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墨菲儿死死盯住那在海神脖颈处搏动的寄生肉瘤,下一刻,双手已猛地按在教堂潮湿的石板地上。
“不能再让它继续汲取力量了!”
鹿蹄深深陷进地面,淡绿色的自然魔力自她掌心爆发出来,顺着石缝飞快渗入地下,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根须,直扑海滩与近岸的海水。
“以自然之缚,暂止亵渎之触——!”
轰然一声,沙滩翻裂。
数十条粗壮的深绿色藤蔓破沙而出,表面布满尖锐木刺,如同自地底苏醒的巨蟒,精准地缠上那些狂乱舞动的暗影触手,猛地向下拖拽。藤蔓与触手在半空中疯狂绞缠,发出刺耳的摩擦与崩裂声,硬生生将原本正要扑向教堂的几条主触手拦在了半途。
“塞伦!去叫人!星坠之扉那边有驻防,他们有舰炮!”墨菲儿维持着施术姿势,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那些藤蔓在触手的巨力挣扎下不断崩断,碎屑与汁液四下飞溅,可新的藤蔓又立刻自沙地里补上去。她显然撑不了太久。
“安珀小姐,你——”
她本以为安珀会和塞伦一起去搬援军,然而安珀根本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那头正在挣扎的怪物,死死钉在教堂与海滩上那些僵立不动的岛民身上。净化光环正在一点点变薄,恐惧力场依旧如冰冷海水般笼罩着整片海岸。而就在这片压迫之下,她终于看清了此前被慌乱遮蔽的一幕——
那些陷入深度恐惧、神志尽失的村民,身上依旧残留着微弱的圣光。可此刻,那些光芒流淌的方向已经变了。它们不再如往日祷仪中那样,自愿汇入神像,也不再是在教堂中温顺地循环,而是被一股看不见的邪恶力量强行扯离身体,化作无数纤细而惨白的光丝,从胸口、额头、喉间一点点剥离出来,飘向海面上那扭曲的海神化身,没入它那枯槁的头颅与蠕动的触手之中。
每多融入一丝,触手的摆动便更有力一分;那颗寄生肉瘤的搏动,也显得更加兴奋、更加贪婪。
“它……它在吸他们的圣光……”安珀的声音因为寒意与愤怒而发颤,“它一开始就在等这个……它利用了神明,利用了仪式,利用了他们的‘连接’和信仰!”
安珀猛地转头,视线顺着教堂敞开的圆门投向外面的海滩与林缘。借着海面幽暗起伏的光,她看见了更令人心底发寒的一幕——
礁石边那几只白日里只会懒洋洋晒太阳的铠岩兽,此刻正蜷缩着身体,甲壳下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更远处,几团在夜里本该漂浮嬉戏的幽光水母,此刻却像被无形的线扯住,颤抖着向海面的方向倾斜,体内的荧光一缕缕被抽离出来;甚至连教堂外那片总带着湿润生机的草地,此刻都像在夜色中悄然失血,原本温和流淌的自然魔力,正沿着看不见的脉络被强行拉向海中。
村民、那些友善的低阶魔物,被这片魔力场喂养起来的生命——
“……整座岛都在被它一起收回去!”
墨菲儿脸色一白:“你是说……月帆岛这段时间的魔力异常,就是那东西在背后搞的鬼!?”
“不能再等援军了!”安珀猛地站起身,因脱力而晃了一下,眼神却陡然锋利起来,“每拖一秒,村民和那些魔物就会被它多榨干一分,墨菲儿也会多耗一分力量。必须现在就把它的‘进食’打断!”
“安珀!你的铠甲!战锤!”塞伦急声提醒。她这才猛然意识到,安珀身上还穿着那套轻便的背带裙,沉重的银白骑士甲和那柄巨大的符文战锤都还留在住处。
安珀却根本来不及回头。她一伸手,抓起了方才被搁在架子上的圣铃。
“来不及了!”她语速飞快,目光只在塞伦和苦苦支撑的墨菲儿身上扫过一瞬,“塞伦,快去!墨菲儿,坚持住!”
