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姆,它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它是象征。象征着一个种族在这座岛上所拥有的一席之地,象征着这个种族的一切,是无数和自己一样的,人们的归宿。克林特走在这片曾经宣誓效忠的土地上,他离开过,而后又回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变,飞腾的黄沙、血味的战场,他熟悉这里的一切,但也正因此,他感到更加的无力。
自己是幸运的吗?幸运的逃离了那片战场。
与森沃都的战争结束后,他也曾如现在这般行走于塔拉姆的边境,那是一片同样偏远的,一望无际的戈壁。远处崩毁的城市中,盘根错节的巨树在这里清晰可见——一片代表死亡的巨树。而克林特的前方则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屋,住在那里的,是一位在战争中受伤失忆的,他的战友。
好久不见啊。久别的问候,克林特也只能咽进肚子里,到嘴边,只是说出一句“你好。”
“啊······?”空旷的院子里,躺椅上的人茫然的看向克林特,一会,便又笑了。“哈啊,你···你好。”他礼貌的点了点头,然后再次躺了下来,看向远处,看向那片巨树的森林。“最近,还好吗?” “嗯······”似乎有许多问题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张开嘴后,依旧是沉默。
克林特其实并不担心塔拉姆的兵力问题,高层早已暗中培养了新的一批兽盟先锋团,他们更年轻,也更强大,毫无疑问,他们一定能守护好塔拉姆。只是,眼前的城市已然毁灭,逝去的灵魂早已飘散,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都不可挽回。克林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苍老,仅从轮廓就能看得出来,即使他尽力将背脊挺直,也掩盖不住时间的痕迹。自己该怎么做?眺望着为之奋战了一辈子的国家,自己还能做到什么?作为一个兽人族,在这不到百年的寿命中,他已经走到了最后。但他不甘心,他想挥剑,他想战斗,他想守护到最后。而现在的他,甚至连再一次骑上寻鹰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已经无法再守护什么了。
“好漂亮啊······”躺椅上的人感叹道,“什么?”克林特下意识的问了出来。漂亮?好像很久都没听到过这个词了,在这战争的时代里,这样的词大概只能从捧着童话书的孩子口中听到吧。黄沙、碎石、黑云,在这里,克林特不知道有什么能称得上漂亮。“那里,”他慢慢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指向远处,“你看,好漂亮。”顺着他的手看去,克林特却愣住了。墓地。在克林特眼中,那就是一片墓地,巨树碾碎房屋,巨叶肆意生长,象征死亡的绿色盘踞在视野的中央,而滋养着它们的,则是那座城市中无数兽人族的生命。即使过去了许久,那场战争的阴影依旧缠绕在心中,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直视昏暗天地中那一抹刺眼的绿色,那一片充满生机的墓地。
“我好想去看看啊······”失忆之人的又一句自言自语,让克林特回过神来。一瞬的清醒,克林特忽然意识到,他和眼前的人早已活在不同的世界中了。那么他眼中的那片绿色,他眼中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那里是森林···对吧?书上说,森林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失忆的人笑着说道,而后叹了口气,“可惜我这身体不允许了,没法走的太远,就只能在这看着。”他再次躺了下来,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想象。短暂的沉默后,他侧过头看向克林特,“如果可以,能请你帮我去看看吗?”他轻轻的说道,“我觉得,那一定会是个很美的地方,就像书上说的一样,让人心旷神怡。”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所看到的景色是什么样的?棕色的枝,碧绿的叶,甚至还有红色的花?克林特试着去想象,试着去感受它的美丽,可惜,明明是同样的景色,他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如果···只是如果,克林特这么想着,如果他不曾身为塔拉姆的兽盟先锋团,如果他不曾在那战斗过,如果他不曾见过战争······克林特摇了摇头。一时间,他甚至有些羡慕这个忘记了一切的人,他的眼中没有战争、没有仇恨,他的世界无比纯净,他近在咫尺,自己却注定无法触及······
他才是幸运的,幸运的逃离了整个战争。
其实,我可能离你眼中的那片森林···更远。克林特想这么回答。
不,也许并非如此。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这个不屈的影子为塔拉姆斩杀了无数的敌人,赢下了无数场战争,但影子,终究也只是属于一个人的,它无法真正改变什么。那么某一天,当影子离开了它的主人呢?当自己真正走出了塔拉姆呢?影子是不是就能做到些什么了?自己又将看到什么样的景色?克林特抬起头,远处的绿色依旧刺痛眼睛。彻底离开塔拉姆,放下这个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自己能做到吗?面对这场五百年的战争,他无能为力,但现在至少还有机会将自己的仇恨放下,将他人的仇恨斩断。真的···能做到吗?克林特不觉的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他想去试试。
“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替你去看看的。”克林特回答道,“看看你说的那个森林···有多美。”他要踏出这个国家,他要重新看看这个世界,他决定了。
或许,他还能守护些什么,不再为了自己,也不再为了塔拉姆,而是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到那时,自己是否就能瞥见,他眼中的那个世界?
