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号”庞大的船影如同撕破浓雾的巨兽,带着令人心安的压迫感,缓缓靠近了倾覆的“守墓人的方舟”。船头撞角上狰狞的海兽雕像在昏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甲板上人影绰绰,汉克船长粗犷的吼声穿透海风传来:
“他娘的!总算找到你们这群惹祸精了!都还活着吗?!”
“活着!都活着!”韦恩第一个冲到船舷破洞处,挥舞着粗壮的胳膊,疤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汉克!你这老海狗来得也太慢了!老子饿得能吃下一头海妖了!”
江梓也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看着索兰娅,发现她紧绷的肩膀似乎也微微放松了些许,但那双蓝眸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靠近的“浪花号”,尤其是在看到甲板上那个瘦高、裹着厚斗篷的身影时,眼神微凝。
江梓记得这位沉默寡言的引魂人,他能与亡者低语,对灵魂和诅咒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索兰娅此刻最不想面对的,恐怕就是这类能洞察“异常”的存在。
“浪花号”小心翼翼地与沉船保持距离,放下小艇。很快,汉克船长带着几个精壮的水手,还有老巴克,登上了这艘命运多舛的“守墓人的方舟”。
“老天爷!你们真把这破船当度假屋了?”汉克一进主舱,就被“深海之泪”的蔚蓝光晕晃了下眼,随即目光扫过一地狼藉和散落的骸骨,浓眉紧锁,“深黯之潮的杂碎?还有骨卫?桑尼!你个书呆子没事吧?”
桑尼推了推眼镜,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托索兰娅小姐和薇薇尼尔小姐的福,暂时无碍。船长,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邪教的目标是海神三叉戟,关联着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他言简意赅地将沉船遭遇战、莉迪亚背叛、薇薇尼尔身份以及最重要的——那封神秘信件的内容快速复述了一遍。
汉克船长听得脸色越来越黑,当听到“暗潮已渗透守护者的血脉”时,他猛地一拍大腿:“狗娘养的!老子就说这些年海里不太平!原来根子在这儿!”他看向索兰娅,目光带着询问,“索兰娅小姐,您怎么看?”
索兰娅微微颔首:“信件内容与我的…家族文献记载有印证之处。‘叹息之眼’是关键节点,‘蓝月盈满’是开启之匙。桑尼法师推算时间点在十二天后午夜。” 她刻意模糊了信息来源,但语气笃定。
“十二天…时间很紧!”汉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叹息之眼’我知道,是叹息礁外围一片凶险的漩涡区,常年浓雾弥漫,暗礁丛生,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怪不得叫‘叹息之眼’,进去的船十有八九得叹气——沉底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老巴克,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井,幽幽地“看”向了索兰娅,更确切地说,是“看”向了她刻意伸直、但依旧能看出僵硬和不适的左腿方向。
“诅咒…与血脉相连的深海之咒…”老巴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船板,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它在…啃噬你的‘锚点’。”
“锚点?”江梓心头一跳,下意识追问。
老巴克干枯的手指指向索兰娅的腿:“陆地行走的锚点…强行改变生命形态…大海…在呼唤她的孩子回归…”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如同梦呓,却精准地戳中了索兰娅竭力隐藏的痛处。
索兰娅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蓝眸中射出冰冷的寒光:“引魂人,慎言!” 一股无形的寒气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船舱内的温度骤降。
汉克船长立刻打圆场:“好了好了!老巴克!少说那些神神叨叨的!索兰娅小姐是我们的雇主,也是救命恩人!” 他转向索兰娅,语气诚恳,“小姐,老巴克没恶意,他就是…对这些东西太敏感。您放心,您的私事,‘浪花号’绝不打听!现在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鬼地方,补充物资,然后去‘叹息之眼’!”
索兰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和腿部传来的阵阵刺痛,寒气缓缓收敛。“船长说得对。”她恢复了冷静,“此地不宜久留。请尽快安排我们登船。”
转移过程还算顺利。薇薇尼尔小心翼翼地抱着重新包裹好的“深海之泪”(桑尼虽然万分不舍,但知道圣物在索兰娅身边更安全),江梓和韦恩负责警戒和断后。当踏上“浪花号”坚实甲板的那一刻,连一向沉稳的索兰娅都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脚下是稳定移动的船体,而非腐朽倾覆的残骸,这份“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腿部那持续不断的针扎般的痛楚都似乎缓解了一丝。
然而,就在索兰娅踏上甲板,试图迈步走向船舱时,异变陡生!
“浪花号”似乎是为了规避一块隐藏的暗礁,船身猛地一个剧烈的侧倾!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跟着一晃!
“小心!”江梓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差点摔倒的薇薇尼尔。
而索兰娅这边,她本就强忍着腿部不适,这突如其来的晃动让她重心瞬间失衡!她试图稳住身体,但那条僵硬的左腿完全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
眼看她就要狼狈地摔在湿滑的甲板上——
一只手臂猛地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一股温热而带着阳光气息的力量瞬间将她拉回,后背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是江梓!