话音未落,她已像一道离弦的金色箭影,猛地冲出了教堂圆门。
“安珀!”
塞伦的惊呼被她甩在了身后。
(2)
海滩上的空气粘稠得像凝住了一样,海腥气里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腐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高温下缓慢融化。安珀强忍着太阳穴被细针不断穿刺般的刺痛,在瘫倒的村民之间飞快穿行。
越靠近海边,她看得越清楚。
那些昏厥在地的村民,面孔因极端恐惧而扭曲,双眼空洞,有的唇角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胸口、眉心、喉咙,一缕缕圣光像被从血肉里抽出的丝线,颤抖着、挣扎着,最终还是汇入通往怪物的光流。
这甚至称不上捕食,这是一场对毫无抵抗之力者的掠夺!
“给我……停下!”
她低吼出声,将圣光猛地灌入手中的圣铃。
“叮——!”
清澈的铃音骤然撕裂了海风。
一道锐利的环形波纹以她为中心猛然扩散。波纹扫过之处,空气中那些原本稳定流向海面的光丝顿时剧烈震颤起来。几道连接最紧的光流甚至被硬生生扯歪了方向,在半空中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有用!”安珀心头猛地一震。这场“收网”并非绝对不可干扰——只要能扰乱它沿着连接回收力量的节律,就能在它的进食中撕开一道裂口!
可这一下成功,也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怪物最敏感的神经里。
“吼——!!!”
海面上传来一声几乎要将夜空震裂的咆哮。
那颗枯槁头颅上,两团幽绿火焰般的眼眸骤然炽亮,越过整片海滩,死死锁定了这个小小人影。下一瞬,一股狂乱而暴怒的意志如冰锥般狠狠凿进安珀的脑海,震得她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鸣不止。
紧接着,三条尚未被藤蔓彻底缠死的粗壮触手猛地挣脱束缚。它们撕裂空气,从三个不同角度同时向安珀绞杀而来,速度快得几乎在视野里拖出残影,远比她此前遭遇过的任何魔物都更加凶暴。
安珀瞳孔骤缩,破碎龙心处骤然传来一阵近乎警告般的尖锐刺痛。她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后方急跃,圣铃再次摇响,试图在身前撑开一层稀薄的光盾。
可力量差距太大了!其中一条触手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竟绕开了光盾正面,末端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她仓促交叉格挡的手臂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得刺耳,却立刻被沉闷的撞击声吞没。安珀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双臂一路贯穿到胸腔,整个人像被投石机甩出的石块般凌空飞了出去。双臂剧痛欲裂,胸口猛地一窒,手中的圣铃也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无力的弧线,远远落进了另一侧的沙地里。
“呜——!” 鲜血从她口中喷出,视野瞬间被染红又快速变黑。她重重地摔在潮湿的沙滩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瘫软不动了。
“安珀!” 墨菲儿目眦欲裂,但她的大部分力量都在维持束缚其他触手的藤蔓,根本无法分心救援。眼看另一条触手已经高高扬起,就要对着瘫软的安珀给予致命一击。
“休想!”
翠绿的光芒再次从墨菲儿身上爆发。几条原本缠绕在其他触手上的藤蔓强行分出一部分,倏地探出,抢在触手下砸之前,险之又险地卷住了安珀的腰和腿,猛地将她从原地拖开!
“轰隆!” 沉重的触手砸在安珀刚才所在的位置,沙石飞溅,留下一个深深的坑洞。
墨菲儿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行分心控制藤蔓救人,导致对主触手群的束缚力大减。数条粗壮的暗影触手趁机崩断了缠绕的藤蔓,狠狠抽向摇摇欲坠的藤蔓网络,同时分出更多,朝墨菲儿和小教堂的方向延伸而来!
