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历434年6月17日
(1)
大陆南部,星坠之扉港口。
咸腥的海风将午后的阳光吹满中心广场,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面包的麦香和水果摊上浆果的甜腻。宽阔的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招牌簇新。商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夹杂着酒馆里粗犷的谈笑,还有铁匠铺中富有节奏的敲打声。几个孩子正在喷泉旁边嬉戏,追逐着一只金色的皮球。
任谁都能看出,这座城市正享受着难得的繁荣与和平。
可就在十三年前,这片区域还是被魔物潮蹂躏过的废墟。断壁残垣,哀鸿遍野。面对虚空魔物势如破竹的侵蚀,圣女安洁莉娜牺牲自己,以龙心中的全部力量发动“归流圣裁”,才将城市从毁灭边缘拉了回来。
如今,重建的痕迹几乎已无处可寻。唯有广场中央那座高大的喷泉雕像,还在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与牺牲。原本的天使像已经换成了圣女安洁莉娜。她手持连枷与圣典,威武得仿佛仍能驱散一切阴霾。她是这座城市的精神象征,也是无数游客和居民瞻仰的对象。几个外地来的游客正在雕像基座前兴奋合影,小贩则沿路兜售印有圣女肖像的纪念品与明信片。
和平似乎真的降临了,并且被明码标价,成了这里最寻常不过的风景。
“唉……”
空气中传来一声龙裔少女的轻叹。
安珀穿着一身轻便的咖啡色背带裙,两手交叠,倚在广场边缘的栏杆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她却丝毫没有被这心旷神怡的景色打动。尾巴松松缠着脚踝,翅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下巴无精打采地搁在胳膊上,白衬衫的泡泡袖被她揉得发皱,皮鞋鞋尖也沾了几点泥痕。
回到这个繁华热闹的情报枢纽,已经整整七天了。
这七天里,她几乎把自己钉死在作战规划室的软垫椅子上,对着铺满长桌的地图和卷宗,从日出看到日落。为了绕开猎龙佣兵团重兵布防的正面路径,这副看似纤细的身板被她硬生生练成了能穿重甲、挥重锤的模范骑士。两年的锤炼,终于让她有了在荒野中行走的底气。可就在最后的几十公里,近路被熔火恶魔堵死了。
地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记号。两条被彻底堵死的路径上,各自打着一个刺眼的红叉。至于第三条路——不存在。至少,在她如今能接触到的所有情报里,不存在。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向广场中心,落在圣女雕像那威武坚定的面容上。
曾几何时,她也如此坚信:圣光所向,即是正义。自由、平等、博爱、牺牲,忠诚于世界本源的秩序——这就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坚持下去的骑士道。
可现在,另一条路却蛮不讲理地横在她面前。
击杀魔物,获取赏金,提升阶次。那套被整个鼓胀哨所、乃至更广阔世界所默认的高效而冷酷的“冒险者之道”,正以一种近乎胜利者的姿态,逼她承认自己的天真。
她一直以来坚持的骑士道……真的是正义吗?
还是说,那只是一种不合时宜的任性,甚至,是阻碍别人活下去的伪善?
就在这时,一队满载而归的冒险者说笑着从她眼前经过。板车上堆着刚剥离的、还沾着泥土的魔物素材——刃齿猹的利齿、幽光水母的凝胶。公会职员熟练地清点、估价,将钱币叮当作响地交到对方手中。整个过程高效、冷漠,如同一条运转良好的流水线。安珀别过脸,胃里一阵翻搅。
“唔……”
一股难以描述的焦躁猛地从心底冲了上来。她终于顾不上什么形象,十指一下插进被海风吹乱的金发里,崩溃地乱揉起来。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当然是——来姐姐怀里啦!”
