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里，邻桌行商那压低嗓音却难掩惊惧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离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另一个瘦高个插嘴道，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听说城外的那个露筋驿，最近也邪乎得很！
晚上路过的人，都说能听见里面嗡嗡嗡的怪响，跟……跟无数蚊子在飞似的！还有人看见……驿站的破窗户里，有绿油油的光在闪！吓死个人！”
“露筋驿？”王离心中一动，看向栖雪。只见栖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扫了那桌人一眼，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但王离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
“露筋驿？”鸣夏也听到了，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带着一丝好奇，“那是什么地方？听起来怪吓人的。”
络腮胡汉子见有人感兴趣，谈兴更浓：“嘿！那可是个凶地！传说啊，前朝那会儿，是个官驿。
后来不知怎么的，里头闹起了蚊灾，那蚊子，邪门的很，大得跟麻雀似的，嘴跟针管一样。
但凡有不知情的人进去借宿，一晚上过去，保管被吸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包着人皮，筋都露在外面！所以叫‘露筋驿’！官府封了好几次，后来干脆废弃了，再没人敢靠近！”
“吸干血肉……只剩筋骨……”王离喃喃重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栖雪。
栖雪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离和鸣夏，声音清冷无波：“听起来，倒不像是纯粹的以讹传讹。既然顺路，不妨去探查一番。若真有妖物盘踞，祸害一方，顺手除去便是。”
“好耶！”
王离眼睛一亮，体内那股新生的月华之力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微微躁动起来。终于有机会试试身手了！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过，”栖雪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离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妖物诡谲，手段莫测。
尤其是你，王离，力量初成，经验尚浅，更需谨慎。万一着了道，阴沟里翻船，岂不冤枉？”
“啊？”王离高涨的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有些不服气，“我们……不是有你和鸣夏姐吗？而且我感觉我现在挺强的……”
“强？”栖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力量是力量，经验是经验。妖物可不会跟你讲道理，明刀明枪地打。
它们最擅长的，便是潜伏暗处，伺机而动，以诡异手段惑人心智，攻其不备。你体内月华之力虽纯，但若心神失守，一样会中招。”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此地传闻与洛阳异状或有牵连，更不可掉以轻心。做些准备，总无坏处。”
“好吧……”王离挠挠头，虽然有点不甘，但也知道栖雪说得在理。
——
午后，雨彻底停了，天空依旧阴沉。马车离开官道，拐上一条荒草丛生、几乎被掩盖的小径。
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破败不堪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便是露筋驿。
残破的土墙爬满了枯藤，屋顶塌陷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腐朽的木门半敞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周围寂静得可怕，连鸟鸣虫叫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更添几分萧索诡异。
三人下了马车。
栖雪走在最前，鸣夏紧随其后，王离则警惕地跟在最后，掌心悄然凝聚起一丝月华之力，散发出柔和的白光，驱散着门洞内的黑暗。
踏入驿站大堂，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王离皱了皱眉。光线昏暗，栖雪指尖一弹，一点豆大的、散发着清冷光辉的火焰悬浮在空中，照亮了四周。
“咦？”王离惊讶地发现，这破败的大堂角落里，竟然歪歪斜斜地摆放着好几尊……佛像？
那些佛像造型粗糙，色彩剥落，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材质似乎是泥胎或劣质的木头，雕刻手法更是拙劣不堪——有的面容扭曲狰狞，如同恶鬼；有的肢体残缺不全，透着说不出的怪异；还有的姿势僵硬诡异，完全不似寻常佛像的慈悲庄严。
“这……驿站里怎么会有佛像？”王离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
“或许是当地百姓，为镇压此地蚊患，驱邪避凶，自行供奉于此的吧。”栖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可……它们长得也太吓人了吧？”王离看着一尊面容扭曲、眼珠突出仿佛要掉出来的佛像，心里直发毛。
“大概是……请不起好工匠？”
鸣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她正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碎石瓦砾，似乎对那些佛像毫无兴趣。
“阴森森的……”王离搓了搓手臂，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并非完全来自气温。
他下意识地加大了掌心的月华光芒，白光扩散开来，将周围照得更亮了些，却驱不散那股盘踞在驿站深处的阴冷。
“奇怪，”王离环顾四周，眉头紧锁，“不是说这里蚊子成灾吗？怎么一只蚊子都没看见？连个虫鸣都没有？”
“栖雪姐，”鸣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栖雪，“你最擅长感应了，这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栖雪站在原地，闭上双眼，无形的精神波动再次扩散开来，如同水银泻地，扫过驿站的每一个角落。
片刻后，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样，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此地……一片死寂。”她的声音依旧清冷，“除了我们三人，并无其他活物气息。连最微小的虫豸……也感知不到。”
“没有活物？”王离一愣，“那……那蚊子吃人的传说，果然是假的？”
“等等！你们看这墙上！”王离的目光被墙壁上一些模糊的刻痕吸引。他走近几步，借着月华之光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用利器刻下的潦草字迹，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不清。王离连蒙带猜，大致读懂了意思：此地曾有鹿群经过，不幸遭遇铺天盖地的蚊虫叮咬，最终血肉尽销，只剩筋骨，故名“鹿筋驿”。后人以讹传讹，才变成了恐怖的“露筋驿”。
“原来露筋是鹿筋的讹传，所谓蚊子吃人，果然是谣言，看来此地没什么东西了……走吧走吧。”
栖雪平静的说道。
王离刚想说些什么，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想擦掉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手臂抬起时，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尊半人高的、歪斜靠在墙边的佛像。
那佛像本就摇摇欲坠，被王离这轻轻一碰——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驿站中炸开！
那尊佛像猛地向前倾倒，重重地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王离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小心！”
飞扬的尘土缓缓落下。借着月华之光，王离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尊摔碎的佛像……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佛像碎裂的泥胎内部……露出的并非泥土或木芯，而是……森然的白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碎裂的泥块中，还夹杂着一些干枯发黑、紧紧包裹着骨头的……人皮碎片！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朽与血腥的恶臭，猛地从破碎的佛像中弥漫开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的栖雪和鸣夏，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嘶哑尖锐：
“等等！这些……这些佛像……不是雕塑！是……是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