“必须撤退……守不住了……” 墨菲儿心中发苦,一边竭力催生新的藤蔓弥补缺口,一边控制着拖回安珀的藤蔓迅速后缩。
“墨菲儿!安珀!” 塞伦的声音通过某种魔法加持,清晰地穿透了海浪与怪物的咆哮,从岛屿高处传来,“援军!港口的驻守舰队和接到警报的高阶冒险者正在集结!快带安珀和能撤的人往港口方向退!快!”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急切,几乎是吼出来的:
“安珀!听到没有!别硬撑了!你的铠甲和战锤我让人从住处取出来了,正在送往港口集合点!立刻去换装备,然后听指挥官指令行动!重复,这不是个人逞能的时候,立刻归队集结!”
(3)
暴雨是在他们退到港口集结点后不久落下来的。
雨线斜斜劈过夜空,把港口上空零乱交错的魔法信号灯切成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痕。码头边到处都是奔跑的脚步声、呼喝声、甲胄碰撞声,还有伤员压抑不住的呻吟。月帆岛的灾情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传回星坠之扉,整个临时指挥点都像一架骤然被拧紧到极限的机器,每一道命令、每一次搬运、每一声应答,都带着不容迟疑的急迫。
安珀被半拖半扶地带回港口时,神志还在断断续续地发黑。临时随军的治疗师只来得及做最基础的处理,让安珀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
“先别乱动——”治疗师的话还没说完,安珀就猛地撑着地面坐起了身。
她脸色惨白,呼吸也乱得厉害,可那双眼睛却已经重新聚起了焦点。像是生怕自己只要再慢一秒,月帆岛上就会再多死一个人。
“圣疗术……圣疗术还能用……”
她低低地喘了一声,掌心按上自己被固定住的手臂。金色的光从她指缝间溢出来,沿着骨骼与肌肉一寸寸渗进去。错位的伤处被重新压回原位,正在扩散的裂口也硬生生被拽住,不再进一步崩开。
“够了……能动就行……”
最后一点圣光落回体内时,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差点重新跪回地上。可下一秒,她已经伸手去抓旁边递来的内衬和护臂。
有人还想拦她:“你现在不该——”
“没时间了。”
安珀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动作却快得近乎发狠。湿透的里衣被她一把扯平,银白色的圣骑士甲一件件扣回身上。护臂、肩甲、胸甲、腿甲,金属边缘冷得刺骨,压在皮肤上像结了一层冰,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最后,那柄沉重的巨型页锤重新落进她掌心,熟悉的重量让她几乎本能地收紧了五指。
“我恢复好了。”她一走到指挥官面前,甚至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便急促地开口,“现在是哪一片区域缺人?港口防线?村庄外围?还是海岸那边的主战场?告诉我该去哪里,我现在就——”
指挥官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任务是,清理这座岛上所有受污染的村民。”
安珀后面的话一下断在了喉咙里。她站在原地,手还紧紧握着战锤,眼睛却一点点睁大了。
“……你说什么?”
“你的任务是,清理这座岛上所有受污染的村民。重复,全部消灭。”
“别胡扯了!”安珀猛地踏前一步,泥水被她的腿甲溅起一片,声音带着被羞辱般的颤抖,“他们只是圣光被吸走了!是被那鬼东西控制的村民!不是魔物!你看清楚!”
“那个邪神正在把整个岛上的智慧种族——甚至魔物——当成魔力源。”指挥官毫不动容,抬手指向远方海面上那团正在汲取无数光丝的庞大阴影,“每多一个被控制的村民,它就强大一分,就会有更多无辜者被抽干。切断它的供能,是现在唯一的战术!”
“供能……?”安珀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猛地拔高,“所以你就要我……去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智慧种屠杀智慧种?!”
她失控地扑上去,戴着手甲的两只手猛地揪住了指挥官厚重的雨披领口,用力之大,连金属边扣都被扯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给我服从命令!见习圣骑士安珀!”