另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带着满满笑意,突然在她耳边炸开。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稳稳托住她的腰和腿。安珀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哎呀!”安珀惊呼一声,慌忙扭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塞伦的脸。阳光勾勒着她的发丝,也照亮了她脸上恶作剧得逞后的灿烂笑容。
“哼哼,可算让我抓到啦!我家迷路的小公主,终于想起来看看可怜的姐姐了?”塞伦笑嘻嘻地用鼻尖蹭了蹭安珀发烫的脸颊,还故意轻轻掂了掂她惊慌失措的身体。
“姐、姐姐!快放我下来!”安珀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飞快扫过四周投来的好奇目光,脑海中一片空白,“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塞伦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正好,省得你再跑掉——”
(2)
渡轮缓缓破开海面,船身两侧掀起连绵不断的白色浪花,从星坠之扉通向略靠南侧的月帆岛。塞伦坐在甲板一处晒不到太阳的阴影里,背靠着栏杆,双臂稳稳环着坐在自己腿上的安珀。
“原来如此……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啊……”塞伦轻声喃喃。
她的视线短暂地从缩成一团的安珀身上失焦了。她原本一直以为,自己会那样狼狈、那样轻易地被现实击垮,是因为自己本来就不够坚强。可现在,自己心目中最强大而坚定的安珀也变成了这样,只不过伤的更深、更令人心疼……
余光中,仿佛又有哥布林刺耳的怪叫声从记忆深处翻卷出来。以及圣光轰在共生体表面,被那层黏稠的魔力硬生生弹开的脆响。
还有那面严重变形、沾着暗红污迹的塔盾——
“唔……”塞伦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迅速收回思绪,重新望向怀里的安珀,抬手替她擦掉了眼角快要溢出来的泪水。
“……啊,对了!”塞伦忽然提高了声调,硬生生把自己从那片阴影里拔了出来, “我现在在月帆岛冒险哦,和前线那边完全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语气也跟着轻快了许多。
“在这里虽然很平凡,但能切切实实地帮到大家。修船啊,送面包啊,帮忙搬运渔获啊……”她掰着手指数起来,“对了!我平时做完这些委托,还有时间去广场上给村民和小孩子们表演音乐呢!他们可喜欢啦,有时候还会追着我点歌。”
要是放在以前,安珀十有八九会忍不住吐槽一句:这哪里像个冒险者。可现在,她只是喉咙轻轻哽了一下。
不用为了生存厮杀,却还能帮到身边的人……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呢?
“但是……”安珀抬起头,哭腔未尽的声音里依然残留着那一点属于圣骑士的敏锐,“这里……不需要战斗吗?”
“这里四百多年前就被初始圣骑士诺威尔净化过了呀。”塞伦笑着回答,“当然,现在偶尔也会有一些残留下来的弱小魔物……不过,也没有特地清理掉的必要。”
“这是……什么意思?”安珀茫然地望着她,“它们……不会摄取魔力吗?要摄取魔力,就只能吃人……”
“哼哼,到了你就知道啦!”塞伦故意卖了个关子,还抬手在安珀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看着安珀疲惫的眼睛里,终于重新亮起了一丝久违的好奇,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星坠之扉通往月帆岛的船程,不过三首歌的时间。渡轮靠岸后,塞伦率先轻快地跳下了船,回过身来朝安珀伸出手。安珀则慢吞吞地挪到船边,提着裙角,费劲地迈开腿,小心翼翼地跨过甲板与船坞之间的缝隙。落地之后,她下意识捋了捋被海风吹乱、遮住视线的金发,抬头朝岛上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村庄,而是一片过于浓密的森林。
与星坠之扉港口附近那种经过人工修整、便于通行的林带完全不同,那是一整片深深压下来的墨绿色。树冠彼此交叠,像无数层厚重的布幕,几乎把岛屿腹地整个遮蔽起来。阳光落在那片森林边缘时,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吸收了一样,只剩下一层朦朦胧胧的淡金色光晕。
可更让安珀在意的,是它所散发出来的感觉。
魔力。
极其浓郁、浓郁到几乎不需要洞悉也能直接“闻”出来的魔力,正像潮水一样静静弥漫在空气里。可那魔力并不躁动,也不锋利,不像战场上那些高阶魔物释放出来的威压。它是湿润的、柔软的、近乎有生命的——像刚下过雨的泥土,像树皮下缓慢流淌的汁液,像夜晚洒满月光的苔藓……那股魔力气息拂过皮肤时,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整座岛都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以某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律轻轻呼吸着。
“这里的魔力……” 安珀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很夸张吧?”塞伦得意地笑了笑,重新牵住了安珀的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眼前的是一条通向村庄的石板小路。那边隐约能看见低矮的屋顶、晾晒的渔网,还有炊烟从树梢上方慢悠悠地升起来,显然就是月帆岛居民日常生活的地方。可塞伦只是朝那边随意地瞥了一眼,便拉着安珀,转向了另一侧。
“诶?”安珀被她拽得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反应过来,“我们……不先去村里吗?”