······
夜晚,风吹过,沙漠静静的,一声叹息,克林特不再回忆。远处,城市中的巨树已经被砍伐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稀疏的点点灯光。时间在流逝,人们在接受,城市在复活,一切都在变成过去。但当你问向任何一个塔拉姆人时,那座城市在他们眼中依然只是···一片“墓地”,只是对森沃都仇恨的象征。可惜的是,即使是现在的克林特,也同样无法给出其他的答案。“抱歉啊,我现在,还是看不清你说的那片森林······我离它太远了。”克林特向那座城市望了一眼,之后,便背过身向前走去。
妖族,维尔曼边境——
一只旅兽拉着车子飞快的奔走着,车轮扬起的沙尘久久不能落下。而车子里,两个理应不该在此刻出现在一起的人正并排坐着——一个妖族,一个兽人族。“师傅,原来你们兽人族真的能和旅兽这种大型生物对话啊!”妖族的小伙子歪头看着窗外不断接近的妖族的国家,维尔曼。而他的身边,身穿黑色大衣的兽人族男人笑了笑,“只是些简单的交流罢了,告诉它目的地还是能做到的。”漆黑的夜晚,男人就像是黑夜本身,只有那双眼睛似乎在闪着光。“当然,我们感官这方面肯定不只是用来跟动物们聊天。像我,交涉员,我们要会,看人。” “就像您当年一眼就看出,我对维尔曼的感情就像气泡一样一触即破,所以才偷偷收我当徒弟。”妖族男生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即使漆黑一片,他也知道快要到了,那个所谓的,自己的国家。“话说回来,两国才刚刚交战,维尔曼真的会放您进去吗?”男生问道,“呵呵,沙妖族是不怎么聪明,但能当妖皇的人至少不会傻到拒绝一切外交,敌人的意见不一定都是坏的。”见师傅依然游刃有余,男生便也放心了下来。
就如黑衣所预料的,虽然花了点时间,两人最终还是安全的进入了这个传闻中无比混乱的国家。接天的沙海之上漂着零星的房屋,似乎是沙妖的能力,这里的房屋都是用沙子搭建的。如果是第一次踏入这片地域,甚至会觉得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国家,荒无人烟的村落,骤然猛烈的风沙,正常人几乎不可能在这种环境里生存下来,然而正是这样的地方,才能让沙妖族发挥出他们真正的实力,沙漠才是他们的战场。
“还好把你带来了,不然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我进来。”黑衣说道,而妖族的男生却静静的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还挺怀念这个地方的?” “啊不,并没有···”男生赶紧解释,“在我面前就不用遮遮掩掩的了,怀念自己的国家正常啊,气泡的感情也是有厚度的。” “师傅···”黑衣摆了摆手,“别总是这么叫我,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你师傅,只是让你跟着我而已。”他顿了顿,“你很聪明,我不会一直将你留在身边,想回去就回去,我不会拦你。只是到时候可能会与我为敌,你有这个胆量吗?”黑衣笑着看着身旁的男生,而男生也只是尴尬的挠了挠头。
“对了,关于那个克林特,您确定他一定会留下来战斗吗?这次妖族可是出动了妖王,普通的护国军根本抵挡不住。”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男生突然问道,“嗯,他可是当了一辈子的先锋团,对塔拉姆的感情可不是你能想象的。这个国家、这里的人,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黑衣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为之后的事情养精蓄锐。“那既然如此,您当时为什么还要去见他一面呢?” “我去,给他一个思考的时间。”黑衣侧过身,依然闭着眼。“我知道,他最终一定会选择塔拉姆,只是那时的他还需要纠结。所以,我给了他纠结的时间。” “给了他纠结的时间?”男生疑惑的看着像是睡着了的黑衣,而黑衣的嘴角则挂着隐隐的微笑。“我告诉他,战争还没有开始。”