指挥官暴喝一声,粗壮的手臂一挥,巨大的力量将娇小的安珀像甩开一只布偶般轻易搡开。她踉跄着后退数步,靴底在泥泞中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几乎摔倒。
“还有,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行。”指挥官居高临下,声音像冰冷的铁锤,一字一句砸下来,“如果听懂了,就立刻执行。用最高效率净化村庄。必要的话——”
“变成龙,用龙息处理。最快。”
“龙……息……”
暴雨、命令、怒吼、远处的炮火预备声,全都在一瞬间被拉远了。她眼前只剩下铁石堡那一夜翻卷的火光:焦黑的城垣,熔化的石砖,失控的龙炎一路吞过去,把整片视野染成令人作呕的血红。
而那片血红之中,站着的不是敌人,不是什么该被净化的魔物,而是那张她直到现在都不敢真正回想的脸——那个她曾经喜欢过、也以为自己能够守住的人。
她记得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望向自己的样子,记得那一瞬间对方唇形像是在叫她的名字,记得自己反应过来时,龙息已经先一步把一切都烧穿了。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破碎的龙心也像被那记忆一把攥住,传来几乎将她整个人撕开的剧痛。
“……海军的炮击舰队已经在路上。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舰队抵达前,最大程度削弱那怪物的力量。让它越接近普通的魔物,我们的伤亡就越小……”
指挥官后面的话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传来。冰冷的雨水疯狂鞭打在安珀脸上,顺着她的睫毛、鼻尖和下颌流下来,可她却只觉得全身发冷。
她不能接受那道命令。
可她也知道,指挥官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如果那些村民继续被当作供能链的一部分,海邪神就会继续膨胀,更多地方会跟着一起毁掉。
那她就只能在这两者之间,硬生生撕出第三条路来。
她猛地转过身,像是逃离,又像是扑向某个已经没有退路的答案,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片被暴雨和阴影笼罩的村庄。
(4)
“喝啊——!”
一声近乎嘶哑的战吼从安珀喉咙深处挤出来。失控的圣光如决堤的洪流,自她体内暴涌而出——那颗破损龙心带来的暴走,此刻竟成了她向被控制村民强行灌注光芒的唯一手段。
金色光辉所及之处,那些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般在雨中蹒跚的村民,动作骤然一滞。下一秒,他们像是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下去,然后捂着额头与胸口,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呻吟。
有用。至少眼前这一刻,真的有用。
她立刻扑上前去,扶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对方脸上的木然与恐惧还没有彻底散干净,呼吸急促,眼神也仍有些发散,但已经能够勉强认人。
“你……没事吧?”安珀强忍着体内力量被疯狂抽空带来的虚脱感,挤出一个几乎称得上难看的笑容,手指却止不住地发抖,“这里很危险,快往港口跑!骑士团的人在那边!”
“嗯……谢、谢谢……”那村民如梦初醒,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还是踉跄着点了点头,拖着虚弱的身体向她所指的方向挪去。
指挥官错了。不是只有屠杀才能切断供能。只要她再快一点,只要她撑得再久一点——
“还有救……”她咬紧牙关,像是在说服自己,“还来得及。”
她转身冲向更深处的村巷,继续把圣光强行灌进那些被控制的村民体内。一个,两个,三个……每净化掉一个人,都像是从她那颗早已开裂的源泉里硬生生剜掉一块。金色的光从她体内流出去,流得越来越急,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呕……”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安珀弯下腰,差点把刚才灌下去的恢复药剂和雨水一起吐出来。过度透支的圣光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也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才五个……”她喘着气,嘴唇发白,“还有那么多人……”
咚。
咚咚!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怪异而剧烈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颗破碎龙心的核心深处急速膨胀,下一秒就要把她整个人从内部炸开。那股本应向外普照、净化一切的力量,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浑浊、尖锐,带着一种近乎崩塌的征兆。
“额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她身后炸开!
