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他和那个模糊的人影,隔着一段混沌不清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人影手中的巨斧微微倾斜,斧刃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芒。
“……”
人影的头部微微晃动,嘴唇似乎在开合,发出无声的音节。
王离努力想听清,但传入耳中的只有一片模糊的,意义不明的低语,一个字也分辨不出来。
片刻之后,人影似乎也意识到了沟通的徒劳。
他停止了尝试,缓缓转回身,重新面对那棵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古树。
双臂肌肉虬结,再次高高抡起了那柄沉重的巨斧。
咚!
沉闷的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用力,震得王离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单调、沉重、永无止境的伐木声重新占据了这片诡异的空间。
随着这规律的敲击,王离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昏沉。
在昏迷的最后时刻,他仿佛看到树身上狰狞的缺口在快速复原……
“呼——!”
王离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还在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熟悉的,自家卧房特有的淡淡尘埃和木料气味。
窗外,初升的阳光正斜斜地透过窗棂,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从梦境的惊悸中彻底挣脱出来。
低头一看,大黄正蜷缩在他枕头旁边,雪白的毛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小肚子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睡得正香。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又偷偷钻上来了?”
王离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抚摸着兔子光滑温热的皮毛。
那柔顺的触感像是有某种魔力,一点点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和梦魇带来的寒意。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努力回忆着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境。
那片混沌的空间,那棵顶天立地的巨树,那个沉默挥斧的模糊人影……特别是最后那树木伤口飞速愈合的景象,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等等……这场景……怎么越想越觉得眼熟?
吴刚伐桂!
对!就是那个神话故事!月宫里那个永远砍不倒桂树的吴刚!
这真的只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吗?
还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或者……和那轮消失的月亮有关?
王离的心头再次蒙上一层阴霾。
——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得如同擂鼓般的敲门声,粗暴地打断了王离的沉思。
“王离!王离!你醒了没?我饿了!”
鸣夏清脆却带着十足不耐烦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王离嘴角抽了抽。
这姑娘,简直就是饿死鬼投胎转世。
“别嚎了!听见了!马上来!”
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拉开门,鸣夏正斜倚在门边的墙上。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雪青色的衣裙和赤红色的长发上,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轮廓,侧影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出尘的优雅。
可惜,她一开口,这份假象就碎了一地。
“快点做饭!”
她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王离,语气理直气壮
“我要吃昨天那个甜甜的点心!还有……”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王离铺子里还有什么好吃的,“嗯……把你店里那些看着不错的,都给我来一份吧!”
王离:“……”
他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突突跳了。
这哪是找了个帮手,分明是请了位活祖宗回来供着!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吐槽的欲望,决定无视这位“祖宗”的过分要求,径直绕过她,闷头往厨房走去。
惹不起,做饭总行了吧?
就当喂兔子了,嗯,一只特别能吃的,红头发的兔子。
厨房里很快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鸣夏倒也不客气,亦步亦趋地跟到厨房门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离忙碌的背影,那眼神,活像监工盯着即将出炉的宝贝。
食物端上桌,鸣夏立刻安静下来,埋头专注地对付起眼前的点心和粥饭。
王离坐在一旁,看着她狼吞虎咽却意外地没发出太大声音的吃相,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套点有用的信息出来。
“我们必须快点找到月亮了。”
鸣夏突然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嘴里还塞着半块点心。
王离精神一振:“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再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的。”鸣夏咽下食物,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严肃。
“什么问题?”王离追问。
“不知道。”鸣夏回答得干脆利落,又夹起一块点心。
王离:“……”
他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瞬间破灭。
好吧,果然不能指望这位活祖宗能靠谱到哪里去。
鸣夏似乎没注意到王离的无语,她放下筷子,目光转向桌角兔笼里正悠闲啃着草叶的大黄,琥珀色的眼瞳微微眯起:
“首先,得搞清楚月亮到底去了哪里。”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我的追踪应该不会出错,月亮最后的气息,就是消失在你们那个小院里。”
她抬起眼,看向王离:“暂时排除你,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她的手指最终指向了笼子里的大黄。
“等等!”
王离忍不住打断她,“你能不能先解释清楚,什么叫‘月亮的气息’?这玩意儿还能有味道?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
“别插嘴!”
鸣夏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思路被打断让她有点不爽。
她站起身,直接拉住王离的胳膊就往外走,“所以,你是在哪里捡到这只兔子的?带我去看看!”
“啊?哦……”
王离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心里那点对鸣夏的评价,倒是又往上提了一点点——虽然脑子可能不太好使,但至少肯动。
——
“就是这儿。”
王离指着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远离主街的喧嚣,墙角堆着些杂物,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显得阴暗又僻静。
两人一兔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沉寂。
鸣夏二话不说,蹲下身,凑近了那处角落。
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块墙砖,每一寸地面,甚至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壁和潮湿的苔藓。
她的神情专注,仿佛能从这些死物里看出花来。
王离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心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鸣夏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表情。
她摇了摇头:“什么也看不出来。这里太‘干净’了,一点残留的痕迹都没有。”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王离怀里抱着的大黄,眉头紧锁:“只要月亮还在这个世界,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联系,我也一定能感知到它。但是现在……”
她摊了摊手,“一点线索都没有,就像它彻底蒸发了一样。”
“只有两种可能,”
鸣夏竖起两根手指,“要么,月亮陷入了某种深度的休眠状态,气息完全内敛;要么,它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跑到外面去了。”
她顿了顿,看向王离,“我在你家附近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入口……所以,其实只剩下一种可能——”
她盯着大黄,一字一句地说:“月亮,就在这只兔子的身体里,陷入了休眠。”
“啪啪啪!”
“?你干嘛?”
“这不是气氛到了嘛。”
王离放下了鼓掌的手。
虽然结论听起来依旧离谱,但鸣夏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过程,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所以,你的想法是……”王离带着点期待问道。
鸣夏眼神一凝,双手猛地朝王离怀里的大黄伸去,语气斩钉截铁:“……办法就是,让我宰了它!把它剖开看看!”
“等等!桥豆麻袋!”
王离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大黄高高举过头顶,躲开鸣夏的“魔爪”。
怎么绕了一圈又回到这个恐怖的原点了?!
看到王离反应如此激烈,鸣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甚至还故作老成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
“嗯……开个玩笑而已。我只是测试一下你对这只肥兔子的感情有多深罢了……”
王离一头黑线地看着她,内心疯狂咆哮:这真的是碳基生物能说出的话吗?!
“好吧,”鸣夏耸耸肩,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其实我也不能保证宰了它就一定能解决问题,万一月亮也跟着碎了怎么办?”
她重新看向大黄,眼神里多了点认真:“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把它体内休眠的月亮唤醒。只要月亮苏醒,我们就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那么,先生有何高见?”
她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今晚,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就行了。”
——
夜半三更。
王离看着一旁若无其事的鸣夏,脸都绿了,“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