“咳咳咳呃!啊······”一阵猛烈的咳嗽,在零倒下的前一刻,无寻赶紧扶住了他,而黄色的沙漠上则留下了几滴红色。“呃,抱歉,能再···休息一下吗?”零抹去嘴角血,无寻让他靠在了一旁的石头上。“对不起,我应该让一位医生与我们同行的!是我没想到······”月铃叶跑到了零的身边,双手放出的绿色光芒很快笼罩了他。“不,没关系的,我···”零还想说些什么,但浑身传来的疼痛打断了他,他只能靠在身后的石头上用力呼吸。“治愈的···魔法,也···不行吗?”无寻问道,并在一旁蹲了下来,握住他的手。月铃叶摇了摇头,“我的魔法只能治愈一些小伤,但他···他一直表现的很轻松,以至于我没注意到他的伤还是这么严重。”绿光渐渐消失,疼痛也慢慢缓解,零艰难的站起来,拍掉了身上的沙子。“一定要坚持住,等和车队汇合后就能接受治疗了!”看着正担心着自己的两人,零微笑着点了点头,“嗯,得抓紧赶路了。”
无寻不能理解,人们为什么要战争?战争会有许多人死去,而人们死去,又会有人悲伤。悲伤很难受,应该没人会喜欢才对,那人们为什么不能简单的,快乐的活着呢?虽然这么想,但曾经的自己是否也是那个夺走别人生命的人?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让多少人死去,自己是否有资格与这些人走在一起·····无寻闭上眼睛,越往深处想就越害怕。克林特爷爷和零,他们都说不要在意过去,但无寻总还是忍不住去回忆,即使什么都想不起来。而这时,一声鸣叫打断了无寻越陷越深的思考。他回头看去,一只双腿粗壮的生物正拖着一个车厢向他们跑来。那是旅兽,无寻听说过。旅兽拖着车子停在了三人身边,随后,一个大叔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哎!去哪?我载你们一程啊。”三人呆呆的看着这个车夫大叔,“不、不了,我们没钱的···”月铃叶将斗篷的帽子向下拉了一下,尴尬的笑着,“哦,外族人啊······哎呀没事!我看他伤得挺严重的,我送你们一程,不要钱。” “啊······”看三人面面相觑,车夫挥了挥手,“看啥呢,快上车吧!”
身后的沙漠已经看不见边缘,这说明目的地已经不远了。“第二补给站啊···那里最近好像在打仗吧,去那不危险吗?”车夫问道,“嗯,我们的同伴在那里。”月铃叶坐在角落,阴影为她提供了更好的遮掩,而她的眼睛则一直盯着车夫。月铃叶能看出来,这个车夫只是一个普通的塔拉姆人,不会对他们有什么不利,她只是不太明白,见到外族人时,他竟然完全没有去怀疑,尤其是现在的战争时期,他仅仅是热情的伸出援手,好像···他们只是三个普通的游客。“您似乎对边境的战争不是很了解?”月铃叶试着问道,“是不了解,我们平民是不允许到边境去的。不过了解那干啥?只要打不到我们头上,我们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听到这番话,月铃叶好像想到了什么,于是不再发问了。“请问您···为什么能,这么乐观?”然而,无寻的声音却接了上来,他想知道,在这好似无尽的战争里,他为什么能将自己,如同置身事外一般。“乐观?不,我只是不想去在意那些战争。塔拉姆是很安全的,护国军和兽盟先锋团会将所有敌人打败,他们可是战无不胜的!”充满自信的语气,却让无寻更加无法理解。战无不胜?即使是无寻也知道这样的词有多么的不切实际,身后的废城似乎并没有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国家一直处于危险之中,那场战争留下的,就只有对森沃都的仇恨吗?“但是···”无寻还想追问下去,却见零摇了摇头,“别再问了。”看着满脸笑容的车夫,零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不了解···也好。”
“非常感谢您!”月铃叶朝车夫鞠了一躬,边境的不远处,三人下了车,伴随着扬起的沙尘,旅兽拉着车子渐渐的远去。“还在疑惑刚刚的事吗?”零走了过来,“疑惑为什么他能这么乐观···甚至是天真?” “嗯。”无寻点了点头,随后,零便向前走去,“那我们边走边说吧。”
