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吗？怎么可能像啊。”风灵在空中轻盈地打了个旋儿，歪着头，双手背在身后，像个顽皮的孩子般对风泽狡黠地笑着，“是你这次对这位学妹动了点心，才给自己找这么个借口吧，嗯？”
“哈，”风泽苦笑着摇摇头，重重坐回沙发，“骗不过你啊。”
“现在清楚了吧，她不可能是我，”风灵飘近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留下了？看上去，这姑娘像是真喜欢你，和之前那些只想爬你床、花你钱的可不太一样哦。”
“这反而......”风泽揉了揉眉心，“更让我难办啊。”
“那就试试认真谈一个呗？”
“你清楚的，”风泽抬眼，目光穿透她虚幻的身影，“只要你在，就不可能。”
“是啊，不可能。”风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飘渺的追问，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我了呢？”
......
风泽哑然，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他静静地看着风灵在他周身慵懒地飘转，像一缕捉摸不定的光。
这时，浴室里飘出了歌声，透过淅沥的水声，清晰而温柔，又莫名缠绕着一缕化不开的伤感：
“看看星光看月亮，看看我的心，月亮代表我的心，梦想是甜蜜蜜，追寻的路永不完，纵然多遥远，我不会迷失方向，我拥有星光。”
刹那间，歌声攫住了两人，风泽和风灵同时怔住。
“她唱歌......真好听。”风灵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恍惚。
“你还记得吗？”风泽低声问，“这是什么歌？”
“没什么印象了，”风灵困惑地蹙眉，“但总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
“我记得，”风泽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扶住了额头，“很小很小的时候听的歌。大概...就是在那些日子里，一点一点，把你‘捏’出来的。”
风灵脸上那抹惯有的、近乎透明的笑容，像水痕一样慢慢沉了下去，消失无踪。“这个学妹，应该比你小不了多少吧？她也会唱这首歌吗？”
“哈，”风泽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也许她也还没长大吧。”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浴室门前，侧耳倾听着门后水声与歌声的交织。“现在呢？你怎么想她？”
风灵沉默了片刻，身影在光晕中似乎凝实了一瞬。“...或许，”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像我。”
又是一阵沉默，风泽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利落地系好衬衫所有扣子，提了提鞋跟，转身径直走向大门。
脚步在门口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折返回卧室。
床头柜上立着一个拆封的烟盒，里面的香烟却一根未少。他抽出一支，熟练地用火柴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口腔里滚过一圈，却没有下咽，夹着那支点燃的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走廊的监控镜头冰冷地对着房门。风泽停下脚步，毫无避讳地抬眸，与那闪烁的红点静静对视，缓缓地、挑衅般地将口中蓄积的浓烟吐向镜头。走到电梯口时，香烟才燃了不到一半，面无表情地将其摁灭在垃圾桶顶，丢弃，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
酒店大堂，一座巨大的鎏金欧式钟摆不疾不徐地左右摇晃，金色指针指向：22:18。
城市尚未完全沉入死寂，但喧嚣早已褪去，只余下疲惫的霓虹。
酒店地处市中心，离风泽的公寓不远。索性步行，权当散心。晚风带着凉意，吹不散心头的郁结。
“早些休息吧，晚安。”这是风泽对手机那边陈琳发疯般询问他为什么离开的唯一回应，随后便息住了屏。
“你总想找到我，”风灵依旧飘在他身后，只有他能看见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其实也害怕真的找到我，对吧？”
“人类就是这么拧巴。”风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风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是你。是你拧巴。甚至不是风泽，‘他’可不会去怜惜那个女孩的心意。”
“是啊，”风泽扯了扯嘴角，“可惜......我也不是‘他’。”
“......”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着，穿过寂静的街道。转过一个街角，一家早已打烊的婚纱店橱窗，在夜色中静静发着光。
橱窗里，一个约一米八高的模特假人，身披一袭圣洁的白色婚纱，头戴精致的白纱。最引人注目的是，店家为它戴上了一顶银白色的假发——那色泽，竟与风灵的银发如出一辙。
风泽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缓缓踱到巨大的玻璃橱窗前，镜面映出他的身影，也叠映着橱窗内那身着婚纱、银发披肩的假人。他微微调整着角度，直到玻璃中的倒影——那个穿着衬衫长裤的风泽——与橱窗里婚纱银发的轮廓，在视觉上完全重合。
风泽的长相，并非传统定义的英俊。他缺乏棱角分明的轮廓，脸型偏圆，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皮肤异常白皙光滑，找不到一丝瑕疵。五官清秀，眉眼鼻唇都算不上突出，组合在一起却异常和谐，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被挑剔。或者说，这张脸最显著的特征，是它奇特的中性感——模糊了性别的边界。
因此，当镜中的倒影与橱窗内的婚纱银发重叠时，那个长发披肩、身着白纱的影像，竟与飘在他身边的风灵，近乎一模一样。
风灵，是他十八岁时的模样，只是......换了一个性别。
“你老了。”风灵看着玻璃中那个长发模糊的倒影，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看上去...没以前那么好看了。”
“我又不是你，我是会老的。”风泽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风灵的声音里渗入一丝难以言喻的忧郁，“我快要看不清自己的脸了吗？”
“肯定啊，”风泽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不过也不一定很快。毕竟健身这么多年，你是知道的，皮肤也在保养，应该还能......”
