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守墓人的方舟”内部,纯净的蔚蓝光辉如同温暖的潮汐,抚平了战斗的创伤,驱散了阴冷的绝望。骸骨散落一地,重归寂静。短暂的荒诞(索兰娅的“涨薪”调侃)过后,船舱内陷入了另一种沉默,一种等待被打破的、关于信任与真相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攥着锈蚀汤勺(“万钥”)的身影上。薇薇尼尔·影梭,或者说,曾经的薇薇尼尔。她站在蔚蓝光芒的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紫罗兰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索兰娅那句带着调侃的“工钱太低”,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拼命压抑的记忆闸门。
“小姐…”薇薇尼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打破了沉寂。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沾满污渍的靴尖。“我…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
索兰娅靠在恢复了些许光泽的海神像基座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深海之痕”带来的痛苦已大大缓解。她蓝眸沉静地看着薇薇尼尔,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江梓盘腿坐在旁边,难得地收起了吐槽欲,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韦恩抱着巨剑,靠在一边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桑尼则痴迷地看着“深海之泪”,但此刻也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
“我…我和弟弟雷恩…”薇薇尼尔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我们…不是一开始就是孤儿。”
她的思绪,随着“深海之泪”柔和的光芒,飘回了那个充斥着污水、绝望与微弱生机的起点——腐鼠巷。
一段故事从女仆的口中浮出水面。
记忆中的腐鼠巷,永远是湿漉漉、臭烘烘的。狭窄的巷道如同城市的疮疤,两侧是摇摇欲坠的、用破木板和油毡胡乱搭建的棚屋。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劣质煤烟和廉价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阳光是这里最奢侈的东西,吝啬地只在正午时分,从高耸、肮脏的楼房间隙,投下几缕短暂的光斑。
她和雷恩就蜷缩在巷子最深处一个漏风的棚子里。记忆里关于父母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零碎的、温暖的片段:一只粗糙却温柔的手抚摸她的头发,一个低沉的声音哼唱着陌生的歌谣,还有…一种淡淡的、奇异的草药香气。但这一切,都在一个冰冷的雨夜戛然而止。有人闯进了他们那个勉强称为“家”的地方,翻箱倒柜,粗暴地呵斥。然后,她和年幼的雷恩就被一只冰冷的大手像拎垃圾一样丢到了腐鼠巷冰冷的泥水里。只记得父母被拖走时,母亲回头望来的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充满了刻骨的悲伤和无声的祈求。
“活下去…薇薇…照顾好…雷恩…去找……”
那是母亲最后的话语,被淹没在雨声和巷子深处的咒骂中。那年,薇薇尼尔七岁,雷恩五岁。
贫民窟的日子是踩着刀尖跳舞。饥饿是永恒的主题,寒冷是如影随形的噩梦。为了半块发霉的黑面包,她可以像只野猫一样和比她大的孩子撕打;为了给高烧不退的雷恩换来一点点草药渣滓,她可以在寒风里跪上半天乞讨,忍受着路人的唾弃和踢打。
雷恩…她唯一的弟弟。他像腐鼠巷里一株孱弱却倔强的小草。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恶劣的环境让他从小体弱多病,咳嗽声是薇薇尼尔最熟悉的“摇篮曲”。他的眼睛也是漂亮的紫罗兰色,却总是带着一层病态的灰蒙蒙的雾,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从未抱怨过,反而会用冰凉的小手擦掉薇薇尼尔打架留下的血迹,用细弱的声音说:“姐姐…不疼…雷恩给你吹吹…呼呼……” 他会把乞讨来的、稍微干净点的食物省下来,偷偷塞给薇薇尼尔,谎称自己吃过了。他的存在,是薇薇尼尔在绝望深渊里唯一的光。
转折发生在一个同样冰冷刺骨的冬夜。雷恩病得很重,咳嗽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小小的身体烫得像火炭。薇薇尼尔抱着他,蜷缩在巷口一个稍微避风的垃圾堆后面,绝望地看着弟弟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她所有的乞求、所有的眼泪都换不来一片退烧的草药。
就在她以为要永远失去雷恩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他们。