安珀浑身一僵,猛然回头。刚才那个被她亲手“净化”、刚刚踉跄着走向港口的村民,此刻正跪倒在泥水里,全身剧烈抽搐。眼、耳、口、鼻之中,喷涌出来的不再是温和的金色微光,而是粘稠、冰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虚空雾气!他像是正被某种看不见的火焰从内部焚烧,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
“不……不对……”安珀的瞳孔骤然缩紧,“原初圣光……怎么会现在……”
她此刻释放出去的圣光,太狂暴、太原始,也太不稳定了。龙心的破损与透支已经让那股力量失去了应有的平衡。它离开身体之后,不再维持纯净,反而在空气中急速坍缩,向着它的另一个形态倾斜——
虚空。
“不……不要!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安珀的脸上瞬间爬满泪水,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村民在虚空雾气的侵蚀下,血肉像被强酸泼中般迅速消融、碳化,最终……化成一具漆黑、扭曲、散发着深渊寒气的骷髅骨架。
“为什么?!圣光和虚空的平衡……为什么不受我控制!”她发疯般集中精神,试图将那股崩溃的力量重新拉回来,可体内那条失控的洪流却像彻底脱缰的野马,对她的意志毫无回应。
另外四个被她“净化”过的村民,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惨叫。漆黑的虚空雾气从他们体内喷涌而出,骨骼在扭曲的血肉里急速重组。短短数息之间,五具眼中燃烧着幽蓝鬼火的虚空骷髅,已经从不同方向将她围在中央。
安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不要过来……”她哭得声音都在发抖,手里的战锤却还在本能地抬起来,“求求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把你们变回来!一定——”
可那些骷髅根本听不见。它们发出无声的嘶鸣,同时朝她扑来。
安珀一边后退,一边用战锤的锤柄徒劳地去拨挡、去驱赶,动作里全是恐惧与不忍。她不敢下狠手,不敢击碎那些骷髅,因为只要一想到它们几息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她连挥锤都像是在砸向自己的胸口。
顾此失彼之间,她脚下一滑,动作猛地乱了半拍。
一具骷髅瞬间捕捉到破绽,猛地扑上前,冰冷的骨爪直直抓向她的咽喉!死亡的威胁在那一瞬间压过了一切,身体先于安珀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轰——!!!”
巨大的龙躯在漫天雨幕与烟尘中骤然显现。强横的气浪席卷四周,将那五具虚空骷髅瞬间掀飞出去。泥水、瓦砾和破碎木板在龙威中四散炸开,整条村巷都被这一瞬间的暴烈力量强行撑裂。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深植于龙裔血脉最深处的战斗本能。
安珀庞大的龙躯在雨夜中低伏,胸膛急促起伏,喉间却已经本能地亮起了灼热的光。毁灭性的龙息正在那里迅速积聚,炽烈得像一枚即将爆开的太阳。
她的龙瞳之中,倒映着那五具在泥水中挣扎爬起的骷髅。
可恍惚间,那些漆黑骨架却仿佛重新覆上了血肉,变回了方才那几个被她亲手扶起、向她道谢、踉跄着往港口撤去的无辜村民。
而在他们身后,铺展的却不是眼前这条暴雨中的村巷——而是铁石堡那片被她失控的龙息烧成焦土的战场。
(5)
什么都没有变。
港口方向的高坡上,塞伦僵硬地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却冲刷不掉她眼中倒映的那片地狱景象。
远处,曾经宁静的村庄已被烈焰与浓烟吞噬。安珀失控下显出的庞大龙躯在火光与烟尘中若隐若现,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掀起灼热的气浪,将本就残破的屋舍彻底吹垮。
焦土。又是焦土。
她恍惚间像是又看见了别的地方——被魔物潮吞没的故乡,尸体与废墟之间的逃亡;阿克西姆镇那短暂而脆弱的安稳;还有月帆岛,海风温柔,草木芬芳,村民会笑,孩子会围着她的琴声奔跑,连偶尔冒出来的小魔物都显得无害而可亲。
她本来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她只是想有一个地方,不必在睡梦里握着武器,不必在听到异响时瞬间惊醒;想闻到花香和面包香,而不是血腥与焦糊;想让目光所及之处是温暖的笑意,而不是恐惧、疯狂和杀意。
可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她刚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能活下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就会立刻在她眼前烧起来?
