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不知过了多久。
“……嗯……”
安珀皱着眉,睁开了眼睛。这里是……月帆岛的冒险者协会。
“啊,你醒啦?”
塞伦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正坐在床边,眼下淡淡发青,显然一夜都没有休息好。“真是的……小墨菲儿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你从海里捞回来。”
“……抱歉,让你一个人扛起了这么多。”另一边,墨菲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神色也带着掩不住的倦意。“昨天如果我攻击能力再强一点,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安珀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下一秒,巨大的愧疚、委屈与绝望重新攫住了她。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进枕套,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哎,别哭啊……”塞伦一见她这样,连忙俯下身,小心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已经没事了,我在这里呢,我一直陪着你……”
塞伦顿了顿,声音又变得温柔了些。“你不是最喜欢拿圣女安洁莉娜大人当榜样吗?她被人从骑士团赶出去的时候,可没忙着自我审判哦?”
安珀在她怀里抽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用浓重的鼻音、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我……真是个笨蛋……又软弱,又没用……还喜欢把别人拖进自己的事情里……”
“谁说的?安珀只是……太拼命了。”塞伦轻轻拍了她一下。“总想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强一点、再认真一点,就一定能把一切都守住。可人不是那样活的,安珀。”
她稍微松开怀抱,用指尖一点点抹去安珀睫毛上沾着的泪水,认真地看着她。
“我有时候总觉得,你心里像压着一块好重好重的石头。重到你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重到你一松手,就觉得自己会彻底垮掉。”
“那块石头……能不能也分一点给我呢?”
安珀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下去。随后她的喉咙中挤出一声苦笑。
“……都到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好再瞒的了。”
(1)
第三次魔物潮的末期。
那是一次在铁石堡附近的掠夺行动。焦黑的土地裸露着,散落着破碎的兵器和染血的布条。几缕黑烟从被我的龙息烧毁的篷车残骸上袅袅升起。
不远处,一面绣着扭曲龙牙的旗帜斜插在地上。旗下,卢伊林团长背对着我,他那件总是一尘不染的暗红色外套在惨淡的日光下格外刺眼。他正半蹲着,用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刚从尸体上取下的短剑。
旁边堆放着几只敞开的木箱,里面塞满了银器、染血的珠宝和卷起的毛毯。两个佣兵正默不作声地把一具穿着锁子甲的尸体拖走,在泥地上留下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卢伊林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转过头。他的目光掠过我刚能动弹的手指,像是在验收一件刚刚磨损过的工具。
“醒了?”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看来这次时机刚好。”
我从龙化中勉强找回一点清醒,抬手摸了摸脖颈上那枚青铜环,其中还残存着足以轻松击穿我龙鳞的雷电力量。
每次劫掠之前,卢伊林都会用这东西把我逼到濒死,从而强行唤出我体内龙族的本能——即便是雏龙,也可以进行那种近乎失控的无意识龙化。然后,他再把我当作一台彻底失控的杀戮机器,扔进敌人的车队。
“看这个月抢到的东西,你合格了。”卢伊林用短剑轻轻敲了敲身旁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声响,“下一批要被处理掉的废物名单里,暂时没有你的名字。”
说完,他便示意周围的佣兵,把我塞进了囚车。我没有反抗,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个月,能活过去了。
回铁石堡的路途并不漫长。等龙化后残留的灼痛稍微退下去时,囚车已经驶进了堡垒中央那片夯实的泥地。嘈杂的叫骂和闷响渐渐袭来,几个瘦得能看到肋骨的奴隶兵蜷缩在地上,被穿着皮甲的佣兵用包铁的木棍狠狠抽打着后背。
“连这点东西都抢不到!废物!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每一下击打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我下意识地别开了脸,手指却无意识地摸向自己脖颈上那道被青铜环磨出的红痕。
如果不是还能打,现在躺在那里挨揍的,恐怕就是我。一种混合着侥幸和反胃的压抑感猛地从胃里漫了上来,我几乎不敢再看下去。囚笼的门一开,我几乎是跌撞着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装备坏了,我去铁匠铺。”
穿过阴冷的石砌拱门,灼热的空气和熟悉的金属敲击声扑面而来。巨大的熔炉火光在昏暗的铺子里跳动,将那个站在铁砧前的少年身影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边。我这才觉得,胸口那口快把人压窒息的闷气,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
听到脚步声,正在给剑胚淬火的埃尔所抬起头。火星溅在他沾着煤灰的脸上,那双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眼睛在看到我时瞬间亮了起来。
“安珀!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放下铁锤,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而我本能地把身上残留的狼狈和寒意压了下去,故意用得意洋洋的语气说:
“那当然,我的超级厉害的圣光冲击可没白学!”