“村里有什么好看的呀。”塞伦头也不回,“我这就带你去看,这里的森林是什么样子。”
她牵着安珀,沿着一条几乎被草叶和树根掩住的小径,径直朝森林深处走去。
(3)
午后林间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越往丛林深处,光线愈发幽暗,参天古木的枝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深绿的穹顶。湿润的泥土气息、树脂的清香,还有浓郁得近乎能直接触摸到的魔力,一同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渐渐地,安珀感到一种熟悉的、微弱的压迫感……
“恐惧力场!”安珀的身体瞬间绷紧,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几乎要让圣光自行涌出。
塞伦感到安珀的小手突然捏紧了自己的手掌,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太大的反应。
“别着急。”塞伦一边从容地前进,一边默默撑开了圣光护盾,安珀也下意识地照做。安珀的护盾一如既往地闪耀、坚固,如一副精心打造的盔甲;但塞伦的圣光却完全不同——要温柔得多,更像是在浑浊的水中维持一个供呼吸的气泡。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只容得下一人的林间小路中穿行。安珀跟在塞伦身后,警惕地环视着四周,但很快,她就怔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的任何“魔物栖息地”都截然不同。
几只皮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刃齿猹”蜷缩在巨大的蕨类植物下打盹,对她们的经过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散发着微光的“幽光水母”缓缓漂浮在半空,触须悠然摆动。甚至有一头体型堪比小马驹、甲壳厚重如岩石的“铠岩兽”,正慢吞吞地用巨大的颚部啃食着附生在古木上的苔藓,对近在咫尺的活物毫无兴趣。
魔物。很多魔物。
但它们身上那本该令人窒息、引发混乱的恐惧力场,此刻却微弱得像一层朦胧的薄雾,仅仅弥散在四周,并未携带任何主动的恶意。
“——林息归枝,泉声归脉。受惊者止颤,躁动者安眠……”
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柔的吟唱声。
安珀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半人鹿少女正跪坐在林间一块覆满苔藓的岩石旁,双手轻轻安抚着一只铠岩兽低垂下来的头部。
她有着一头淡绿色的长发,发丝柔软地垂落在肩头和后背,在林间微光下泛着新芽般温润的色泽。她的耳朵微尖,轮廓柔和;腰部以下,却是覆盖着浅褐色柔软短毛的鹿身,线条优雅流畅,一双修长的鹿腿稳稳曲折在身侧,鹿蹄安静地压在潮湿的泥土与落叶之间,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身上穿着一件样式朴素的浅麻色长袍,袖口和下摆绣着淡金与浅绿交织的藤蔓纹样。衣料并不华贵,却被打理得很干净,像是与这片森林本身融在了一起。
“……德鲁伊?”安珀低声道。
下一刻,淡绿色的光芒自少女膝前缓缓铺展开来。
一圈圈翠绿色法阵如同从泥土里生长出来一般,在她身前无声浮现。与安珀熟悉的神圣魔法不同,那法阵并非规整森严的几何纹路,而更像由藤蔓、嫩芽、叶脉与水纹彼此缠绕,层层编织成的圆环。细小的光纹沿着法阵边缘一明一灭,如同种子萌发,又像风中飘散的花粉,轻轻落在那头铠岩兽粗糙厚重的甲壳上。
安珀一眼认了出来,是自然感应。
借由环境中丰沛的魔力,去安抚、引导魔物体内躁动的力量,使它们在短时间内放下敌意——这是只有德鲁伊一类擅长调动环境魔力的人,才可能掌握的技艺。
果然,铠岩兽原本紧绷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可那位半人鹿少女并没有停下。她仍旧将一只手按在魔物额前,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随后又吐出了几个极短的音节。
那不是安珀听说过的任何一种自然感应咒。咒文太短,也太晦涩,几乎不像是在施术,更像是……某种短句?
下一刻,铠岩兽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嗡”声。紧接着,一串同样复杂而模糊的音节,竟从它口中缓缓吐了出来。与此同时,覆盖在它体表的、若有若无的恐惧力场,也随着这动作轻轻震荡,像是某种正在回应的脉搏。
“魔物……在念咒?” 安珀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可那念头刚浮起,就立刻被另一个更荒谬的猜测压了过去。
不是念咒。那更像是……在回应。
魔物——在说话?而且,它面前的德鲁伊,听懂了!?
