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的火光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舞者。灯塔底层弥漫着鱼汤的余香和鲸油灯淡淡的腥味，混合着海风渗入的咸涩。短暂的休憩并未带来真正的安宁，反而让疲惫更深地沉入骨髓，同时也让紧绷的神经得以捕捉到更多细微的波动。
莉迪亚·莫尔清洗碗具的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背对着众人，肩膀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江梓收回目光，那份不易察觉的指节泛白和压抑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纷乱的思绪里。蛇纹金币、蓝发、深海公主的童话、还有那句“传说比现实更接近核心”……这位学者女士，水比叹息礁的漩涡还深啊。
他活动了一下依旧刺痛的右手，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盘旋而上的石阶。索兰娅已经上去有一会儿了。她刚才经过时那短暂的停顿和视线停留，虽然只有半秒，却像羽毛扫过心尖，留下一点微妙的痒。是错觉吗？还是……在担心他的伤？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江梓啊江梓，清醒点！那可是能用眼神冻住巨型触手的“蓝毛公主”，哪有闲心关心你这种小虾米的皮外伤？*
“嘿，哥们儿，感觉怎么样？”韦恩·铁砧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巨剑依旧横在膝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江梓的右手，“你那手，再乱用火球，下次炸的就不止墙了。”语气还是一贯的粗犷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嘶……知道了，韦恩导师。”江梓龇了龇牙，老实认怂，“就是有点麻，还有点烧得慌。”他想起魔力失控时那股几乎要撕裂手臂的灼热感，心有余悸。
“魔法这玩意儿，花里胡哨的，关键时刻还得靠这个！”韦恩拍了拍自己的巨剑，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过你小子命硬，运气也好。”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楼上方向，没再多说，但意思很明显——没有索兰娅，他们可能都喂了海怪。
这时，角落里传来桑尼法师模糊的呓语，他裹在毯子里不安地扭动，眉头紧锁，额角渗出汗珠。“……门杰列尔在上……低语……不……别靠近……”显然，深渊的低语还在他受创的精神世界里徘徊。
薇薇尼尔立刻放下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跳起来，小跑到桑尼床边，笨拙地用袖子去擦他额头的汗，紫罗兰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法师先生？法师先生？您醒醒……”
莉迪亚也停下了清洗的动作，擦干手走过来。她俯身检查了一下桑尼的状况，从随身的一个小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片干枯的、带着银色脉络的叶子。“织梦草的叶子，磨碎了闻一闻，能安抚心神。”她小心地打开瓶塞，凑近桑尼的鼻端。
淡淡的、带着清凉感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桑尼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一些，重新沉入安稳的睡眠。
“谢谢您，莫尔女士！”薇薇尼尔感激地看着莉迪亚，随即又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我……我太笨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孩子。”莉迪亚温和地笑了笑，将玻璃瓶收好，“照顾同伴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她拍了拍薇薇尼尔的肩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薇薇尼尔刚才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她腰间那个鼓鼓囊囊、似乎装着不少零碎东西的小挎包。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薇薇尼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赶紧低下头。
这迷糊女仆又在紧张什么？ 江梓心里嘀咕。自从提到“海神三叉戟”被索兰娅精准打击后，薇薇尼尔就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像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寄居蟹。
莉迪亚转向韦恩和江梓：“守夜的话，我来值上半夜吧。我对灯塔的环境更熟悉一些。韦恩先生，您看起来消耗也不小，可以休息一下。江梓先生……”她看向江梓缠着药布的手，“你也需要恢复。”
“不，莫尔女士，您也累了。”韦恩摇头，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顶到低矮的石顶，“我和这小子轮流守下半夜就行。你一个学者，熬什么夜。”他语气不容置喙，指了指江梓，“小子，你先睡会儿，后半夜我叫你。”
江梓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还行，但右手的刺痛和身体深处涌上的疲惫感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确实需要休息，失控的魔力消耗远比想象中大。“……好。”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找了个离壁炉稍远、铺着干草的角落，裹紧了自己的外套。地面冰冷坚硬，但比起在“浪花号”上颠簸和在浓雾中挣扎，这里已是天堂。
