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点奇怪。
又是新的一天,王离的生活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酥蜜斋正常迎客中。
除了家里多了几个“人”罢了。
“小夏,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鸣夏的嗜睡越来越严重了,现在已经站着都能睡着,整日昏昏沉沉。
大黄也是,不过它好像原本就爱睡觉?
月桂倒是没什么变化,以盆栽形态一杵就是一天,只是偶尔又一惊一乍地说自己有了新的办法……
除此之外,长安城的居民好像也有点怪了起来……
一些恐怖故事四处流传,吃人的妖怪,雷雨天的未知生物,夜晚的奇怪声音……
这些不同于之前,以前更像是个子虚乌有的故事,而现在,就连官府都发了公告,告诫居民夜间不要轻易出门。
长安的气氛越来越沉闷,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昏沉中缓慢爬行。
月桂提供的,写在纸条上的各种“唤醒疗法”,除了那些需要特定天材地宝的,其余都被王离咬着牙试了个遍。
结果,毫无悬念——无效。
而事件的核心——大黄,每天的生活简单到令人发指:吃,睡,偶尔被鸣夏抓去“研究”。
但王离发现它的食量好像慢慢变大了,现在一天能干掉过去三四天的口粮。
“这哪是玉兔,分明是月宫来的饭桶……”
王离看着角落里把自己吃成毛球,正摊着肚皮打盹的大黄,无奈地叹了口气。
更糟的是,那种莫名的“嗜睡症”如同瘟疫般在长安城蔓延。
起初只是鸣夏变得格外嗜睡,白天在铺子里都能打盹。
很快,酥蜜斋的熟客们哈欠连天的次数越来越多,连算账都开始出错。
再到后来,街上的行人脚步虚浮,眼神涣散,仿佛随时都能站着睡着。
王离亲眼看见一个挑担的货郎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路边,被叫醒后一脸茫然,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整个长安城,白日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昏昏欲睡的迟滞感。
只有王离,精神头反而一天比一天好,耳聪目明,力气也大了不少,仿佛身体的某种潜能被这异常的环境给逼了出来。
月桂作为一棵树,自然也不需要睡觉,只是它树干上那张嘴,最近也总是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不安。
清醒的,似乎只剩下王离和这盆会说话的“招财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天傍晚,王离看着鸣夏又抱着大黄在躺椅上沉沉睡去,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黄被惊得抖了抖耳朵,鸣夏却只是咂咂嘴,睡得更沉了。
月桂的“嘴”动了动,声音带着苦涩:
“……该试的法子都试了。想让玉兔恢复,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送它回月宫。
可……可月宫在哪?我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具体方位……就像被浓雾遮住了一样,根本找不到路啊!”
它用树枝手臂苦恼地挠了挠自己的“树干”。
“那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别说长安,整个大唐都得睡死过去!”
王离焦躁地在不大的客厅里踱步。
“你不是说它可能在生死关头会激发本能吗?可现在哪来的妖魔鬼怪?我总不能真拿刀架它脖子上吧?”
玉桂沉默片刻,树干上的嘴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或许……等?”
“等?”
王离气结,“等到全城人都睡成傻子?!”
玉桂缩了缩:“……也许……会有转机?”
王离看着它那副怂样,只能狠狠瞪了它一眼。
——
等待的日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中的“睡病”愈发严重。
官府贴出了安民告示,说是时疫,让大家注意休息,减少外出。
但王离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病。
他亲眼见过一个倒在街边的妇人,被家人抬回去后,醒来竟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
这天夜里,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电蛇在漆黑的云层中狂舞,撕裂天幕,随即是滚滚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王离独自坐在点着油灯的客厅里。
鸣夏在隔壁睡得人事不省。
大黄也在一旁的窝里睡觉。
月桂搬到了客厅角落,此刻也安静地闭着“嘴”。
他摊开一本自己订的简陋册子,借着昏黄的灯光,在上面写写画画。
试图梳理这些天混乱的线索——消失的月亮、嗜睡的长安、懵懂的大黄……
拿着笔,却写不出任何头绪。那虚无缥缈的月宫,到底在何方?就在他心烦意乱,准备合上本子时——
“啪嗒……啪嗒……”
极其轻微、几乎被狂暴雨声完全淹没的脚步声,突兀地钻进他的耳朵。
王离猛地抬头,他现在的感官敏锐得超乎寻常,这绝不是错觉!
