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座的家用车在高速疾驰,车窗被打开了一点点。副驾驶的高坂夫人点开天窗,灌进了一点点的新鲜空气,她好像因为前几天的冷空气得了感冒,如今鼻塞有点严重。“冷的话和我说哦,空月君。但是对不起,我实在有点难受。”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啊,我没事的,您开吧。”肩头上靠着熟睡高坂的我说道。
最后排坐着我家的爸妈,也在补觉,互相靠在一起跟雪人似的。我看着高坂翕动的眼睫毛,粉红色的面颊犹如桃花,她的一只手放在我手中,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前。“去得太早了,希子估计是没睡够吧。”开车的高坂先生笑容爽朗。
“希子自从上了高三以后学会熬夜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该不会,是熬夜玩手机?”高坂夫人忧心忡忡。
“我想是因为在和我聊天所以睡得晚吧。”
“原来空月君才是罪魁祸首。”
高坂夫人和高坂一样称呼我为空月君。“空月自己晚睡就算了,还要拖着我们家希子一起,真不像话。”高坂旁边的姐姐不忿地说,“弄得我们家希子整天昏昏欲睡!”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想说高坂不熬夜的时候的确像一飞冲天的火箭一样。“她自己开心就好啦。”开车的高坂先生打圆场,“说起来空月君,希子昨晚差不多一夜没睡呢,我们早上六点半还看到她在客厅坐着发呆。”
“是吗?”我笑着接话。
“太激动了就会这样。”高坂夫人接话,“从小时候开始就这样,重要的日子前一天她从来都没法好好睡觉,哄她去睡也坚决不去,说什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睡得着了,还不如等待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天。你听听这什么话……”
“我想起毕业旅行前一天晚上她也是这样。”高坂的姐姐插嘴,“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她房间里还是亮的,敲门进去一看,她正躺在床上和朋友用手机聊天!”
上个月毕业典礼后学校组织了一次毕业旅行。时间不长,只有五天,我们去了最近的海边,我们四人再次脱离集体,趁着深夜出去闲逛。这次旅行让高坂印象深刻,对我说以后也要经常这样来玩。“是的,她有时候就像小女孩一样。”我说。
“什么话!她现在难道就不是小女孩了吗!”高坂的姐姐瞪了我一眼。
我无言以对。
今天出发去东京。走高速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之所以两家所有人都出动,那是因为我们有着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地。车子下了高速的时候高坂终于醒了,睡眼惺忪的她抬头看了看我:“现在到哪辣?”
“回家了。姐姐说不许去东京读书。”
“什么?”高坂半秒之内完全清醒过来,差点没蹦出天窗。我安抚住即将抓狂的她,车上所有人包括也刚刚苏醒的爸妈都大笑起来。“看看看看!空月sir和空月madam,你们家的小子也太坏了!”高坂先生说。
“他在家就是这样的。”
“好事呀,说明他已经把高坂家也当成自家人了。”妈妈说。又是好一阵调笑,明白自己被骗了的高坂恼羞成怒得不行,一个劲打我,我讪笑着接住拳头。高坂先生和夫人表示他们已经在东京郊外租了一栋别墅,费用很低,但是环境绝佳。我家自然欣然同意,反正这么多人,不要一套大房子怎么住得下?
到了安顿的地方放下行李,打扫布置好住处,我和高坂率先跑出门去玩了。“可惜我们目前还没有驾照,不然完全可以去租车来开开的。”高坂惋惜道。
“行啦,有电车就够了。”
大城市的电车交通果然非常便利,即使是这么偏远的郊外也有直达市中心的车,穿着校服的我和高坂一上车立马引来许多人侧目,本地人大概没见过这派式的校服。人很多,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学妹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她们穿着精致的水手服,一看就造价不菲,大城市的人就是不一样啊,我心想。
“空月君、空月君。”高坂扯我衣服。
“怎么了?”
“她们一直在看你诶。”
还没说完,其中之一的学妹向我们挤了过来,看面相就是开朗型的她开口对我道:“喂喂,学长,不是东京人吧?方便问下是哪里人吗?”