说着,我伸出手掌,一小团温暖柔和的光晕在掌心浮现。光晕轻轻跳跃着,映亮了我们之间那一小片空气。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安珀这个名字,也是奴隶们后来叫出来的。
记忆的开端,就是铁石堡冰冷的石墙,和手里被迫握紧的粗糙武器。以及——眼前这个和我同岁的少年。虽然也是奴隶,却能凭借精湛的手艺,在铁匠铺的炉火旁找到一席之地。
他是我在这座吃人的堡垒里,唯一能背靠背呼吸的存在。
(2)
一阵号角声突然撕开了铁匠铺里短暂的安宁。那声音低沉而粗粝,从堡垒高处一圈圈压下来,连炉火里噼啪作响的木炭声都像是被它压矮了几分。
埃尔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
号角一响,下一秒就必须集合,连多喘一口气都算错。我们沉默地并肩走出铁匠铺,沿着铺满煤灰和碎铁屑的石路,往中央的泥地广场走去。
广场方向已经聚起了不少人。走到半途时,前面两个穿着皮甲的佣兵小头目正一边往那边去,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话。一个是满脸横肉、鼻梁上横着道旧疤的哈尔,另一个则是眼窝深陷、嘴角总像挂着讥讽的杜兰德。
“妈的,这魔物潮到底什么时候退?”哈尔啐了一口,“东边那条线昨晚又废了。半路冲出来一窝熔火座狼,搅得老子的人折了两个,货还没抢到多少。”
杜兰德嗤笑了一声:“知足吧,总比堡垒丢了强。你真以为这地方原本就是给咱们住的?”
哈尔哼了一声:“废话,谁不知道这原先是王国军的前哨。可那帮废物自己守不住,怪得了谁?”
“守不住归守不住,”杜兰德语气里却还是带着那股轻慢,“要不是咱们现在还能替他们挡着点魔物,王国军早就带兵杀回来了。咱们这群脏手套,暂时还有用而已。”
我脚步微微一顿。
“说起来,”哈尔皱着眉,“最近新抓回来的幼年龙裔到底有几个?上回折了两个能扛恐惧力场的小崽子,再这么耗下去,清外围魔物都得费劲。”
“团长不是又带人出去了吗?”杜兰德不以为意地说,“但老是不够用也是真的。龙裔奴隶兵,哪个小分队都抢着要——尤其是年纪小的,好养,听话,还天生亲和圣光。拿来啃那些魔物窝,再合适不过。”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们仿佛说的不是“新的幼年龙裔”,而是正在讨论某种已经摆上货架、等着被挑拣的牲口。只是那牲口恰好长着我这样的鳞、流着我这样的血而已。
“唔……”我的胃中一阵翻搅,不适感顺着脊椎蔓延。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我的手腕。是埃尔所。
我愣了一下,偏过头。埃尔所没有看我,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我盯着他那只沾着煤灰和细小烫痕的手,胸中那股几乎要翻出来的寒意,这才勉强被压回去了一些。
我们继续往前走。等真正抵达中央广场时,那里已经挤满了被强制召集来的奴隶兵和佣兵。一种无形的压力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连空气都像被压得发黏。
高台上,佣兵团的二号头目,“诡言之龙”卡尔切利娅,正慵懒地倚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宽大座椅里。她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与周围粗糙、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她面前,跪着三个浑身颤抖、遍体鳞伤的奴隶兵。他们脚边堆着些许寒酸的战利品,那是他们抢回来的物资,少得可怜。
“瞧瞧,”卡尔切利娅一边开口,一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麻木或恐惧的脸。“这三位的贡献,加起来,甚至抵不上他们这个月吃掉的黑面包。”
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堡垒不养废物,这是最基本的规矩。既然他们的价值已经无法覆盖成本,那么——”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将不再是战斗人员,即日起,作为苦工被发卖至南境的矿坑。”
我的心猛地一沉。
矿坑——那几乎是比死更残酷的结局。至少作为奴隶兵,只要还能打,就还能吃饱饭。等赎了身,一路拼杀出来的真本事,也能保人找到份体面的工作。
然而,就在这丝微弱的同情刚刚冒头的瞬间——
一股甜腻得令人头晕的粉色雾气,开始若有若无地从卡尔切利娅周身弥漫开来。那雾气如幽灵般弥漫,在惨淡的日光下难以察觉。但却又能丝丝缕缕地渗入周围的空气,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刚才还死寂的人群里,开始响起压抑的、带着某种狂躁情绪的低吼。
“废物!活该!”
