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很害怕。
这种恐惧不像初到这个世界时面对生存压力的慌张,而是一种未知的寒意。
十天了,整整十天!
每天太阳落山,他都像中了魔咒一样,控制不住地仰头望向天空。
但每一次,结果都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灭他的侥幸心。
夜复一夜,星河璀璨,那些或明亮或黯淡的星星清晰地点缀在深蓝的夜幕上,一切都如常运行。
但唯独少了那个最大的,曾经理所当然悬于天际的光源——月亮!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这片被他称为“月光”的清冷银辉,在无云的日子里,依旧无孔不入地从那空无一物的天穹洒落。
院子的青石板、屋檐下的阴影、大黄的白色毛发……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带着寒意又异常明亮的淡银色。
这光亮落在地上,映照在万物上,却偏偏,无法在天幕中找到它的源头!
巨大的悖论像一个冰冷的漩涡,搅得他日夜不宁。
第一天,他还能自我安慰是眼花了。
第二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视或记忆偏差?
可当第三天、第四天直到今天,这景象依旧顽固地存在,如同一个冷酷的玩笑,一遍遍冲刷着他对自己认知的底线。
这绝不可能是错觉!他掐过大腿,用冷水浸过头,甚至跑去最空旷的河滩观察——天上空荡如洗,地上光华流转。
荒谬!诡异!
巨大的认知恐慌迫使王离无法再沉默下去。
他必须求证。
这天上午,趁着顾客还不算太多,王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随意闲聊,故作轻松地凑到正在挑点心的熟客李婶身边。
“李婶啊,今儿天气真不错。昨晚那月亮那么圆,月光照到院子里,害我差点以为天亮了呢!”他笑着,手心却在悄悄冒汗。
李婶正拿着块糕点仔细端详,闻言抬起头,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脸上露出茫然:
“月亮?王掌柜,你说啥呢?晚上不就是黑漆漆的吗?那点小星星能顶啥用?我老婆子眼神不好,晚上不出门,点了灯都嫌暗呢!”
“……”王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猛地一沉。
他看向旁边刚付了钱的书生:“张兄昨晚读圣贤书,想必也沾了‘皓月’的清辉吧?对咱们读书人来说,月下苦读可是一桩雅事!”
那张书生刚把包好的点心小心放进袖袋,闻言愣了愣,脸上浮起一丝有些尴尬的笑容:“王兄说笑了。昨晚星辰璀璨是真,小弟挑灯夜读也是真,只恨星辉终归黯淡了些,比不得白日明亮,读得颇为费力。至于‘皓月’……”
他微微摇头,“小弟才疏学浅,这个…‘皓月’却是不曾听闻过,莫不是王兄自创的词儿?或是西域方物的古称?”
王离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扭头,冲着正在自家摊位卸货的陈五扬声问:“陈哥!昨夜搬货,月光明亮,可省了你不少灯笼钱吧?”
陈五正搬着个半人高的篾筐,闻言脚步一顿,像看傻子一样看向王离,咧嘴一乐:
“哎哟我的王掌柜!您这话说得!啥月光省灯笼钱?这天一黑,没星星的时候全靠灯笼摸瞎!您看我这一头汗搬货,没掉沟里都算祖宗保佑了!哪有什么亮不亮的?”
……
失魂落魄。
王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走了那些客人,又是怎么挂上了那沉甸甸的歇业木牌。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的空壳,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回自己的小院。
李婶的茫然,书生的不解,货郎的嗤笑……那些表情,那些话语,打破了他最后一点自我怀疑的幻想。
他们,所有人——真的都不记得月亮了?甚至不理解这个词?
恐慌如同藤蔓,疯狂地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不是他疯了。
是这个世界疯了!出大问题了!
脚边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一个温软的小东西轻轻拱了拱他的裤脚。
王离下意识地低头,对上大黄那双红宝石般清澈圆润的眼睛。
“大黄……”王离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缓缓蹲下,轻轻抚摸着大黄柔软光滑的背部皮毛。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小脑袋还往他手心蹭了蹭。
只有这只兔子,似乎还没被这诡异的变化沾染?
他心里的不安稍稍被这小小的温暖平复了一瞬。
“你饿了啊?”王离喃喃道,这才想起自己和大黄都还没吃东西。“我这就给你拿吃的…”
大黄似乎听懂了,小尾巴轻轻抖动了一下。
王离定了定神,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小心地抱起大黄,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桌旁,把毛茸茸的一团轻轻放在桌边的矮石凳上。
王离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还温热着,早上烤的一炉新式点心刚刚出炉没多久,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小心地用托盘端了两块金黄酥脆的点心和一碗甜粥出来,转身去打了点水。
走回石桌旁,王离弯腰,正准备把大黄抱到桌子上方便它进食——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刚刚还端端正正放在石桌上的那两碟点心和那碗粥……不见了?!
托盘还在,空空如也。
“?!”
一股寒气瞬间窜上王离的脊梁骨!大白天的,闹鬼了?!
