔维边境第二补给站补充能源,但实际上第一补给站离我们要更近,如果想让我们尽快离开塔拉姆的话那应该选择第一补给站。首领特意让我们到第二补给站或许是出于什么其他目的,我会跟着车队,你们自己也要留心一些。”月铃叶转头看向他,而他只是将食指竖在嘴前,“小心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