什么都没有变。
不远处,墨菲儿半跪在泥水里,指尖仍死死扣着那根已经断裂大半的藤蔓。翠绿的微光在她掌心里断断续续地闪烁,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她抬头望向那片在暴雨与火光中扭曲燃烧的村庄,脸上没有哭泣,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怔然。
月帆岛曾是她最固执的证据。
这里有温顺的魔物,有会回应人心的森林,有靠祈祷与连接维系起来的旧教堂,也有不必把一切都变成材料、军功与用途的生活。她一直以为,这座岛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人和魔物并非只能彼此猎杀,圣光也并非只能通向征伐与支配。
可现在她才看清,那些看似和平的日子,并不是凭空从这片海岛上长出来的。
岛外依旧是无休止的魔物潮、前线、征召、净化与讨伐;正因为大陆上的战争机器还在日夜运转,月帆岛这样的地方才得以偏安一隅。甚至就连这片异常丰饶的魔力场,也不是自然真正恢复后的恩赐,而是虚空魔物借着海神之名对整座岛铺开的伪装与喂养。
“去长大。去看清这套秩序。然后,去拿出一套更好的来。”
自己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拿出来。
什么都没有变。
安珀跪在滚烫的泥泞里,灼热的空气将眼前的一切都烧得微微扭曲。村庄在她周围燃烧,木梁爆裂,屋瓦塌陷,烈焰吞吐时发出噼啪的哀鸣。而比火焰更灼痛她的,是鼻腔里弥漫的那股味道——血肉焦糊的恶臭,和铁石堡那一天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尚未完全恢复成人手的青铜色龙爪,仿佛上面沾满了永远洗不净的血。
“……又是这样。”
“我明明……是想救他们……”
下一秒,那点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声音忽然被撕裂成失控的嚎哭。
“为什么最后还是这样?!为什么最后还是我把一切烧成这样!!”
沉重的脚步声从火焰与烟尘之外传来。
指挥官穿过一片狼藉的废墟,像一座浸透雨水与铁锈味的黑色铁塔,停在她面前。他先是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焦黑的、已经辨不出原形的残骸,仍在燃烧的屋舍,四散的碎骨与断壁——随后才抬起头,望向更远处的海面。舰队的魔导炮火正在夜色中编织成密集的火网,持续轰击着因失去魔力源而力量衰减、动作开始迟滞的海邪神。
“供能切断了。”他的声音平平落下,听不出丝毫情绪,“舰队会接手后续处理。”
安珀猛地抬起头,龙裔的竖瞳因极致的悲怒收缩成一条细线。
“你们这群……圣光的叛徒!!”
她支撑起虚脱的身体,一拳就朝指挥官那张冷漠的脸砸了过去。可耗尽力量的她,拳头软得几乎没剩多少力道,被指挥官轻而易举地单手攥住,连手腕都没能再往前送出半寸。
指挥官低头看着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审视一件失控后仍有利用价值的兵器。
“所有人都不该被这样分!”安珀的哭喊声带着破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不该被分成谁能活,谁该死,谁可以被牺牲,谁只能拿去填你们的战术!是你们——就是你们把圣光变成了筛选和分配的工具!”
她的肩膀剧烈发抖,眼泪混着雨水和灰烬一起往下淌。
“你们根本不是在守护圣光——你们是在拿圣光替杀人立规矩!”