他闭上眼睛，试图放空大脑。但索兰娅那双疲惫的蓝眸、莉迪亚笔记上的蛇纹金币图案、薇薇尼尔异常的紧张、桑尼痛苦的呓语……各种画面和声音在黑暗中纷至沓来，搅得他心烦意乱。尤其是右手，那灼伤的疤痕之下，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与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带来一阵阵麻痒的刺痛。
该死……这破手，还有这莫名其妙的魔力……*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脸朝向冰冷的石壁。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的迷糊间，他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是索兰娅。
她似乎没有下来，只是停在楼梯中段的位置。江梓眯起眼睛，借着壁炉微弱的光线，透过草堆的缝隙向上看去。
索兰娅换下了那身沾染了海雾和粘液、略显狼狈的猎装，穿着一件素净的、看不出材质的深蓝色长袍，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她斜倚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仰着头，望着高处那个小小的、用来透气的石窗。窗外，浓雾依旧如同凝固的灰白色幕布，连星光都无法穿透。只有灯塔顶端那巨大的透镜，有规律地旋转着，将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光束射向黑暗的海域，那是这片绝望之地唯一稳定的坐标。
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份在众人面前维持的沉静和疏离，此刻似乎卸下了一些，显露出一种深深的倦怠。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耳后……那个位置，江梓记得，在码头混乱时，他曾瞥见一抹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幽蓝色反光，当时他还以为是错觉。
现在，在如此近的距离和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得更真切了——在她柔顺的蓝色发丝掩映下，靠近耳后颈部的皮肤上，似乎……覆盖着几片极其细小、近乎透明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鳞片？它们太细小了，颜色又与她的发色和肤色极为接近，若非特定的光线角度，几乎无法察觉。
江梓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下意识地屏住。
索兰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倏然转向他所在的角落。那蓝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冰锥。
江梓吓得立刻闭上眼睛，装成熟睡的样子，甚至故意发出一点轻微的鼾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时间仿佛凝固了。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远处海浪沉闷的呜咽，还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终于，那目光移开了。接着，是布料摩擦石壁的细微声响，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向上，回到了灯塔上层的房间。
江梓这才敢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我的老天爷……真的是鳞片！就在皮肤上！不是沾上去的！薇薇尼尔无心说出的“深海公主”童话，莉迪亚复杂的眼神，索兰娅对海域异常的了解和那非人的控水能力……无数线索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重组。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难道……她真的是……？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远比遭遇腐海之息和深渊凝视时更让他心神剧震。恐惧？好奇？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兴奋和担忧的情绪？他自己也说不清。
“小子，换你了。”韦恩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声闷雷把江梓从混乱的思绪里炸了出来。
他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真的睡着了，身上盖着韦恩那件厚实的皮坎肩。壁炉的火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暗红的炭火。鲸油灯的光线也暗淡了些。莉迪亚已经不见了，大概也去休息了。桑尼睡得很沉，薇薇尼尔蜷在桑尼床边的一张旧毯子上，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韦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炯炯有神。
“啊？哦……好。”江梓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清醒，接过韦恩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一口冷水，冰凉的液体让他打了个激灵，混乱的思绪暂时被压了下去。
“打起精神，后半夜最熬人。”韦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我去门口看看。你盯着点里面，特别是那丫头（指薇薇尼尔）和法师。有事大声喊。”他扛起巨剑，像一尊移动的铁塔，走向灯塔入口处那扇沉重的木门，背影透着令人安心的可靠。
灯塔底层只剩下江梓、沉睡的桑尼和薇薇尼尔，以及壁炉里炭火的微弱光芒。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份寂静却比刚才更加沉重。江梓靠墙坐着，毫无睡意。索兰娅耳后的鳞片影像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右手上的灼伤疤痕，那里依旧隐隐作痛，似乎在提醒着他自身力量的失控和未知。