那是一个披着破旧但厚实斗篷的男人。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线条刚硬、布满风霜的脸和紧抿的嘴唇。他身上没有腐鼠巷的臭味,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铁锈和旧皮革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阴影本身般的沉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带着厚茧的手,探了探雷恩滚烫的额头。薇薇尼尔像护崽的母狼一样,呲着牙,死死抱住弟弟,警惕地盯着这个陌生人。
男人依旧沉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弥漫开来。他倒出一些在掌心,然后快速而有力地搓热,覆盖在雷恩的胸口和后背上,反复揉搓。他的动作精准而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接着,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片深褐色的干枯叶子。他示意薇薇尼尔掰开雷恩的嘴,将叶子揉碎塞了进去。
奇迹发生了。不到半刻钟,雷恩剧烈的咳嗽竟然慢慢平复下来,滚烫的体温也开始下降,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沉沉地睡了过去。
薇薇尼尔惊呆了,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男人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薇薇尼尔。他的眼睛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却像两点寒星,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的目光在薇薇尼尔沾满污渍却依旧能看出姣好轮廓的小脸,尤其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追忆,也有…一丝了然?
“想活下去吗?”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想让他(指雷恩)活下去吗?”
薇薇尼尔没有任何犹豫,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地、拼命地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跟我走。”男人言简意赅。他脱下自己的厚斗篷,小心地裹住沉睡的雷恩,将他抱了起来。然后,他向薇薇尼尔伸出了手。
那只手,粗糙、宽厚、布满伤痕和老茧,却在此刻,成了薇薇尼尔黑暗世界里唯一的灯塔。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冰冷的小手,放进了那只大手中。那只手很稳,很暖。
男人带着他们,如同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腐鼠巷,离开了那个吞噬童年的地狱。他带着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小巷,越过巡逻队松懈的城墙,最终来到了城外一片荒废的、依山而建的古老庄园。庄园很大,却破败不堪,只有几间偏房勉强可以遮风挡雨。这里,成了薇薇尼尔和雷恩新的“家”。
男人自称“路德维希”,一个沉默寡言、严厉却并不冷酷的导师。他告诉薇薇尼尔,他认识她的父母,很久以前。“他们是…值得尊敬的人。”路德维希在提到他们时,眼神总是很复杂,带着深沉的惋惜,“他们托付过我…如果…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了,让我找到你们。”
薇薇尼尔当时太小,只记住了导师认识父母,却忽略了导师话语中的沉重和未尽之意。她沉浸在拥有“家”和弟弟病情好转的喜悦中。
庄园的生活艰苦而充实。路德维希是一位极其严苛的老师。他教导薇薇尼尔如何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如何用最微小的力量精准地破坏门锁或机关,如何观察环境的每一处细节,如何利用阴影和环境伪装自己。训练异常辛苦,手指磨破、浑身淤青是家常便饭。但薇薇尼尔从未抱怨,为了雷恩,为了不再回到腐鼠巷的日子,她咬牙坚持着。
除了她,还有另一个学徒——一个比她大两三岁的女孩。路德维希叫她“夜莺”(Nightingale)。
夜莺有着一头罕见的、如同暗夜般纯粹的漆黑短发,剪得参差不齐,刘海下是一双琥珀色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她比薇薇尼尔更早跟随路德维希,身手更加矫健,技巧也更加纯熟。她像一只真正的夜莺,沉默、警觉、动作迅捷得不可思议。路德维希教导她们同样的技艺,但夜莺似乎总能更快地领悟,做得更好。
薇薇尼尔起初有些怕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姐,但夜莺对病弱的雷恩却有着出乎意料的耐心。她会默默地帮雷恩掖好被角,会在他咳嗽时递上一杯温水,甚至会从外面带回一些罕见的、对雷恩身体有好处的野果或草药,虽然她总是面无表情地丢下就走,从不解释来源。