指挥官任由她嘶吼,直到她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身体的颤抖透过被攥住的手臂清晰地传过来,才缓缓开口。
“谁向你承诺过,圣光是平等的?”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直直刺进安珀还在流血的心口。
“我……我看见过!”她像是被逼到了绝路,反而猛地拔高了声音,“就算我当年身陷死牢,沦为任人打骂的奴隶,圣光也从来没有抛弃过我!它照在我身上,和照在别人身上没有任何区别!它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她死死盯着指挥官,眼里的光却在一点点碎掉。
“它本来就该是救人的力量……本来就该是救所有人的力量才对啊……”
指挥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依旧那样攥着她的拳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从激烈的愤怒、歇斯底里的崩溃,慢慢坍缩成无力的小声抽泣,最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垮下去,只剩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等到她彻底没了力气,指挥官才再次开口。
“见习圣骑士安珀,像你这样的小鬼,我见过很多。”
“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纯粹,世界就该照着你的良心运转。张口闭口都是大道理,真到了要人承担代价的时候,就开始说自己只是想救人。”
安珀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窜起一点愤怒的火苗。
“你竟然敢说这是幻想——”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指挥官骤然打断她,厉声呵斥像鞭子一样抽落下来。“就因为你那套可笑的自证和抗命,整整拖延了十七分钟!海邪神的触须趁着这十七分钟多污染了三个沿海村庄。成百上千的人,因为他们信任的‘圣骑士’那套幼稚理想主义,现在要么已经变成了燃料,要么正在变成怪物!”
他俯视着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们的死,你要负直接责任。”
“因为我……?”安珀的声音一下瘪了下去,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不……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先把他们救下来……”
那句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散了。巨大的负罪感像海啸一般迎面压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见习圣骑士安珀,你的问题,很大。”
指挥官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程序般的平静。另一只手忽然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她胸前那枚见习冒险者徽章。
“咔啦——”
指挥官五指用力,徽章连同挂链一起被硬生生从胸甲上扯了下来。
那是她作为见习圣骑士的身份标记。那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在他掌心里沾着泥水和血,冷冷发着一点微弱的光。安珀整个人最后一点还没被踩碎的东西,也被连根拔了出来。
“因为这次严重抗命及其造成的后果,”指挥官将徽章攥进手心,声音没有半分波动,“你的冒险者资格,现予无限期暂停。”
“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责任’和‘现实’这两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再来公会报道。”
说完,他松开安珀的手,不再回头看她。仿佛她和她脚下这片仍在燃烧的废墟一样,都只是需要被记录、归档、处理掉的战后残骸。
(6)
“已经……够了……”
安珀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吞噬光线的、墨色翻涌的大海。冰冷彻骨的海风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刮过她布满泪痕的脸颊,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记忆的碎片在她脑海里反复翻腾、碰撞。
这颗破碎的龙心,或许还能勉强跳动半年。可到了现在,这件事本身也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她忽然发现,这世上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子。
王国军的战士们把圣光化作壁垒与利刃,守卫疆土,保卫子民;
追逐赏金的猎人们熟练地运用标准化的神圣魔法,将魔物残骸变成叮当作响的钱币,换来一夜酣醉或片刻安稳;
像塞伦那样的冒险者,凭借一次次成功的委托,赢得尊重,赢得体面的身份,在城市的灯火里拥有一个温暖的归宿;
那些被称作天才的法师与学者,则把神圣魔法视作世间最精妙的谜题,沉醉于解析、重构与推演的纯粹快乐。
“只有我……”
“只有我这样的残次品……靠着早就扭曲了的信仰,像个抓着救命稻草的傻瓜,勉强把这个破烂不堪的自己拼在一起……”
她追逐过的那个绝对纯粹、绝对平等、能够救赎一切的圣光,也许从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是这颗破碎龙心在绝境里替自己编出来的幻觉。
现实是,她的“救赎”化成了杀人的虚空,她的“坚持”拖累了更多人的死亡。她拼命想证明还有别的路,最后却还是把一切烧成了焦土。
她真的累了。
“已经……够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身体瞬间脱离了坚实的崖壁,失去了所有依托。
寒冷的气流呼啸着掠过耳畔,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仿佛连那颗残破的龙心也要被一并从胸腔里扯出去。
向下,是无尽的、黑暗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渊。
她没有挣扎,任由自己像一片枯叶一样,向着那片虚无,自由地坠落下去。
“我……”
“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