半人鹿少女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她碧绿色的眼眸安静而清澈,像林中深处被树荫遮蔽的湖泊。她先是轻轻拍了拍铠岩兽的额头,示意它可以继续休息,然后才转过头来,望向站在不远处、已经彻底怔住的安珀与塞伦。
“啊,塞伦,你来了。”
半人鹿少女抬起头来,碧绿色的眼眸在林间微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安珀脸上,塞伦过往词句中的模糊印象正在她脑海里编织。
“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安珀小姐吗?”
塞伦笑着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没错哦。怎么样,很可爱吧?”
半人鹿少女从覆满苔藓的岩石旁慢慢站起身来,鹿蹄轻轻落在潮湿的泥土上。
“久闻大名了。”她轻声说道,“我是见习德鲁伊,墨菲儿·阿尔索斯。”
安珀张了张嘴,愣了两秒。下一刻,她像是突然被什么点着了似的,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等!”
她一下抓住墨菲儿的肩膀,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鼻尖险些撞到对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方才一路积在心里的阴霾,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奇一下冲散了。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那已经不是安抚了吧!它、它说话了?我没看错吧?!”
墨菲儿被她这阵仗弄得耳朵轻轻一抖,身体都僵了一下。她眼神往上飘了飘,像是在回忆刚才残留在空气中的感应,随后才有些迟缓地开口:
“对哦……那个……”
“嗯…它觉得,你们的光太‘亮’、太‘硬’了,打搅了它的清梦。”
墨菲儿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继续分辨那些零碎的意念。
“还有……‘这边石头上的苔藓比较嫩,比昨天那一片好吃。’”
安珀:“……”
塞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伸手去扒安珀的胳膊,一边无奈地说道:“稍微注意一下社交距离啦。小墨菲儿又不会跑掉。”
“不不不不不,问题根本不在这!”安珀完全没听进去,她非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语速也越来越快,“所以这里的魔物真的……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单纯被食欲和恐惧力场驱动着到处乱撞?”
“没错,确实有。”墨菲儿并没有挣开,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安珀,“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它们的想法都很短,也很散。饿了、困了、烦躁了、想护住自己的地盘了……差不多就是这些。不是所有魔物都会像智慧种一样,能把念头整理成清楚的话。”
“魔物,怎么可能——”安珀下意识反驳了一半,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猛地顿住,“不对,照这么说的话……罗伊先生也是……”
“我也在为这件事情的原因发愁呢。”墨菲儿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她只注入些许微弱的魔力,空气中便有几缕翠绿色的光粒无声浮起,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般缓缓飘开,在半空中绽成一小片细碎而安静的光屑。
“这里的环境魔力太浓了,浓到……连自然感应本身都被放大了。”她望着那些慢慢沉落的光粒,轻声解释道,“不是我忽然学会了什么新的高阶法术,而是这座岛上的魔力环境,把原本很模糊的东西,变清楚了。”
“没错,魔物也会受到影响。”塞伦余光望向旁边重新趴下休息的铠岩兽, “这里的环境魔力浓度太高了。土壤、树木、潮气、菌类,都在不断向外逸散魔力。对这些残留下来的弱小魔物而言,就像掉进了装满饭的锅里,懒得出去打猎啦。而且,也有足够的魔力用来产生‘念头’了。”
墨菲儿点了点头,顺着塞伦的话继续说道:
“所以说啊,我从两个月前开始,就一直在挨家挨户地问这些魔物,这里的魔力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她说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但是大家好像都只在乎吃和睡……明明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样本,可离真正搞清楚,还差得很远呢。”
安珀怔怔地看着她,终于从那种近乎失控的兴奋里缓过来一点。
“你……”她松开墨菲儿的肩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很久之前……就在找这种地方吗?”