在薇薇尼尔笨拙地练习开锁,手指被工具夹得红肿时,夜莺会无声地走过来,用她那双灵巧的手示范一遍,动作快得让薇薇尼尔眼花缭乱,却精准无比。她很少说话,但薇薇尼尔能感觉到,这个看似冷漠的师姐,内心深处并非没有温度。她们一起训练,一起在破败的庄园里玩耍(虽然夜莺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一起照顾雷恩。那段时光,是薇薇尼尔记忆中,除了被父母庇护的短暂幼年之外,最温暖、最安稳的岁月。她甚至偷偷想过,夜莺师姐就像她的另一个姐姐。
雷恩的身体在路德维希的调理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下,虽然依旧虚弱,容易生病,但至少脱离了死亡的威胁。他的笑容多了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睛恢复了孩童应有的清澈。他会坐在门槛上,看着姐姐和夜莺训练,小手笨拙地编着草环,等她们休息时,献宝似的送给她们。他会用软糯的声音叫路德维希“路德伯伯”,会缠着夜莺讲外面世界的故事(虽然夜莺通常只是沉默地听着)。
路德维希看着他们,严厉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父亲般的柔和。他会在薇薇尼尔成功完成一个高难度技巧时,拍拍她的头,说一声“尚可”;会在夜莺带回罕见的草药时,微微颔首;会在雷恩睡着后,坐在他床边,借着月光,看着那张酷似故友的小脸,久久沉默。
薇薇尼尔以为,这样平静(虽然训练艰苦)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努力地学习着导师传授的一切,梦想着有一天能像夜莺师姐那样厉害,可以保护雷恩,报答路德维希的恩情。她甚至偷偷想过,等雷恩身体再好一点,也许可以和夜莺师姐一起,接一些委托,赚点钱,把破败的庄园修一修…
然而,命运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一次精心策划的“毕业实践”——潜入王都近郊一座贵族用于存放珍品的秘密仓库,获取一件指定的、据说蕴含强大能量的古代护符——成为了她们安稳生活的终结点。
那次行动,她们遭遇了伏击。对方并非普通的守卫,而是王国专门负责追捕危险盗贼和超凡罪犯的隐秘机构——“铁律之拳”的精锐!带队者,是一位气息如同山岳般沉重、佩戴着七阶“追猎者”徽章的高阶骑士!对方显然得到了精确的情报,目标明确,就是她们师徒三人!
激烈的追逐在夜色下的王都近郊展开。路德维希展现了“影手”的恐怖实力,神出鬼没,陷阱迭出,带着她们一次次险象环生。但面对绝对的力量压制和人数优势,尤其是一位七阶强者的锁定,他们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蛾。
为了保护两个女孩,路德维希独自引开了最强的追猎者。那是薇薇尼尔最后一次看到她的导师。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融入了黑暗,临走低声留下一句:
“去2号街排水区集合。”
爆炸的闪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映红了半边夜空。薇薇尼尔和夜莺躲在冰冷的排水渠里,静静的等待了很长时间,外面的不远处不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又过了很长时间,她们心里都知道导师回不来了,但谁也没有说出来。直到天亮了,两人早已泪流满面,她们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属于导师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在黎明前最后的那声轰鸣后,彻底熄灭了。
她们如同惊弓之鸟,在夜莺更加娴熟的潜行技巧带领下,迎着太阳刚刚升起的光逃回了荒废的庄园。庄园里,只剩下懵懂不知、还在沉睡的雷恩。
路德维希死了。为了保护她们,死在了“铁律之拳”的手里。她们甚至连他的遗体都无法找回。
巨大的悲痛和负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两个女孩。庄园里再也没有了严厉却可靠的导师,只剩下无边的死寂和沉重的悲伤。
薇薇尼尔抱着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的雷恩,哭得撕心裂肺。夜莺站在阴影里,背对着他们,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燃烧的恨意。
裂痕,在悲伤的重压下悄然滋生。
夜莺认为,是薇薇尼尔在行动中不够谨慎,暴露了行踪,才引来了“铁律之拳”,导致了导师的死亡。她无法原谅。薇薇尼尔则沉浸在巨大的自责和无助中,无法辩驳。照顾雷恩的重担完全落在了薇薇尼尔稚嫩的肩上,生活的困窘和失去依靠的恐慌让两个同样悲伤的女孩渐行渐远。
在一个同样寒冷的清晨,夜莺收拾好了她少得可怜的行囊。她站在庄园破败的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抱着雷恩、蜷缩在角落里的薇薇尼尔。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悲伤,有怨恨,或许…还有一丝不忍?