“我们从镰仓来的。”我指指高坂示意。
“哦——”
开朗的学妹拖长声音,接着她坏笑着对我说:“看来是我赢了。我们打了个赌,赌你们是从哪来的,她们都说不是镰仓人,只有我猜对了,哈哈!真开心。”
“恭喜你。”
“笑纳了。还有学长你长得真的很清秀,有点像我以前喜欢过的一个白月光呢。”说完这句话,开朗的学妹向我们挥挥手,转身回到她的朋友那里。有点震惊的我只能对高坂说:“这里的人好像有点自来熟……”
“颜值被东京的学妹验证了。”高坂哧哧笑。
“方便问下你们赌的什么吗?”我朝着那边正在激烈讨论的学妹说。她们五个都有些愣了一下,但很快先前来搭讪的学妹就道:“上一次的赌注已经支付了,就是向帅哥搭讪的机会。”
我和高坂震惊得说不出话。“顺便一提,拜你所赐,我又有了向下一个帅哥搭讪的机会哦!”开朗的学妹冲我大声说,声音大得半个车厢的人都侧目,“但是哥哥你好像有女朋友就算啦,能祝我好运吗?”
“祝..….祝你好运。”我的嘴角抽动。
“笑纳啦!谢谢你!”学妹对我比了个心。我身旁的高坂连忙伸出手在我身前用力挥了几下。“知道有女朋友还向人家乱比心……真是的。”她气哼哼地说。
“你刚刚在干什么?”
“把她给你比的心打散啊。”她很理所当然。
到市中心一共十八站,我和高坂站得都快疯了才等到一个位子,那几个学妹一直没有下车的意思,应该和我们是同样的目的地。占到位子之后,高坂示意我坐下。“为什么?你不坐吗?”本来要让给她的我看着她。
“你先坐下。”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坐下,高坂用手掂了几下裙摆,施施然坐在我腿上。“这样才能空间利用最大化。”她得意地说。
“说是这么说,有些人脸红到耳根了。”我调侃。被一针见血的高坂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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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目的地自然是新宿,高坂作为女生,骨子里天生就有购物的欲望,是她硬拉着我来到这里的。三月初的东京已经有了春天的融融暖意,街头行走的中学生不再佩戴围巾,人流密度看着比镰仓大了很多,再次感叹一句不愧是大城市。我紧紧握住高坂冰凉的手,以防我们俩走失。路过一家饰品店,高坂跟被磁铁吸附了似的冲过去,感叹着女孩子就是喜欢这般精美的东西的我被她拖着跑。
逛了两个小时,高坂身上的钱花光了,于是她只能跟我找了家很多人的咖啡店坐下。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扔到桌上,几乎占满了一整个桌面,翘起脚的高坂随意地递给我菜单:“你要什么,我也要一份相同的好了。”
“如果我不喝呢?”
“那我就要一份拿铁。”
“如果我连这也不答应呢?”我有心逗她。
高坂伸手喊来店员,点了一份拿铁。“那我就自己点。”她说。我叹了口气,跟店员说我也要一杯一样的。我们边喝咖啡边看看高坂都买了哪些东西。“首先是这个三丽鸥限量的梳子!”高坂高高举起手,“我去的时候恰好还剩一个,店员说,全日本只剩下少数几个了!”
不用说,她兴奋时的大嗓门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那架势简直就是向全天下昭告自己有延年益寿的宝物。我按下她的手,把梳子拿了过来,仔仔细细收进购物袋里,面对她委屈的眼神说道:“怀璧其罪,还记得吗?山本老师教过的。”
高坂扭了几下嘴角,“好吧。”她说,“接下来是玲娜贝儿的书签。”
一样一样数了十分多钟,高坂才心满意足地收纳好,对我道:“今天这趟真是来值了,买到了许多限量的宝贝!”
我提醒她该考虑回程了,她于是看了眼时间,算了一下,她道:“好像还可以去一趟银座。”
“明天再去吧?现在太急了也没法好好逛,等明天时间充裕些,我们再仔仔细细地逛街。”
高坂表示空月君说了算。我们于是起身走到路边打了辆计程车,下班高峰期挤电车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坐到车上,我们向司机报出目的地,没想到他立刻脸色发白:“那……那里?那栋鬼楼?你们要去那栋鬼楼?”