墨菲儿的耳朵轻轻颤了颤,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嗯。”
“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4)
第三次魔物潮时期,南部林地。
“不行。”
林地里像是忽然被谁按住了一样,静了下来。
风还在吹,吹得高处枝叶一层一层地翻起细碎的响;远处鱼贯而出的搬运车轧过湿土的声音也还在,沉闷地一下、一下,从林隙那头传来。可这些声音都像突然退远了,只剩下小小的半人鹿女孩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那头母鹿前面。
那是一只南林常见的铃鹿。
至少,在军需簿上,它应该是这样被标记的。
可墨菲儿知道,她叫可可。因为她的毛色是油亮的深棕色,就像可可豆一样。她认得她,认得她左耳尖上那一点缺口,认得她背脊上那一小块颜色更深的毛,也认得她每次听见自己脚步声时,会先抬一下头,再慢慢放松下来的样子。
但现在,可可伏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的左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折在身侧,膝骨下方沾着干掉一半的泥和血。她没有站起来,只是用尽力气把头往旁边那片低矮灌木的方向偏过去,鼻尖轻轻发着颤,像还想把什么往后护住。
灌木后头,有一团更小的影子缩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两个后勤兵停住了。
他们都背着沉重的采集架,腰间挂着短刀、收纳瓶和标本钩,靴子上沾满湿黑的土。高个子那个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母鹿,又看了一眼挡在前面的小墨菲儿;矮个子那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眼,和同伴对视了一下。
那一下眼神交换极快,像两个人在确认一件早就明白的事。
高个子叹了口气,先把手里的套索往下放了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点。
“……小姑娘,让开吧。”
墨菲儿没动。
她脚下的泥很凉,凉得像要一直透进骨头里去。可她还是张着手,一动不动地挡着,连耳朵都绷直了。
高个子又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临时在心里删改了一遍措辞,才慢慢开口:
“我知道你舍不得。可现在前线每天都在死人。北边的魔物潮刚压住一层,后面又冒出一层,营里的牧师和法师都在催材料。今天我得把南林这边的采集额度交齐——三十对铃鹿角,一份也不能少。上面说,这一批角枝里的导魔纹路,可能能拿去做虚空样本的比对解析。那边等着用,明白吗?”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半点不耐烦。墨菲儿却像根本没听见“额度”“解析”这些词一样,猛地抬起头。
“她不是铃鹿角!”
“她叫可可!她会疼!她还有孩子!”
说着,她猛地回头指向灌木。那团小小的影子顿时一抖,缩得更深了些。
高个子的目光跟着她指过去,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确实松动了一点。但,也就只是一瞬。他很快又低下头,重新打量起地上的母鹿。他蹲下去,伸手比了比可可那对纤细的角,像在衡量什么器具的品相。
“角太小,魔角序列不够格。”
他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随即抬头看向同伴。“那就改归毛发吧。背脊这片还整,低阶导魔纤维能收。活体带回去,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记上了。”矮个子说。
他已经熟练地翻开了归档板,纸页边角被潮气泡得微微发卷,羽毛笔在上面擦出干涩的沙沙声。
“南林第七码区。”
“成年雌性铃鹿,一只。”
“左后肢重损,角枝短小,不列高纯魔角序列。”
“改归低阶导魔毛发采集类,活体回收。”
“附近疑似有幼体活动痕迹,后续补采。”
墨菲儿猛地扭头看过去,像是一下没明白那几行字到底在说什么。
她刚才明明已经说了名字。说了她会疼。说了她有孩子。可那张板子上没有可可,没有疼,也没有孩子。就像她从头到尾都不是一只活着的鹿,只是一份被重新分配用途的材料。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高个子闭了闭眼,像是终于耗尽了那点能拿来讲道理的耐心。他弯下腰,一只手稳稳扣住墨菲儿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乱扑腾的小兽那样,干净利落地把她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则抄进可可颈下和胸前,轻轻一托,顺势把那头瘫软的母鹿也拎离了地面。
“我带你去见长老。你年纪小,不懂前线的规矩,让大人来跟你讲。”
再后面,林地重新响了起来。
车轮滚动。铁钩碰撞。远处有人在报数。有人在高声询问下一片采集区的坐标。
好像刚才这点小小的阻拦,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让什么停下来过。
半个小时后。
长老屋里的地板很旧,踩上去会发出一点轻微的咯吱声。桌上只点了一盏灯,灯芯修得很短,火光压得低低的,把整间屋子都照得发闷。
老人只是坐在桌后,手指交叠着,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算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正因为太平和了,才让人觉得没有地方可以逃。
墨菲儿所坐的椅子椅面很高,她的脚尖悬在半空里,一下一下轻轻发抖。
空气沉默了很久。
灯焰偶尔轻轻跳一下,把长老脸上的皱纹照得时深时浅。门边的后勤兵咳了一声,又很快忍住。屋外隐约还有车轮和人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终于,还是墨菲儿先忍不住了。
“……我没有做错。”
她声音很小,起初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话一出口,她反而像抓住了什么,语气却一下子急了起来。
“我没有做错。旧圣典上明明写过,圣光会包容一切生灵。它不是只照人类,也不是只照会祈祷的、能上战场的那些智慧种族——它会照到林子里、溪水边、照到弱小的东西身上。才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拿去分门别类,什么都只看能不能用……”
她越说越快,像在拼命替自己撑住什么。
“她明明还活着,她会疼,她还在护着自己的孩子。可他们连看都不看,只说这是铃鹿角,那是导魔毛发——这不是圣光,这算什么圣光?”