谁?深更半夜,冒着这样的瓢泼大雨在外面走动?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脚步声杂乱,缓慢,却异常坚定,正朝着他这个小院靠近!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了上来。
王离放下笔,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到客厅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借着闪电刹那的惨白光芒,王离看清了院中的景象——
十多个身影,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如同梦游般,僵硬地站在倾盆大雨中!
他们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惨白的脸上,双眼紧闭,对砸在身上的雨点和震耳的雷鸣毫无反应。
借着又一次闪电的亮光,王离清晰地看到,这些人的脖颈处,都缠绕着一圈细细的、如同勒痕般的暗红色线纹。
“你们……是什么人?!”
王离厉声喝问,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门边一根顶门用的粗木棍。
雨中的身影毫无反应,依旧闭着眼,如同没有生命的木桩,在暴雨中静默矗立。
王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移开视线。
一种强烈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危机感死死抓住了他。
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与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
他在等,等鸣夏!
以她的实力,外面这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察觉不到!
一秒……两秒……雷声轰鸣,雨声如瀑。
隔壁房间,依旧一片死寂。鸣夏仿佛昏迷过去一般。
“王……王离?外面……怎么了?”
角落里,月桂的“嘴”小心翼翼地张开一条缝,发出带着睡意的迷糊声音。它似乎刚被王离开门的动静惊醒。
当它那树皮构成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院中景象时,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骇:
“小心!这……这是……飞头獠子!”
“什么獠?!”王离刚问出口。
异变骤生!
只见院中那十多个闭目站立的身影,脖颈处那道暗红色的线纹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紧接着,在令人牙酸的“咔嚓”骨裂声中,他们的头颅竟齐刷刷地,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猛地向上拔起。
断裂的脖颈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团蠕动的、如同活物般的浓郁黑气。
而离体的头颅下方,竟凭空生出了一对薄如蝉翼、布满诡异血色纹路的肉翅!
肉翅急速震颤,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十几颗长着翅膀的头颅,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
它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窝里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幽幽跳动的、如同鬼火般的惨绿光芒!
“嘶——嗬嗬嗬——!”
十几张嘴巴同时张开,发出非人的,混合着漏风般嘶鸣和低沉咆哮的恐怖声响!
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阴风瞬间压过了雨水的湿冷,扑面而来!
月桂吓得树干上的“嘴”张得老大,枝叶都在簌簌发抖。
“真是这鬼东西!快跑啊王兄!被它们追上就完了!”
不用它提醒,王离早已浑身冰凉。
眼前这景象,比他做过的任何噩梦都要惊悚百倍,他下意识就想后退关门!
然而,那十几颗飞头獠子似乎被玉桂的声音惊动,惨绿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门口的王离!
离得最近的三颗飞头,肉翅一振,如同离弦的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雨幕,朝着王离的面门猛扑过来。
王离瞳孔骤缩。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猛地挥出了手中的粗木棍!
“砰!”
木棍结结实实砸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一颗飞头。
触感坚硬得如同砸在石头上,巨大的反震力让王离手臂发麻,木棍差点脱手!
那颗飞头被砸得向后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它只是晃了晃脑袋,肉翅急振,绿眼凶光更盛,再次扑来,另外两颗飞头也已然近在咫尺!
“完了!”
王离心头一凉,这玩意儿根本不怕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只见旁边角落里的月桂,那虬结的树干猛地一抖,几根原本垂落的、看似干枯的细小根须,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般骤然弹射而出!
根须尖端闪烁着微弱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白光,精准地抽向那三颗扑到王离眼前的飞头。
“啪啪啪!”
三声脆响,根须抽在飞头的肉翅和脸颊上!
“嘶——!”
飞头獠子发出吃痛的尖锐嘶鸣,扑击的势头猛地一滞。
那被抽中的地方,竟然冒起了几缕微不可察的白烟!
它们似乎对那几根藤条有所顾忌,暂时盘旋着不敢再轻易靠近。
王离趁机连退几步,背靠门框,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月桂!好样的!”
他忍不住喊道。
“好个屁啊!”
月桂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这点保命的本事了!我擅长的是幻术,可它们压根不会中招啊!我撑不了多久,它们数量太多了!快想办法啊王离!”
果然,院中剩余的飞头獠子见同伴受阻,齐齐发出愤怒的尖啸,
肉翅狂振。
十几颗头颅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铺天盖地般朝着小小的客厅门口蜂拥扑来。
那密密麻麻的惨绿鬼眼,在雷光映照下,如同地狱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