他在扶住薇薇尼尔的同时,身体几乎本能地拧转,以一个极其别扭但有效的姿势,在索兰娅摔倒前的一刹那,将她牢牢地护在了怀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索兰娅惊魂未定,海藻般的蓝色长发有几缕拂过江梓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如同深海冷泉般的幽香。她的身体僵硬,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江梓手臂传来的灼热温度和有力的心跳。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紧张和担忧的黑色眼眸,以及他喉结因为紧张而滚动了一下。
江梓更是大脑一片空白。手臂上传来的纤细腰肢的触感,鼻尖萦绕的清冷幽香,以及怀中这具温软身躯带来的冲击,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能煎蛋。好…好软…不对!我在想什么! 他触电般地想松手,又怕她再摔倒,手臂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呃…那个…船晃…小心…”他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声音都有些发飘。
索兰娅也迅速反应过来,蓝眸中闪过一丝羞恼,但更多的是强装的镇定。她借着江梓手臂的支撑站稳,几乎是立刻就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动作快得像受惊的鱼。她微微侧过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白皙的耳根却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
“多…多谢。”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不…不客气!”江梓赶紧收回手,感觉那只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他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蹭,仿佛要蹭掉那残留的触感和温度,结果这个动作被索兰娅眼角的余光扫到,她蓝眸中的羞恼似乎更深了一层。
“咳!”汉克船长重重地咳嗽一声,打破了这诡异又暧昧的沉默,他装作没看见刚才那一幕,粗声粗气地指挥,“都愣着干嘛?赶紧把索兰娅小姐和桑尼法师扶进舱里休息!海厄尔!你小子死哪去了?过来搭把手!老巴克!去看看厨房还有多少存粮!”
“是!船长!”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穿着水手服、身材挺拔、面容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黑发青年利落地跑了过来,正是之前留守船上的年轻剑士海厄尔。他目光好奇地扫过众人,尤其在看到薇薇尼尔时多停留了一秒(薇薇尼尔正低着头,假装专心研究甲板上的纹路,小脸也红扑扑的),然后恭敬地对索兰娅行礼:“索兰娅小姐,您这边请。”
有了海厄尔的介入,那点尴尬的气氛总算被冲淡。索兰娅在海厄尔的虚扶下,步伐依旧有些僵硬但努力维持着平稳,走向船舱。江梓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手臂上那温软的触感仿佛还在燃烧。靠…这破船晃得真是时候…不对!是晃得真不是时候!他内心疯狂吐槽,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下脸上的燥热。
安顿好伤员(主要是桑尼和需要休息的索兰娅),补充了淡水和应急食物(汉克船长看着被韦恩风卷残云消灭的存货,心疼得直咧嘴),天色已近傍晚。“浪花号”升起风帆,调整航向,朝着“叹息之眼”所在的海域驶去。
江梓站在船尾,看着逐渐被抛在身后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守墓人的方舟”,心中百感交集。沉船中的生死搏杀、邪教的阴谋、索兰娅的秘密、还有刚才那猝不及防的拥抱…信息量巨大得让他脑子发胀。
“江梓。”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江梓吓了一跳,转头发现是老巴克。这位引魂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边,面朝着沉船的方向,兜帽下的脸隐藏在阴影中。
“引魂人?”江梓有些戒备。
老巴克没有看他,干枯的手指指向远处沉船消失的方向,更确切地说,是指向沉船所在的那片海域更南方的、一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沉的礁石群轮廓——叹息礁。
“那里…不只有悲伤的泡沫…”老巴克的声音如同叹息,融入海风,“还有…被囚禁的歌声…和…无法安息的…守护者之怨…”
“囚禁的歌声?守护者之怨?”江梓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联想到那封信里的“暗潮渗透守护者血脉”和爱丽儿王后化为泡沫的传说!他急切地追问:“老巴克!你说清楚点!什么歌声?什么怨?”
老巴克却缓缓摇了摇头,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深了:“亡者的低语…太模糊…太痛苦…被强大的诅咒和…邪能…扭曲了…”他转过身,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船舱壁,落在索兰娅休息的方向,“她身上的‘咒’…与那里的‘怨’…同源…皆来自…深海的背叛…”
同源?!江梓如遭雷击!索兰娅付出的“代价”,与叹息礁泡沫中可能存在的“守护者之怨”同源?都来自“深海的背叛”?!难道…亚特兰蒂斯内部真的出了大问题?甚至牵连到了索兰娅的小妹?!
他还想再问,老巴克却已经佝偻着背,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船尾,只留下江梓一个人站在渐起的海风中,心乱如麻。
深海的背叛…同源的诅咒与怨恨…索兰娅痛苦的异变…失散的小妹…还有叹息礁那被囚禁的歌声…
这一切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核心。而他们,正航行在通往这个核心的风暴之眼——“叹息之眼”的路上。
夜色渐浓,海风带着咸腥与未知的低语。江梓望向索兰娅船舱的方向,那里透出一点温暖的灯火。他握紧了拳头,心中那份想要保护她的冲动,从未如此强烈。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个蓝发的、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偶尔会露出让他心跳加速笑容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