长老听完了,只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把手从桌上松开,慢慢放到膝上。
“说完了?”
墨菲儿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长老看着她,声音很稳,很低。
“北境那些正在被魔物潮吞掉的村庄里,被咬死的农夫,被掳走的孩子,被冻死在路边的伤兵——他们难道就不是需要被包容的生灵了吗?”
墨菲儿一怔。
“那些守在防线上的圣骑士、牧师、法师,是不是也在‘一切’里?他们相信圣光,向圣光祈祷,用圣光护住自己的心脏,才能站到魔物面前去——难道他们就不算圣光的信徒了吗?”
墨菲儿的手一下攥紧了。
“……他们已经背叛了。”
这句话一出口,连门边站着的后勤兵都抬了下眼。
墨菲儿自己也像被吓了一跳,可随即她反而更用力地把话顶了出去,像是只要不说完,自己就会先退缩。
“从宗教改革以后,他们就已经背叛了!圣光本来不该只是驱动神圣魔法的工具,不该只是拿来解析符文、制造法阵、拆解材料、扩张前线的手段……它本来该是被敬拜的,是让万物各安其位的,不是把一切都压成同一种用途!”
她呼吸开始变得很急,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次魔物潮也是一样!明明就是他们贪得太多,开采得太深,把不该动的东西都动了,才把灾祸招出来。现在却又说为了应对灾祸,什么都可以牺牲——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屋里一下彻底静了。
灯芯“噼”地轻轻炸了一下。
长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不是生气的目光,也不是被冒犯后的恼怒,更像是在看一个太早把话说到根上的孩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又像是忽然意识到,有些话就算说出口,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对一个孩子说。
最后,他只是低低地补了一句——
“去长大。去看清这套秩序。然后,去拿出一套更好的来。”
(5)
“所以啊……果然还是得先想办法把战争制止下来才行吧。”
墨菲儿顿了顿。
“不找到能和魔物共处的方法,就算想要让别的生灵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也会被现实的困难打断吧。”
说完,她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似的,朝安珀和塞伦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啊,抱歉,突然讲了这么久。”
“我得接着去问下一只魔物了。真是的,这样一只一只地问,不知道要问到什么时候呀……”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转身要往林子另一头走。
“……等一下。”
墨菲儿回过头。安珀往前迈了一步,她郑重其事地问道:
“确认一下,你是说这里的魔物没有攻击性、能和人交流的原因……是异常的魔力氛围,对吧?只要把这种魔力氛围复制、推广,就能够……彻底制止对魔物的战争?”
“赏金、功名和杀戮的循环,也会就此终止?是这样吗?”