“鬼楼?”我们俩有点发蒙。
“啊,看来你们不知道。”
害怕归害怕,倒也不会不开车,司机就边开车上路,边和我们说了那栋房子的往事。原来两年前有一家人在那里上吊了,父母带着女儿一齐赴死,原因竟是还不起巨额的高利贷。父亲做生意破产,为还清公司债务铤而走险去借款,想不到破产竟是高利贷公司设的局,目的就是要他的钱……我和高坂听得脊背发凉,只是高坂皱着眉头提了一个问题:“司机先生,我觉得有一个奇怪的地方。这听着未免太像剧本了?”
没想到司机面不改色:“嗯,说得对,这的确是我编的。”
我和高坂齐齐翻起白眼,东京人真奇怪。“哈哈哈!”司机忽然爽朗大笑,“每天一个小故事的目标完成了,今天的小说更新应该有灵感了吧。”
“您还写小说?”
“对啊,开车只是我的副业,我的主业乃是网站的写作者。”
我和高坂面面相觑,东京人真的很奇怪。“您的想象力这么好,写小说应该很厉害吧。”
“嘛~也就还行,这个月的月薪比我开车得的钱还多了三四倍。”司机傲娇地摆摆手。
“空月君,你以后也要边工作边写小说。”受到鼓舞的高坂双眼亮晶晶的。“饶了我吧……”我捂住眼。
坐在车上刷手机,高坂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言不发。“明明来了好几次,还是觉得这里可真是漂亮。”她自言自语。
“二位是情侣吧?看模样像是大学生。”刚刚好不容易沉默下来开车的司机接话了,“如果觉得东京很漂亮,在下建议可以去一去东京塔,那里的夜景超~棒的。”
“东京塔?”
我于是查询了一下路线,发现离我们的别墅不远。“从这里去可以吗?”我道。
“当然没问题!”司机转动方向盘,敏捷地拐上一旁的高架。
“哇啊~这里好漂亮!”
来到塔下不远处的湖边,我们隔着岸边的起重机和东京塔遥遥相对,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红白相间的塔身,亮着彻夜不熄的灯火。手机这时候亮了起来,妈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等——一——下——就——回——”我正在手机上打字的时候高坂趴到栏杆上冲着东京塔大喊,喊的什么我没听清楚。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趴到栏杆上说道:“东京!本大爷来啦!!!”
“真土。”高坂嘲笑道,接着她又朝东京塔大喊:“东京大学!我真的考上你啦!我没有在和所有人开玩笑!我真的来啦!”
说实话,高坂这番话听得我有些感动,只有我们俩知道我们为了考上这破学校有多拼命。她翻了个面靠在栏杆上,我们看着四合的暮霭发呆。“你说,典子他们,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我突发奇想。
“也许在想和我们一样的事情吧。”高坂说,不满地看向我,“‘典子’?”
“有什么问题吗?”
她嘀咕:“田中君揍你真是揍少了。”
“我还是没明白。”
“那你叫我什么?”
“高坂啊,高坂。”
“凭什么叫她典子,叫我就是高坂?”
哦,我明白了,这是闹别扭了……“那,希子想让我叫你什么?”我笑着对她说。
高坂一瞬间红了脸。“名字就好!”她扭过头。
“小(希)希(子)子(ちゃん)?”
“太羞耻了!不要!拒绝!”
眼前的团子头女孩正两手捂着脸大叫。旁边这时候来了对男女,穿着东京大学的校服,一下就吸引了我们的注意。男生啪嗒一声单膝跪下了,嘴里说出一句把我和高坂从头雷到脚的话:“小森,别和他结婚可以吗?看看我不行吗?我家里明明那么有钱!”
“你打算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事?”长得很像斋藤飞鸟的女生面若冰霜。
“我倒觉得这地方还挺好的嘞。”高坂用只有我俩听得见的声音小声说,我们俩顿时偷笑起来,你妈的,东京人真是太奇怪了。那对男女没一会就亟亟离开,看着好像是女生拖着男生离开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答应了。可我们都没成年,我惋惜地看着高坂,她正忙着数东京塔有多少层。我说:“喂喂希子,我们大学毕业就结婚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讲啦。”高坂轻描淡写地说,但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或者大学之内结婚也可以。”我说。
“你是不是被那两个笨蛋传染啦?”