“这应该是上一任塔拉姆首领定下的规定。兽人族所有一般民众禁止进入边境战区,禁止出国,并严格限制所有战争消息的传播,他让人们以这种方式远离了战争。人们对于战争的了解,大多只是来自故事书,他们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见到这个世界真实的样貌,所以,才会如此天真。”说完,零看向了正在思考的无寻,“那么,这样的国家,你认为怎么样呢?” “······”无寻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那如果···战火烧到了···塔拉姆的内城,从没见过战争的···他们,该怎么办······”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曾经化为废墟的城市,“是啊,那一定非常绝望吧。但是相反的,他们更多的人,或许真的可以安稳的度过一生,度过一段,战争中的其他人难以想象的,快乐的时光。”只是,虚假的和平终究是短暂的,零很清楚这点。那么,无法走出家门的塔拉姆人民,究竟是否是幸运的呢?看到无寻沉默着,零拍了拍他的背,“至少我们眼中的世界都是真实的,那我们就要去认真的对待它,无论将会面对什么。”
······
视野的尽头,一束光闪过,黑夜里,克林特敏锐的捕捉到了它。一个个小屋整齐的排列着,克林特知道,那是临时指挥中心,他向那里走去。房屋越发清晰,哨塔的灯光下隐约有人影在匆忙的走动······似乎有些不对劲,迎面吹来的风中,克林特闻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克林特不会认错,是兽人族的血!不安感在心里蔓延,他加快了脚步。随着指挥中心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变得浓郁起来,根据以往的经验,只有一场战争过后才会如此,那为什么现在······克林特皱紧了眉头,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您是···克林特先生?!”放哨的士兵惊奇的看着他,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毕竟这种时候的指挥中心是不会允许任何无关人员靠近的。但很快,士兵便不再多想,“太好了!您快跟我来。”发生了什么?没等克林特问出口,士兵就带着他向后跑去,穿过不时来往于小屋间的人们,匆忙的跑向这里最大的一个帐篷。在这妖族即将发动攻击的时间,指挥中心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严阵以待,紧张和急切充斥着血味的空气,这不应是一场战争之前一个军队该有的模样。克林特不觉的握紧了手,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血。无数躺在病床上的伤员,不停奔跑在走廊上的医生,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和他那可怕的想法重叠。没有呻吟,他们都是士兵,这里很安静,虽不至于绝望,但压抑的氛围依然让克林特感到浑身僵硬。进入帐篷后,放哨的士兵并没有停留,很快跑向帐篷的深处,不一会,他带着另一个人走了出来,克林特看到了衣服上的标志,他是这支护国军的军官。“克林特···先生······”迟疑了一秒后,军官立刻站直了身体,“我是第七护国军军官莫膺,我代表全体护国军,感谢您亲自来到战场前线!”响亮的声音,引的每个人都向这边投来了目光,“那是···克林特先生?” “前兽盟先锋团的克林特?” “那个,天空中的王者?”······医生、伤员,人们小声的谈论起来,克林特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人们注意到他,注意到了这个曾经的传说时,压抑的氛围便渐渐消失了,克林特只能确定一点,在人们投来的目光中,无一例外的,充满了希望。然而,这样的希望对于克林特来说,却更加沉重。“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员?”克林特问道,如果按照黑衣所说,维尔曼将会在两天后发动攻击,但现在,他看到的却是无数受伤的士兵。“啊,您还不知道吗?几天前维尔曼对边境发动了攻击,这些人是在那时受伤的。” “几天前···?”克林特感到了一阵窒息,这一刻,那可怕的想法还是变成了现实,“你的意思是,战争···早就开始了?!”
