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村尽头有座五层高的老屋,住着村里最年长的钱爷爷一家。钱爷爷是村里名义上的村长,年轻时在王国主修药叶绿色魔法,现在负责给村民看病开药,也是柳安安与她父亲的老师。
那场可怕的疫灾带走了村里很多大人,但幸运的是,这位最受尊敬的老村医一家都平安无事。
当柳安安和风棠带着昏迷的伯文找到这里时,钱爷爷的二儿子正悠闲地坐在前院的小亭子里看书。
把伯文安顿好,夜已经很深了。
钱爷爷摸了摸伯文的脉搏,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走下楼,柳安安正用花瓣沾着凉丝丝的绿色药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风棠那肿起来的左脸。
“你是说,伯文想找你切磋,结果被你误伤了?”钱爷爷慢悠悠地踱到两人面前。
“嗯......”风棠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唉,都是没轻没重的孩子,这下手也太狠了。”钱爷爷叹了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没控制好力道......”风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
“钱爷爷,她不是故意的!”柳安安一边用沾了药水的花瓣,小心地敷在风棠渐渐消肿的左脸上,一边替她解释,“风棠平时很少和人动手,对自己的魔法力量没概念......”
“没说你呢,”钱爷爷摆摆手,眉头紧锁,“我说伯文那小子,他才是下死手啊......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啊?”风棠和柳安安同时惊呼,没明白他的意思。
“唉,我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挺过来,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钱爷爷佝偻着背,脸上满是愁容,“这么年轻......不应该啊......”
风棠还是一脸茫然。柳安安却猛地反应过来,一下子站了起来!结果动作太急,胳膊不小心带到了风棠还隐隐作痛的左脸。
“哎哟!”风棠轻呼一声。
柳安安赶紧又坐下,歉疚地伸手揉了揉风棠的脸颊。
“伯文,不会是黑死病吧。”柳安安回过头担忧地问着。
“啥病?”风棠刚要开口问。
柳安安眼疾手快,空着的那只手迅速伸过来,手指轻轻抵住了风棠的嘴唇。
风棠立刻会意,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点了点头。
“是啊,”钱爷爷叹着气,“肝气肾气都过于旺盛,棘手啊,非常棘手......”
“奇怪......”柳安安思考着,突然指向风棠:“她不没死吗?为什么会病的这么严重啊。”
“啊?”柳安安语出惊人,风棠一脸不可思议。
钱爷爷只是连连摇头:“唉,恐怕这其中的缘由,只有伯文那小子自己心里才明白了。”
等柳安安帮风棠处理完伤口,淤青也淡下去不少,两人才告别钱爷爷一家。伯文暂时留在了这座五层高的“村医院”里休养。
柳安安主修的药叶魔法,有一部分是专精于处理各种伤病:止血止痛、消肿化瘀......效果拔群,可以说是个“高配版跌打酒”。回到自己家时,风棠的状态已经基本恢复了——毕竟主要是皮外伤。
一进门,无忧无虑的糯米糍就摇着四条尾巴迎了上来,完全没察觉两人复杂沉重的心情。
“脸还疼吗?”刚踏进家,柳安安就关切地问。
“还有一点,不过不麻了。”
“那就好,那就好。”柳安安松了口气。
风棠却有些局促,算起来,自己刚来不久就惹出了两件麻烦事。
“对不起啊。”
这四个字,竟然同时从两人嘴里蹦了出来。
“啊?”连这声惊讶也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要道歉啊?”连问句都撞在了一起。
两人被这意外的同步逗乐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以,你为什么要道歉啊?”风棠先缓过笑意问道,“明明闯祸的是我。”
“你闯什么祸了?你不是被伤得那么重吗?”柳安安一脸困惑。
“但,伯文不是都...那样了吗?”风棠同样不解。
“正因为他是那样了,我才更要替他向你道歉啊。”
风棠没太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明白其中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得先弄清楚:“等等!道歉的事先放放,咱们得把信息理清楚。刚才在医院你提到的那个病,和我有关系吗?”
“黑死病?”
“真是黑死病啊!”风棠第一次从柳安安口中确认这个熟悉又可怕的名字,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鼠疫?”
“啥疫?”