“浪费粮食的东西!”
“早就该清理掉了!”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起初只是几句零散的咒骂,但很快一股充满戾气的声浪就汇聚成型了。我惊愕地看向身旁那些平日里面无表情、甚至偶尔会互相扶持的“同伴”。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狂热,脸上扭曲着一种我无法理解、却又极具感染力的认同。
就在这时,卡尔切利娅却像是觉得气氛还不够热烈似的,轻轻抬了抬手。
高台侧后方立刻传来一阵沉重的锁链拖地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几个佣兵合力拖上来一个庞大的身影,铁链在石阶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钝刀一点点划过人的耳膜。
那是一头成年龙裔。它身上的鳞片大片剥落,双翼被粗暴地钉死在背后,脖颈和四肢都缠着漆黑的锁链。它显然已经被折磨了很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近乎没有,只有偶尔抽动一下的肌肉,还证明它尚未彻底死去。
“看看,”卡尔切利娅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能把这种高级货带回堡垒,才叫真正合格的战士。至于刚才那几个废物——”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加在一起,也未必比得上他胸口里那颗龙心值钱。”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头成年龙裔旁边,靴尖轻轻点了点它被锁链勒得血肉模糊的前肢。
“所以你们看,世界其实很公平。没用的废物会被处理掉。而真正值钱的东西——哪怕下一刻就要死了——也会被榨出最后一滴价值。”
高台下立刻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和起哄声。
下一秒,卡尔切利娅俯下身,五指直接刺进了那头龙裔早已血肉模糊的胸口。
那龙裔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破碎的低吼。鲜血顺着她的手腕和那头龙裔残缺的鳞片往下淌。很快,她便从那团血肉里硬生生扯出了那颗仍在搏动的龙心。
亮金色、炽红色和翠绿色的三枚核心彼此交缠,像三朵浑然一体的火花,在她掌中微微发亮。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熟练地将那颗心脏装进了特制的封存容器里。
而高台上的龙裔在剧烈抽搐了几下之后,很快就瘫倒下去,不动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夹杂着惊叹、贪婪和狂热的喧哗。我听见哈尔在前面吹了声口哨,杜兰德也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在为这笔显而易见的好买卖感到满意。
我浑身的血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活着的时候,龙裔是兵器。死了以后,龙裔是商品。而我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比它更高贵,也不是因为我更像一个人。只是因为此时此刻,我这副还没长成的身体,作为“能打的奴隶兵”,比作为“拆开的货物”更合算。
更可怕的是,我心底翻涌起来的,依旧不只是恐惧。那股甜腻的粉色雾气还弥漫在空气里,一点点渗进我的呼吸,像在替我修正念头,替我把原本混乱的情绪重新整理成更锋利、更坚硬的东西。
是啊……他们太弱了。抢不到足够的东西,就是累赘。活着不能打,死了也卖不出价钱,当然就会被处理掉。
世界自有其秩序。弱的本来就该被强的踩下去。没用的,本来就该给有用的让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一缕微弱而温暖的金色光晕,正不受控制地在我掌心浮现、跳跃。就是这股龙裔对圣光天生的亲和力,让我在战场上游刃有余,让我能在魔物的恐惧力场里比别人撑得更久,也让卢伊林一次又一次把我从“待处理名单”里划掉。
我猛地攥紧拳头,掌心那点原本温暖的圣光瞬间变得刺眼而尖锐。
圣光,是秩序的力量。
既然我拥有这份力量——
那我本来就不该站在秩序的下层。
(3)
“看好了!未来的伟大圣骑士安珀大人,又弄明白新魔法了!”
我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冲进房间。一缕纯净的圣光在我掌心上方流淌、交织,迅速勾勒出一个结构复杂而稳定的淡金色法阵。
正在角落整理晒干草药的老牧师闻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成了掩不住的欣慰笑意。而蹲在火炉旁的埃尔所,也立刻转过头来。被煤灰弄花的脸上,露出了我最熟悉的那种笑。
“这次又是什么?”埃尔所放下铁锤,用挂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把汗,凑过来仔细盯着那旋转的符文,“看起来比上次那个还亮堂点儿?”
“当然了!”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是虔诚护盾!这是骑士传说中英雄的必备法术!”