“照顾好他。”夜莺的声音冰冷得像屋檐下的冰棱,“路德维希老师的死,这笔账,我会找‘铁律之拳’算清楚。至于你…”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深深看了薇薇尼尔一眼,“好自为之。”
说完,她便如同真正的夜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晨雾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偌大的破败庄园,只剩下薇薇尼尔和体弱多病的弟弟雷恩。路德维希留下的钱币很快用尽。为了活下去,为了给雷恩买药,薇薇尼尔不得不重新拾起导师教导的技艺。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半块面包打架的小女孩,她是“影手”路德维希的传人。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接一些委托。潜入富商戒备森严的书房盗取一封关键的信函,溜进守卫森严的拍卖行仓库调换一件赝品,甚至偶尔,为了高昂的报酬和急需的药物,她会接受一些灰色地带的委托。每一次行动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成功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后怕。她不敢告诉雷恩真相,只说找到了帮人跑腿的工作。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精打细算中流逝。薇薇尼尔像一只护巢的母鸟,用并不宽厚的羽翼,艰难地守护着弟弟那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雷恩的身体依旧时好时坏,但他在姐姐面前总是努力微笑,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照顾”薇薇尼尔——在她疲惫归来时递上一杯温水,笨拙地学着熬煮简单的粥,用他清澈的紫罗兰色眼睛看着薇薇尼尔,说:“对不起,姐姐。让你劳累了,雷恩一定……一定会快快好起来的。”
那是薇薇尼尔黑暗生活中唯一的慰藉,也是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全部力量。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下去,用偷窃得来的微光,艰难地照亮她和弟弟相依为命的小小世界。
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夜…
薇薇尼尔的声音哽咽了,讲述停在了这里。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在“深海之泪”的蔚蓝光辉下,闪烁着破碎的光芒。她看着索兰娅,看着江梓,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充满了无助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后来呢?”江梓忍不住追问,声音放得很轻。
薇薇尼尔用力吸了吸鼻子,泪水终于滑落。她的声音带着巨大的痛苦和绝望:
“后来…我接了一个报酬很高的委托…目标在城外的修道院…我以为…以为很快就能回来继续过着这样的生活”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是…当我回来的时候…庄园…空了…雷恩…不见了…”
“只有…只有这个…”她颤抖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枚边缘带着扭曲蛇形纹路的、冰冷刺骨的暗沉金币——和她之前掉落的、以及莉迪亚使用的一模一样的蛇纹金币!“还有一张纸条…”
“‘敬爱的影梭,伟大的窃贼之王的继承者。请帮我们干一件小事。哦,不要意外,我们没有找到另一位继承者的线索,但想来你的能力也足够了。如果想要你弟弟活命,去偷取海神的三叉戟。否则,你将再也无法看到他。’”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薇薇尼尔压抑的啜泣声,在蔚蓝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清晰和悲伤。
索兰娅静静地听着,蓝眸深处仿佛有深海在翻涌。她看着薇薇尼尔手中那枚如同毒蛇般的金币,又看了看基座下散发着纯净光辉的“深海之泪”,沉默不语。
………………
快燃尽了,各位读者们,快凌晨4.30了,我尽早给你们更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