“没什么没什么,”风棠赶紧摆摆手,“我们那边也有这种病,专业的叫法就是‘鼠疫’。”
“我们这儿管它叫‘死疫’。”
“真是...简单直接的名字。”
“因为,”柳安安的语气沉了下来,“它真的会要人命啊。”
风棠没有接下去话,一转语气认真询问了起来:“那,你们这里的黑死病,是怎样一种病。”
柳安安也意识到,自己世界的“黑死病”很可能和风棠认知中的完全不同:“嗯…会让人发烧、脸和眼圈发黑,头晕、全身没力气。要是拖得久了或者特别严重,身上还会出现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最后…会变得像一具漆黑的骷髅,很痛苦地死去。”
“那,这是会传染的病?”风棠追问。
“不是哦,不会传染。我们这里的人,其实都带着它呢。”柳安安的语气很平静。
“啊?”风棠更懵了,更不理解柳安安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我们每个人身体里都有这种‘黑死病’的种子,”柳安安解释道,“只是看它会不会发作,或者发作得严不严重罢了。”
说着,她走到客厅的木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盘。内部是一圈圈螺旋纹路,材质像透明水晶,乍一看像个精致的蚊香。
柳安安托着,展示给风棠看。圆盘静静躺在掌心,片刻后,最外圈开始慢慢泛起黑色,如同墨汁在清水中晕染开来。那黑色缓缓向内蔓延,最终停留在最外圈三分之一的位置。
“看到没?”柳安安指着那圈黑色,“这就是检测‘黑死病’患病程度的,只要这‘黑圈’没占满最外三圈,基本上就没危险。要是占满超过六圈......那可能就真的危险了。”她说着,把圆盘递向风棠。
风棠好奇地接过来,在指尖转了转,仔细打量着:“这东西怎么用啊?”
“握在手里就行,跟测体温的温度计差不多。”
“那这个我懂!”
说完,风棠学着柳安安的样子,把圆盘稳稳地握在了手心。
突然,圆盘边缘的黑色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吞噬了整个盘面!但紧接着,那浓墨般的黑色又迅速褪去,不过几息之间,圆盘就恢复了最初的透明澄澈。
“啊?”
风棠一脸懵,看向柳安安,对方也是一脸震惊加茫然。
“这......啥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啊!”柳安安是真没见过这种情况,“圆盘有十几圈呢,怎么可能瞬间全黑又瞬间清零?而且,从没听说过黑色还能自己瞬间退回去的。是不是......因为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这检测方法对你不适用?”
“只能这么想了吧,不然按你说的,我岂不是早该死了?”风棠把圆盘递回去。柳安安自己又测了一次,黑色稳稳停在三分之一处——圆盘没坏。
“所以,”风棠还是有些没明白,“这个黑道道又是什么?”
柳安安想了想,努力组织语言:
“简单说呢,就是当你做损人利己的事,这个黑道道,哦我们叫它‘死阈值’,就会涨。反过来,做帮助别人的事,死阈值就会降。只能这么解释了,小时候妈妈教过更正式的说法:利己行为升高死阈值,利他行为降低死阈值。”
“我们从小就得学着感知死阈值的涨落,怎样涨怎样降也都是凭感觉。举个例子,我们去饭馆吃饭,我们的死阈值会涨一点点,但做饭的老板,他的死阈值会降。”
听到这里,风棠脑中灵光一闪,但刚要开口,柳安安又继续道:
“不过吃饭这种小事涨得很少,白吃一年可能都涨不到半圈。但像买栋小房子这种大事,死阈值就涨得多了。不过呢,经常做好事,除了能降自己的死阈值,还能让以后死阈值涨速变慢,比如王国那些专门对抗大灾害的高级、特级魔法师,他们豁出命去战斗,立下大功,估计就算买下整个杏村,死阈值也涨不了多少。”
风棠又想插话,可柳安安还是没停:
“有些情况死阈值会暴涨!比如无故伤人杀人,当然有原因也不行!或者作奸犯科,严重的能瞬间涨好几圈,离病发就不远了。还有一种情况,如果一直不干事,光睡觉玩乐,死阈值的涨速也会变快,快到可能吃几个月饭就能涨一圈。这种人叫‘判死徒’——就是死阈值涨速飞快的人。不过普通人基本不用担心,忙到一定年纪,就算买房买地也涨不满一圈。”
“那学魔法呢?会涨吗?”这个问题突然插了个队,蹦到风棠嘴边。
“学魔法......有点复杂,可能涨也可能不涨,说不准。但用魔法做事就有影响,比如我每周帮钱爷爷熬浓缩药茶,就能明显降死阈值。魔法师去王国前有个‘见习小队’制度,要组队完成学分任务,像狩猎野兽、对付灾物、探索危险区域什么的。就是王国为了让见习魔法师多做贡献、降低死阈值设定的!”
至此,风棠终于能问出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了,她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你们这个世界......有‘钱’这个概念吗?”
“钱?几千年前的老古董了吧,早不用了。”柳安安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靠!我靠!!”风棠瞬间懂了,激动得直拍手,“所以你们‘买东西’,本质上是用死阈值在‘消费’对不对?!看起来像白送,是因为买卖双方立场变了!卖家更渴望卖出东西来降低自己的死阈值,而买家因为需要,不得不买,就得担心自己的死阈值上涨!对不对?所以消费成了负担,而不是值得炫耀攀比的事!对不对?消费越多,人反而越不健康,就因为死阈值和黑死病挂钩!对不对?!”
风棠越说越激动,柳安安不太明白她为啥这么兴奋,但还是仔细想了想她的话。
“对......吧?”
“这个经济体制!我靠!牛逼!太牛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