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兰娅那冻结灵魂的“凝”字余音，仿佛还在粘稠的雾海中震颤。巨大的触须冰雕矗立在“浪花号”左舷咫尺之遥，晶莹剔透的寒冰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着诡异的幽芒，内部被永恒定格的那些惨白触须和幽绿粘液，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静物画。刺骨的寒气如同活物般弥漫开来，甲板上迅速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连翻涌的浓雾似乎都在靠近这片绝对零度领域时变得凝滞、退缩。
死寂，比歌声断绝时更加沉重的死寂，笼罩着摇晃的船体。
老巴克撑着鲨鱼牙手杖，佝偻的身体剧烈起伏，撕心裂肺的咳嗽终于稍稍平息，但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他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那巨大的冰雕，又猛地转向船舷边那个蓝发身影，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撼、敬畏、以及一丝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他枯瘦的手背擦去嘴角咳出的血沫，用尽最后的气力，再次发出那苍凉船歌的开端：
“呜——噜……”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却像投入死水的第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汉克船长如梦初醒，布满血丝的独眼爆发出绝境求生的凶光！“右满舵！全速！避开那冰坨子！”他咆哮着，双臂肌肉虬结，拼尽全力转动沉重的舵轮！“浪花号”的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身在狂暴的乱流中猛地向右倾斜，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散发着致命寒气的冰雕边缘，犁开粘稠的海水，艰难地调整着航向。每一次颠簸，都让船上的人心提到嗓子眼，生怕撞上那冻结的死神。
江梓背靠着冰冷的桅杆，冷汗浸透的内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与之前魔力失控带来的灼热感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他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冰雕，里面那些被冻结的、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冲击着他的视觉神经。右手掌心新生的嫩肉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他刚才那瞬间的失控有多么致命。*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后怕得心脏狂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索兰娅。
她依旧站在船舷边，背对着众人，面向浓雾深处。方才冻结那恐怖触须的惊天一击，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外显的痕迹。她的背影依旧挺直，蓝发在寒雾中纹丝不动，只有那月白色的裙摆被海风微微拂动。但江梓敏锐地捕捉到，她搭在船舷上的指尖，在放下时似乎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透明了几分，如同上好的白瓷，隐隐透着一丝易碎的脆弱。*她……没事吧？*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桑尼！干扰器！”韦恩的怒吼打破了短暂的喘息。他巨大的身影挡在船舷边，巨剑横在身前，独眼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因冰雕出现而暂时退却、却在浓雾中更加疯狂涌动、闪烁着密集幽绿光芒的浓雾深处！
桑尼法师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再次激活了手中的黄铜圆盘！嗡鸣的低频噪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效果却微乎其微！浓雾深处传来的嘶鸣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尖锐、更加狂躁，仿佛被彻底激怒！那些幽绿的光芒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疯狂地朝着“浪花号”再次逼近！粘稠的恶臭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浓烈！
“它们……它们不怕了！”桑尼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地看着手中效果大打折扣的干扰器。
“不是不怕！”老巴克艰难地喘息着，嘶哑的声音带着洞察，“是……是刚才那一下……把它们‘上头’的东西……惊醒了！它们在……召唤……更可怕的……”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摇摇欲坠。
仿佛为了印证老巴克的话，船体下方的海水猛地向下一陷！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骤然传来！“浪花号”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抓住，船头猛地向下倾斜，速度骤降！甲板上未固定的木桶、缆绳滚作一团！
“抓稳！”汉克船长目眦欲裂，死命把住舵轮！
就在这船体失控下陷的瞬间，那巨大的触须冰雕，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和船体规避带来的水流冲击，与“浪花号”擦身而过，轰然砸入下方漆黑粘稠的海水之中！
“噗通——！！！”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巨大的浪花飞溅！冰雕沉入的地方，墨绿色的海水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冒泡！但仅仅几秒钟后，那翻滚便诡异地平息了。冰雕沉没的地方，留下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墨绿色漩涡，如同深渊张开的巨口。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在冰雕沉入的刹那，借着那幽绿粘液在深海中散发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冷光，船上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到：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之下，在那冰雕沉没轨迹的尽头，骤然亮起了无数双……眼睛！
不是一双，不是几十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倒悬的星河般无穷无尽的幽绿色光点！每一对光点都冰冷、饥渴、充满最原始的恶意！它们无声地亮起，如同被沉落的冰雕惊醒的亿万亡灵，静静地悬浮在令人绝望的深黑背景中，死死地“盯”着上方这艘渺小的、如同风中烛火般的“浪花号”！
那景象带来的恐惧，远超任何实体的怪物！那是来自深渊本身的凝视！是数量多到足以令人理智崩溃的、纯粹的、冰冷的恶意集合！
“啊——！！！”薇薇尼尔再也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瘫软在地，死死捂住眼睛，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芦苇。紫罗兰色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失焦。
海厄尔死死抓住船舷，指骨捏得咯吱作响，琥珀色的眼中只剩下无边的骇然，脸色惨白如纸。
桑尼法师手中的干扰器“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他双腿一软，瘫坐下去，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韦恩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都僵硬了一瞬，巨剑的剑尖微微颤抖。
江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深渊之下的无数双眼睛，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灼热魔力再次蠢蠢欲动，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倾向，仿佛要将他从这无法承受的恐惧中炸开！
就在这时——
一种新的声音，穿透了浓雾，压过了海浪的咆哮，甚至盖过了深渊凝视带来的精神冲击，清晰地、如同跗骨之蛆般钻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不是嘶鸣，不是咆哮，而是……低语。
无数个重叠的、沙哑的、带着奇异韵律和冰冷绝望感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合唱，从四面八方、从浓雾深处、甚至从脚下翻滚的墨绿色海水中……幽幽地响起：
“现实……皆虚妄……”
“存在……即痛苦……”
“理想……终成灰……”
“拥抱……深黯……”
“归入……永恒……”
这低语并非响彻云霄，却比任何噪音都更具穿透力和侵蚀性！它无视物理的阻隔，直接钻入脑海，在意识的深处反复回荡、咀嚼！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作呕的粘稠感和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无数冰冷的蠕虫在啃噬着理智的堤坝！
“呃啊！”桑尼法师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鼻孔中渗出两道细细的血线！干扰器失效后，他的精神力防御在这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低语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海厄尔眼神涣散，脸上充满了迷茫和痛苦，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幻境，握着剑柄的手都松了几分。
连意志最为坚韧的韦恩，额头也暴起了青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抵抗那侵蚀心智的魔音。
汉克船长双眼赤红，死死咬着牙关，嘴角溢出血丝，依旧拼命把着舵轮，试图稳住下陷的船身，但动作明显变得迟滞僵硬。
江梓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穿刺！那低语声疯狂地往他脑子里钻，试图灌输那些绝望的念头。体内的灼热魔力在这内外交攻的刺激下更加狂暴地左冲右突，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仿佛身体随时会从内部炸开！眼前阵阵发黑，索兰娅那沉静的蓝发背影在视线中变得模糊摇晃……
绝望如同浓雾般，彻底吞噬了“浪花号”。深渊在下方凝视，低语在耳边蚀心。老巴克的歌声早已被淹没，索兰娅的寒冰似乎也无力冻结这无形无质的侵蚀。在这片被诅咒的海域，他们如同坠入蛛网的飞蛾，挣扎得越剧烈，缠绕的绝望之丝便勒得越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