他的目光扫过莉迪亚那张堆满书籍和卷轴的小木桌。那本深蓝色的、厚重的笔记，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莉迪亚合上它时那珍视的动作，还有上面描绘的蛇纹金币图案……那金币和他们从沉船里带出来的那枚邪能信物，太像了。这里面到底记录了什么？莉迪亚和“深黯之潮”又是什么关系？
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隐隐的不安驱使着他。他看了一眼熟睡的薇薇尼尔和桑尼，又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口韦恩的动静（只有规律的、轻微的踱步声）。他深吸一口气，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小木桌旁。
心跳得飞快。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笔记冰凉的深蓝色皮革封面。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翻开时——
“喵嗷……”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点委屈意味的猫叫声，突兀地在寂静中响起！
江梓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手猛地缩回，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循声望去，声音来自桌脚下一个堆着旧渔网的阴暗角落。
只见一只浑身湿漉漉、毛发脏兮兮打结的小猫，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那里。它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瘦骨嶙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睁大，看着江梓。它的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姿势别扭。
灯塔里怎么会有猫？还是这么小的猫？江梓愣住了。这荒凉危险的灯塔，连活人都少见，一只受伤的小奶猫是怎么活下来的？难道是灯塔守护者养的？可莉迪亚刚才也没提。
小猫似乎被江梓刚才的动作吓到了，又“喵”了一声，声音微弱，充满恐惧，挣扎着想往更深的阴影里缩，但受伤的后腿让它行动困难。
一丝怜悯压过了惊吓。江梓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嘿，小家伙，别怕……你怎么在这儿？”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安抚它。
就在这时，灯塔入口处传来韦恩压低的、却带着警觉的询问：“小子，里面什么动静？”
“没……没事！韦恩导师！”江梓连忙回应，同时快速对小奶猫做了个“嘘”的手势，“发现只小猫，受伤了！”
韦恩那边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鬼地方还有猫？”，但没再追问。
江梓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只突然出现的小猫吸引了。他暂时把笔记和鳞片的秘密抛到脑后。他从自己的水囊里倒出一点点清水在掌心，凑到小猫嘴边。小家伙犹豫了一下，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急切地舔舐起来，显然是渴坏了。
“慢点喝……”江梓看着它可怜的样子，又翻找自己身上，可惜除了点干硬的肉干，没什么适合猫吃的东西。他撕下一点点肉干，试着递过去。小猫嗅了嗅，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虽然吃力，但求生欲很强。
得给它处理下伤口。江梓想着，目光在灯塔底层搜寻，想找点干净布条之类的。他的视线掠过薇薇尼尔那个鼓鼓囊囊的小挎包。这迷糊女仆总是随身带着各种奇怪的小玩意，说不定有能用的？
他轻轻走过去，蹲在薇薇尼尔身边。女仆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可爱的呼噜声。江梓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准备轻轻拉开她挎包的搭扣。他只想找点干净的布或者草药，绝无恶意。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挎包皮扣的瞬间——
“唔……”薇薇尼尔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身体无意识地翻动了一下。
挎包因为她的动作滑落，敞开的包口里，几样东西掉了出来，落在她身边的毯子上。
江梓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除了几颗漂亮的贝壳、一小包糖果、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哨子这些符合她性格的小玩意儿外……还有两样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一枚边缘带着扭曲蛇形纹路的、暗沉的金币——和他们从沉船里找到的邪教信物，一模一样！
还有一小片……边缘不规则的、仿佛被暴力撕扯下来的……某种皮质地图的残片？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希望不是血）勾勒着一些扭曲的线条和一个模糊的、类似三叉戟的标记！
江梓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猛地抬头，看向薇薇尼尔熟睡中显得天真无害的脸庞。那枚金币和地图残片，像两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之前对这位“迷糊女仆”的所有认知。
蛇纹金币……三叉戟标记……卧底……为救弟弟……
老巴克昏迷前模糊的警告和桑尼关于邪教渗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