······
“什么?这有什么意义吗?”妖族男生疑惑的看着黑衣。旅兽车疾驰在维尔曼的沙漠中,车里,黑衣缓缓睁开了眼睛,“我来给你举个例子吧。”
“有两条你都很喜欢的围巾,但是你只能选择其中的一条。当你正在纠结的时候,我让你立刻做出选择,这时你会怎么办?”黑衣看着男生的眼睛,“我···会随便选一条吧。”男生回答道。“嗯,那如果给你一些思考的时间呢?”黑衣伸出两根手指,“你的选择一定会在思考和纠结中慢慢偏向其中的一方,慢慢找出自己相对来说更喜欢的那一条,即使你还不想放弃另一条。到那时再让你做出选择,那么你毫无疑问会选择更喜欢的那一条,对吧?”黑衣笑了笑,“而克林特也是一样的。我知道他最终会选择留下来为塔拉姆而战,但那时的他还在纠结,还需要在内心与自己做斗争,所以我给了他时间,我告诉他战争还没有开始。而当他发现了这个谎言,发现其实早已没时间供他犹豫的时候,到那时,”黑衣收起了一根手指,“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有风呜呜的吹进帐篷,医生将门口厚重的帘子放了下来,房间似乎变得更安静了。克林特低着头,他不敢与那些将自己视作英雄的人们对视,他不敢直视那些充满了希望的目光。他早已决定过离开塔拉姆,他理应放下一切仇恨,他理应不再为了塔拉姆的利益而战。但是···已经没时间犹豫了······苍白的灯光下,他的影子倾斜着,被拖的很长很长。但即使影子已经伸到了帐篷的边缘,它却依然被束缚着,束缚在自己的脚下。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您是回来支援的吗?”士兵们问道; “太好了,这下有胜算了!”士兵们笑着;“有天空中的王者在,这回肯定能把妖族击退!”士兵们欢呼着。抱歉,我不能和你们一起战斗,我不是来支援的。克林特想这么说······他说不出口。看着满眼期待的他们,看着可能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在战场上丧命的他们,究竟该怎么办?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克林特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没有吐出······
“克林特先生。”抬起头,是那位名叫莫膺的军官。“那个,呃,怎么说呢···”他尴尬的笑了笑,像是一个见到偶像的粉丝,而这时克林特才看出来,这个护国军的军官仅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样的年纪就当上了军官,克林特感到不可思议。“您可能不知道,在许多书中您都被描述成英雄一般的存在,只要您和您的寻鹰出现在了战场上,就一定能化解所有的危机。‘天空中的王者’,许多人都憧憬着这样的您。” “书中的描述总是夸张的,况且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深吸的一口气,最终化为了叹息,克林特摇了摇头。而莫膺却笑着说道:“其实,我就是因为憧憬着您,才成为护国军军人的。”看着帐篷的顶端,几只虫子正绕着大灯旋转,他继续说道:“很小的时候,我就被书中您故事深深的吸引了,那时的我决定,长大以后一定要加入兽盟先锋团。但是后来,我的老师···也算是我的养父,一个护国军军人,他在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牺牲了。那段时间,悲伤和恐惧淹没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因为我的一切都没有了。然而就在这时,我在最后一批撤回内城的队伍中看到了您,那时的您在我眼中是多么的耀眼。您让我有了唯一一个活下去的意义,哪怕仅仅是为了有一天,能与您一同战斗。”他看向了克林特,而克林特此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是沉默着。“听说您早已决定离开塔拉姆了,那您如今···还会留在这里战斗吗?” “我······”克林特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放下了仇恨,想告诉他即使为塔拉姆战斗一辈子,这个世界的战争也不会消失。他的想法、他的决定,他想说出来,他想让这些人知道。