“对哦,这个嘛……”墨菲儿眨了眨眼,露出一点很诚实的为难神色,“要是这样就太好啦,但我可不敢打包票哦。不过要是能把魔力的源头理清楚,至少……说不定能知道这种魔物群系是怎么产生的吧……”
安珀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些。
“够了,这就够了。探查源头这种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下一刻,她已经快步走到那只铠岩兽旁边,半跪下来,一手按住膝侧,一手缓缓抬起。圣光凝成极细的丝线,自她指尖漫出,随即朝那只魔物甲壳的缝隙、血肉的深处和四周潮湿的土壤间探去。
“圣光之痕:洞悉。”
洞悉光丝启动的瞬间,周围的景象都被重新拆开。魔力不再只是弥散在空气中的朦胧光晕,而是一层层、一缕缕交错流动的细密纹路:有些从地脉深处缓缓上涌,有些缠绕在铠岩兽心口附近迟迟不散,还有一些则像被什么更远处的东西牵引着,朝林地外部的方向偏折。
安珀猛地抬起头,目光顺着那些偏折的光丝追了出去。
“……找到了。是那个方向。”她站起身来,手里的光丝还在微微发亮,“有什么东西在那边。”
(6)
三人顺着光丝往前走去。越往前,树木便越稀,地势也渐渐平了下来。海风的咸味比先前更重了些,带着一点晒干渔网和旧木板的气息,从林隙间一阵阵吹进来。
塞伦走在一旁,目光顺着前方那几缕不断偏折的光丝扫了扫,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这方向……”她抬头看了一眼林子外头隐约露出来的屋顶,眉尖微微一挑,“好像是村子的方向。”
墨菲儿也怔了一下,下意识加快了几步。
果然,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灌木后,眼前豁然开朗。脚下的是一条被海风和人脚踩得发硬的土路。几间临海小屋歪歪斜斜地挤在路边,门前挂着刚洗过的渔网和成串晾晒的贝壳,远处还能看见几只木桶倒扣在墙角,桶沿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那些洞悉光丝没有停。
它们从土路中央静静流过,掠过村口歪斜的石桩,穿过几排新修过的木屋之间,又一点点向村子更里面汇去。越往里走,房子便越旧,木板上的颜色被海风舔得发白,屋檐下挂着的祈福小物也多了起来:风干的鱼骨、编成结的细绳、染过海盐的布条,还有一些磨得发亮的小贝壳,被人一串串系在门边,随风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最后,那些光丝全都停在了村子中央最老的一片建筑前。
那是一座旧教堂。
它比周围的房屋高出一截,却并不宏伟,反倒有种被海风和岁月一起磨旧了的沉静。深灰色的石墙已经被蚀出大片斑驳的白痕,圆顶有些低矮,不像如今内陆常见的神圣教堂那样笔直向天,反而更像是被常年不息的海风一点点压弯了脊梁。
教堂正面的拱窗细长,窗格里嵌着的彩玻璃早就碎了大半,只剩几块黯淡的蓝绿碎片,在光里映出潮水般模糊的颜色。门楣和石柱上还能看见很旧的浮雕,除了已经褪得发糊的圣光纹样之外,竟还缠着一圈圈海浪、鱼群和贝壳的图案,像是某种比现行教典更古老、也更贴近地方生活的祈祷方式。
教堂台阶前摆着几样很新的供物。一小碗粗盐,一束刚晒干的海草,几枚压在石缝里的白贝,还有一只用漂流木削成的小船,船头朝着海的方向。
安珀指尖的光丝轻轻一颤,随即像终于找到了归处一般,齐齐向那座旧教堂门内没去。这次“洞悉”反馈给她的,不再是清晰的符文和回路,而是一种浩瀚、沉滞、近乎无法被解析的庞大存在感。
墨菲儿站在原地,眼睛先是怔怔地睁大,随即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在脑海里忽然扣合上了。
“我懂了!”她猛地拍了一下手,耳朵都跟着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岛上的魔物自己变奇怪了——是这里的人一直在祈祷。要是几代人、几百年都在这里向海神祈求祝福,祈祷本身就会重塑周围的环境!”
安珀却在听见“祈祷”两个字时,几乎本能地僵了一下。
她望着那座旧教堂,呼吸不自觉地微微发紧。在她自幼听过的圣骑士传说里,这类地方从来都不只是遗迹,而是旧圣光时代留下的阴影。
那是一个把圣光当作必须俯首膜拜的对象,而不是应被认识、被澄清、被纳入秩序的真理的年代;一个保守派牧师能够以“亵渎神圣”为名,迫害那些试图解析圣光、试图以思想去触碰其结构的圣骑士与学者的年代。那些反抗者流过的血,那些被焚毁的手稿、被逐出的骑士、被压下去的追问,在圣骑士团内部一直被当作某种古老的债与火,代代相传。
“……旧教堂。”安珀低低说了一句,她的胸中一阵阻塞,脚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墨菲儿回过头来:“嗯?”
安珀没有立刻回答。在她看来,这种地方意味着把未知重新塞回“神秘”二字里,意味着停止追问,意味着用膜拜替代理解。那正是圣骑士团最厌恶、也最警惕的东西。
可偏偏,安珀指尖的洞悉光丝还在发亮。
那些金色细线清清楚楚地盘旋在门框、台阶、石缝与供物之间,像在无声地证明:眼前这个旧建筑,可不只是一个供人怀旧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