笑着的高坂转了个身,双手按着胸把我摁在栏杆上。“你说,跟爸爸妈妈他们一起住,我们不能亲昵怎么办?”
“怎么办呢?”我也开起玩笑。
“偷偷地做奇怪的事好不好?”高坂凑在我耳边说。
“可以啊。”我摸摸她的头发。我们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东京塔,闪耀的塔身在浓重的黑夜里像救世的神投下的朗基努斯之枪。“我们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忽然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讲啦。”
“不许学我!”
又待了半个小时,我们踏上回别墅的路。巧合的是,送我们回去的还是刚刚那位司机,他说送我们到这之后就一直在周围徘徊,希望能再搭我们一次,没想到成真了。“叔叔,我们考上了东京大学哦!”高坂兴高采烈地对他说,有了刚刚的熟悉,她看上去卸下了心防,“以后就可以在东京读书啦!”
“东京大学哇……”
司机看起来颇为怀念,“我女儿如果还在的话,应该也是这个年纪了吧。”
高坂的笑容凝固了,我对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摇摇头。司机宽容地笑了笑:“没关系的,我女儿没出什么事,她只是……被分给了我的前妻,然后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抱歉,让您想起往事了。”高坂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能搭到如愿考上理想大学的孩子,反倒是我的荣幸!”司机再次爽朗大笑。我们回到别墅前,司机说什么也不肯要我们的车费,关上门一溜烟开走了,留我和高坂在原地凌乱。月光下,巨大的楼房白色的墙面反射着,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刺眼。隔着宽阔的落地窗,我看到我们两家的父母正坐在后院聚在一起看电影。真会享受,我还在感慨,高坂拉住我的手,笑道:“走啦,空月君!”
“谁是空月君啊?”
高坂扭着嘴角看我,聪慧的她显然一下就懂了我的意思,比起之前那个听不懂话里有话的女孩来说,她真的进步了不少。“是我喜欢的、犹如明月一般皎洁的男孩。”她说。
我败下阵来示意她前行。“哼哼,想跟我斗,还早了一兆年!”高坂得意地拖着我跑向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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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别墅后院。
“哈啊~”
我伸着懒腰,走出温暖的客厅,来到硬质的杉木椅上坐下,天色阴阴的,有点像是要下雪。“起来了?”不远处穿着浴袍的高坂先生回头冲我一笑,“我泡了一点龙井茶,喝点吧。”
我扭头,同样装束的自家老爸正翘着二郎腿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你们二位一大早干什么去了?”
“只是去冬泳了一下。”爸爸指着不远处深蓝色的室内泳池,旁边的温度显示屏上显示水温为二十五摄氏度。“你爸爸说从来没尝试过冬泳,我就提议去试试!”高坂先生富有感染力地大笑,“给他冷的,你看看!还好我泡了滚烫的热茶可以暖暖身子!”
“哈……真是生活丰富。”我失笑,尝了一口龙井茶,温润而带点涩味的口感给人清爽的感觉,早晨确实适合喝这个。“两位妈妈已经在做早饭了,让我和你们说一声——哈——”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真奇怪,明明昨晚看完电影早早就睡了。
“是嘛?那我得去帮帮我老婆。”高坂先生敏捷地冲进客厅,还不忘给老爸一个挑衅的眼神。后者冷哼一声,慢悠悠地喝茶。
为什么感觉这两个人已经有一种冤家的味道?我不动声色地举起茶杯。早饭吃的是简单的培根烤吐司,显然没睡醒的高坂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高坂夫人母女相很严重——她也没睡醒。两个人动作同步地吃吐司,看得我要笑死了。早饭结束,我问有没有人想要出去玩玩,四位大人一致表示哪里也不去。“这里实在太舒服了,什么都有。”高坂夫人说,其他三个人点头同意。
“嘁嘁,一帮懒鬼。”高坂说。没办法,只有我们自己出门玩了。路过门口停的本田家用车时,高坂计上心来,她拉住我:“喂,你会开车吗?”
“你想干啥?”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们偷偷把车开出去。”高坂笃定地说,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这可不行,我拼命地摆手:“我不会开车!”
“是嘛?”高坂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她的下一句话彻底让我死心:
“我会开,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