但这些想法,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做到。他依然放不下这些人,放不下这个国家,放不下这里的一切。不,怎么可能放得下!“其实,我还是希望您能留下来的。”莫膺的声音变得轻轻的,“妖族在攻击了一轮后便开始休整,您应该也听说了,他们即将出动妖王。而现任兽盟先锋团还在西部边境抵御黑魔,现在只有您能让我们拥有一战之力了。” “赢下这场战争后又能怎样?世界也不会变好哪怕一分啊···”克林特小声的说着,他在问自己,问自己将会如何选择?问自己,究竟是否还有选择?“或许,会变好几分的。”莫膺站到了克林特的面前,“赢下战争,就能有更多人活下来,这样不是很好吗?当然,这大概也有我的一点私心吧,我希望能再一次看到您战斗的姿态,我希望,能与您一同战斗,我希望能亲眼见到那个,真正的‘天空中的王者’。”
夜晚的黑暗正在渐渐褪去,刚到达第二补给站的无寻并没有睡意。克林特还没有回来与他们会合,他决定一个人出去走走,在这个放眼皆是荒漠的地方,或许能让自己不安的心静一静。
风吹起沙砾不时的打在脸上,细小的沙沙声环绕在耳边,有一瞬间,无寻感觉整个世界的战争纷扰都与自己隔绝了,寂静。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无寻看到了——死亡。兵戟断折,尸山血海,无数的人倒在自己身边,是队友?还是敌人?是自己杀死了他们?这是···自己的记忆?!无寻感到浑身冰凉,死寂。没有生命,死亡在吞噬着一切,死亡化作了黑色的利爪向他袭来,而无寻却丝毫无法动弹——突然,利爪停住了,在碰到他的前一刻。随即,无寻感到自己被人拉向一边,猛然回过神来,他看到了零。“现在清空脑袋什么都不要想!那是沙妖的法术,不是真的!”零大声的喊着,眼睛则紧紧的盯着前方,零的声音让无寻的意识彻底回到了现实。沙妖?无寻顺着零的视线看去,但除了无边的沙漠,什么都没有看到······不对,沙子并没有按照风的方向移动,在沙下!下一秒,一个身影飞快的从沙地里窜出,零闪身躲过,那道身影又如鱼一般跃入了沙海之中,无寻看清了,那是一个有着两只利爪的鱼形生物。“那就是···沙妖吗?” “不,那是沙妖族的一种造物,叫沙尾,沙妖族能远距离操控它们。它们身上被施加了制幻的法术,沙妖族经常将它们作为深入敌阵的武器。”零解释道,“这里有三只,我们逐个解决。”
话音刚落,一只沙尾便从脚下冲出,只见零伸出一只手,一个灰色的区域笼罩了沙尾一半的身躯,无寻知道,是零将那里的时间变慢了。时间流速的巨大差异将沙尾拦腰斩断,它的身躯变回了沙子散落下来。而借着散落沙子的掩护,另外两只沙尾很快就冲到了两人面前,一前一后,一上一下,身边的沙子腾起,如墙一般将两人包围。“啪!”零双手一拍,周围的时间再次变得缓慢,“凝聚,突刺!”应着无寻的话语,围困他们的沙墙此刻却为无寻所用,沙子在手中凝聚成剑,顷刻便将两只沙尾贯穿,随着时间恢复正常,两只沙尾最终也化作沙子落下。“配合的不错嘛!”零笑着看向无寻,“虽然想好好夸夸你学习的速度,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我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况且,”零向远处望去,“战争似乎已经开始了。”
······
塔拉姆西部边境——
“哎,最近都没见几只黑魔打过来,真的有必要让我们所有人在这守着吗?”塔楼上,女生将一只巨大的弓箭靠在身边,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自己的尾巴。“毕竟是黑魔的游行军,谨慎点总没错。等首领的消息吧。”塔楼下方的另一个人,一边擦拭着他的长枪,一边回应着女生的话。“欸~?”女生明显有些失望,但很快,她的这种失望就消失了。一辆旅兽车,一个交涉员,带来了首领的消息。“兽盟先锋团全体成员听令!传首领旨意,西部边境将由第四护国军代替驻守,兽盟先锋团任务结束。”交涉员顿了顿,“另,兽盟先锋团团长夜印,请即刻前往塔维边境第二补给站,支援第七护国军,阻止妖族侵入!”说完,一个17岁的少年站了出来。而这位眼神犀利少年,则正是塔拉姆近两百年来最强的战士,史上最年轻的团长,夜印。“是。”少年走上前,向交涉员鞠了一躬,刹那间,便消失在了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