“风泽！”风灵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从身后环抱过来，那拥抱没有实体，却带着冰冷的、意念上的重量。“倒影太模糊了...你能让我...再看看自己吗？真正的样子...那个学妹...”她的话音顿住，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算了,我感觉自己快要散了。”
......
“好。”漫长的沉寂后，风泽只吐出一个字，却沉重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其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地走在被路灯拉长影子的街道上，沉默地踏入电梯狭小的空间，沉默地穿过厚重的大门。
公寓宽敞足有一百多平。一个人住，却干净整洁得近乎偏执，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空气里只有空旷的回响。
风泽换好鞋，径直走向书房，从口袋里抽出陈琳给的那张银行卡，指关节用力，一声脆响后，卡片被干脆利落地撇成两半。他拉开书架上一个不起眼的箱子，随手将断卡扔了进去。
箱底，静静躺着十余张同样被拦腰折断的银行卡。
关上箱子，转身走进厨房，从深色的木柜拿出一瓶快见底的高度烈酒。透明的液体倾倒出大半，冰箱里有五颜六色的气泡水和果汁，他看了一眼，最终什么也没拿。
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灼热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感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再冲上头顶。
风泽闭着眼，身体微微后倾，靠在冰冷的餐桌边缘，静静等待着那汹涌的酒劲席卷而来，试图用它冲刷掉脑中纷杂的声音。
“是我的要求太为难你了吗？”风灵注视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闭的双眼，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没，”风泽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浓重的倦意，“就是有点累。今天...不想再思考了，让脑子里的声音都停一停。”
时间在沉默和眩晕感中流淌，几分钟后，世界开始在他脚下缓慢地旋转、倾斜。风泽睁开眼，扶着墙壁和家具，摸索着走进浴室。在强烈的眩晕中，他机械地冲洗着身体。
然而，他并没有换上舒适的家居服，而是走到衣柜深处，拨开层层衣物，取出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连衣裙。和它挂在一起的，是一顶已经有些褪色、发丝略显干枯的灰白色假发。
“不用勉强的，我只是......说说而已。”风灵的声音带着歉意，身影似乎比之前更淡了一些。
风泽看向她飘浮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食指在紧闭的嘴唇前，从左到右，做了一个缓慢而清晰的“拉上拉链”的手势。
“......好吧......谢谢你。”风灵的声音轻了下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风泽站在浴室的落地镜前。
镜中的他，已不复方才的模样，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了棱角和疲惫，透出一种柔和的、近乎无瑕的光泽。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上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连衣裙。最重要的是，头上戴着的，是那顶灰白色的假发。
除了那双深邃的、属于风泽的眼睛，镜中的人，与静静飘在一旁注视着的风灵，一模一样。
风灵默默地看着镜中的影像，看着那个凝固了她十八岁模样的“自己”。她虚幻的脸上，缓缓漾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是飘渺的、狡黠的，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伤的动情。
风泽也透过镜子，凝视着风灵脸上那抹动情的微笑。
微微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面，她——或者说他——缓缓滑坐下去。双膝屈起，纤细的手臂环抱着小腿，将脸深深埋入臂弯。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在颅内轻盈盘旋，像是无数细小的气泡在神经末梢炸开，带来短暂的麻痹与欢愉。
喉间突然溢出一声轻笑，这笑声清越如风铃，却让风泽浑身一颤。
不对。
怎么是少女的嗓音。
睫毛猛地掀起，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月光忽然变得刺眼——不，那根本不是浴室的顶灯，而是穿过层层树冠的破碎月华。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本还贴着瓷砖的掌心此刻正按在潮湿的苔藓上。
"啊？"
脱口而出的疑问在夜色中荡开，尾音像被露水打湿般清透。风泽僵住了，这声音熟悉得令人心悸——是风灵。那个总是飘在自己身旁，用这种嗓音哼歌的少女。
"喂...喂..."试探性的音节在飘唇齿间，声带振动带来的微妙触感让喉结下意识想要滑动——可指尖触碰到的脖颈光滑如缎，那里本该有的凸起消失了。
踉跄着想站起来寻找那个透明少女，掌心却被尖锐的树皮划出红痕。月光如银纱披泻而下，照亮了踩在枯枝上的赤足，再往上...
风泽的呼吸停滞了。
此外，那个标志着风泽的性别不同于风灵的东西，不见了。
夜风拂过肌肤的触感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啼叫，树影在月光下摇晃，正窃窃私语这个荒诞的变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