他猛地扭头四下张望!小院安静,大门紧闭,绝无外人可能翻进来。
就在他大脑几乎死机的时候——
“吧唧……吧唧……”
一种非常清晰的咀嚼声,突兀地在他身侧响起。
王离脖子如同生了锈的齿轮,极其僵硬地循着声音,一寸寸地扭过去。
声音来自小院最角落的阴影处,就在厨房门和院墙的夹角位置。
那里,不知何时,凭空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样式简洁、却从未见过材质的雪青色齐胸襦裙的少女!
少女身形纤巧,正背对着王离,微低着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及腰的长发——颜色如同燃尽的火焰余烬,又像是被霞光浸透的云锦,是一种极其纯粹、张扬又带着异域感的赤红。
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手里稳稳地端着……王离的那两碟点心和那碗甜粥。
其中一块桂花酥已经被咬掉了半边,她正鼓着腮帮子,大口咀嚼着,动作毫不优雅,甚至带着点急不可耐的狼吞虎咽。
另一块酥饼已经被她捏在另一只手里,碗里的粥也快见底了。
“咕噜……”
大黄似乎也看到了这不速之客和“消失”的食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前爪扒在石凳边缘,赤红的眼瞳紧紧盯着那红衣少女,全身雪白的毛发似乎都有微微炸开的趋势。
王离被眼前这离谱的画面震得头皮发麻。
一瞬间的惊骇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和警觉——自己家闯进了个偷东西的?!
“姑娘!”王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震惊和被恐惧激出的火气,一步跨前,厉声质问:
“你谁啊?!怎么跑我家来了?!私闯民宅、偷吃抢食!我告诉你,你这是犯法的!信不信我这就去告官府!”
那嚼东西的声音停了一瞬。
赤发少女端着碗碟,慢悠悠地、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来。
目光瞬间交汇。
王离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肤白如雪,五官精致得如同技艺最高的玉匠精心雕琢而成。
最慑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纯粹且深邃的琥珀色。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打扰进食的茫然和一丝被打断后尚未退尽的满足。
她咽下嘴里的点心,伸出粉红色的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沾着的碎屑。
动作有点……动物性的不羁?
她没理会王离的质问,目光反而越过他,落在了石凳上身体微伏,喉咙里发出低沉呼噜声,摆出攻击姿态的大黄身上,眉尖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没听见王离说什么,极其自然地对王离伸出了那只空着的手——手掌白皙小巧,指尖修长。
“把它给我。”
她的声音响起,清脆悦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把那个空碗递给我”。
王离简直要气笑了!这姑娘莫不是脑子不太好使?闯进别人家,吃了他的点心,现在还要抢他的兔子?!
“你先给我解释清楚!”
王离的声调再次上扬,强压下那点对少女容貌的片刻惊艳感,身体下意识地侧移,牢牢挡住了少女伸向大黄的手。
同时手臂一张,把石凳上的大黄护在自己怀里,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对方,
“你!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家?!你到底是谁?!不说清楚,今天别想走!”
一股无形的压力似乎随着王离的质问在院内弥散开来。
大黄似乎受到了鼓舞,在王离怀里探出头,对着少女龇了龇牙,发出更明显的“嘶嘶”声。
赤发少女那双眉毛蹙得更紧了,像是被这个麻烦的凡人吵得有点烦。
“烦人…”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清晰地钻进王离耳朵里。
然后,在下一秒,她的神情陡然一变。
只见她闪电般收回了伸向王离的手,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飞快地捻动、交叠。
指尖结成了一个王离完全看不明白的奇异手印!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骤然降临。
连院子里流淌的“月光”似乎都微微停滞了一瞬!
“好了。”
仅仅一息之后,少女放下双手。
她再次向王离怀里的兔子伸出手,依旧是那个指令,但语气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现在,把它给我。”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到王离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感觉在那一瞬间胸口发闷。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少女那双变回澄澈无辜的琥珀色眼睛,再低头看看怀里安然无恙的大黄,又看看似乎毫无变化的院子……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压力和指影只是自己惊恐之下的幻觉?
“……”王离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大黄抱得更紧,非但没有递出去的意思,反而眼神更加警惕。
甚至还带上了一种看“异端邪术骗子”的荒谬感和讽刺。
他一字一顿,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姑娘!有病得去治!别以为你在这儿装神弄鬼摆个奇奇怪怪的手势我就会怕了你!赶紧放下我的东西出去!不然我叫人了!”
“……?”
赤发少女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眨了两下,瞳孔里清晰地映出王离那张写满愤怒和“看傻子”表情的脸。
这一次,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第一次了困惑的表情。她的眼神在王离脸上凝固了足足有两三秒,那股锐利的探究目光看得王离心里也有点发毛。
就在王离犹豫着是不是该去灶台边抄家伙防身时……
少女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甚至带起脸颊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她伸出还沾着点糖霜的手指,指着王离,声音清脆,充满了惊喜和笃定:
“啊!我知道了!”
“你——你就是姐姐说的那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