我抬手一引,掌心的符文顿时舒展开来,在身前凝成一面微微发光、半透明的金色障壁。那障壁薄得像层水膜,却稳稳立在那里,带着一种柔和而不容侵犯的力量感。
那段时间,我已经开始主动去抢那些更危险的任务了。
佣兵团虽然主要盯的是来往车队,可铁石堡毕竟深入内陆,周围到处都是魔物。越强的魔物,掉下来的符文里越可能藏着新东西。这个魔法,也是从我口袋里那枚硬壳兽符文里解出来的。
埃尔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
指尖传来的阻力显然让他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随即咧嘴笑起来:“哦?那敢情好。以后某个只知道埋头往前冲的笨蛋,说不定终于能少鼻青脸肿地回来几次,我也能少费点功夫给她修盔甲了。”
“你说谁是笨蛋!”我一下炸毛,抬手就锤了他肩膀一下,“这可是——英雄的证明!你懂不懂啊!”
老牧师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仔细端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法阵余晖,轻轻点了点头。
“结构很完整,能量也很稳定。安珀,你在神圣魔法上的天赋,确实惊人。”
说完,他转身颤巍巍地走向堆满杂物、落满灰尘的角落。那里原本摞着几个烂木箱和断裂的铁架,平时连佣兵都懒得看一眼。他在里面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厚重大书走了回来。
“孩子,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他一层层解开油布,露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古书。泛黄的纸页上,用古老而繁复的笔迹绘着无数神圣纹路与注解。仅仅是扫了一眼,我的呼吸就不自觉地屏住了。
老牧师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指向其中一页。那上面绘制的法阵结构,竟和我刚才展示出来的虔诚护盾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精细,更加完整,像是我那点粗糙摸索的原型,被某个真正理解它的人重新写回了纸上。
“这是……虔诚护盾的古代版本。”老牧师声音低缓地解释着,“你自行领悟出来的那个,虽然形态略有差异,但核心原理是相通的。这本书里,记着它如何构建、如何强化,也记着它怎样和其他神圣魔法连成体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像是在看一个旧时代的影子。
“在魔物潮吞掉这座堡垒之前,我原本就是这里的司书。那时候城堡东边的图书室里,全是这种级别的圣典——王都的普通教堂都未必找得到。”
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老牧师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魔物潮来的那天,很多人都没来得及走,我也一样……”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佣兵把我抓住,让我教他们神圣魔法来对抗魔物。可他们想学的,从来也只是怎么活命、怎么杀敌,谈到这些圣典——”
他抬起头,看向我。
“不是书少。是愿意真学、又学得进去的人,太少了。”
“那我……我可以看吗?” 我怔怔地看着那本厚重的圣典,连尾音都不太稳了。
老牧师和蔼地笑了笑,将书轻轻推到我面前。
“知识,不应该被埋没。尤其是在……真正渴望理解它的人手里。”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圣典,一股热流猛地从胸口涌上来,几乎冲得我鼻尖发酸。那一刻,什么弱肉强食,什么生存压力,什么待处理名单,像是都被远远推开了。留下来的,只有一种近乎发亮的兴奋。
“谢谢您!”我抱紧那本书,用力点头,声音都扬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本厚重的圣典,偷偷溜进了已经熄了主炉的铁匠铺。
铺子里只剩下角落锻造炉里未燃尽的余烬,散发着温吞的橘红色光芒,将黑暗驱赶出小小一圈温暖的领地。埃尔所正就着这微弱的光,打磨一把未完工的短剑。看到我进来,他像是早就猜到我会来一样,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块铺着旧麻袋的位置。
我立刻挤过去,肩并肩地趴下,把圣典摊开。
古老的文字和复杂的法术图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神秘又迷人。我的眼睛几乎是发亮地在上面扫来扫去,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念叨着那些刚学会的术式名字。
炉火在埃尔所清澈的眼眸里轻轻跳动。他忽然侧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点担忧,也带着长期待在堡垒里的人才会有的天真想象。
“安珀,你老出去……真的会遇到故事里说的那种,见人就吃、毁村灭镇的可怕魔物吗?”
我正琢磨着另一个能量节点的转换问题,头也没抬,下意识地回答:
“怎么可能?卢伊林精打细算着呢。每次行动前,侦察兵都会把路线摸得清清楚楚。真要有那种厉害家伙盘踞的地方,早就绕道走了,才不会去硬碰硬,亏本的买卖谁干?”
埃尔所“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
“那……你现在整天出去打架,对付的就是些硬壳兽、史莱姆之类的小东西吗?”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热了。我猛地抬起头,瞪着他,气急败坏地反驳:
“小东西怎么了!硬壳兽的甲壳可硬了,不是像我这样的天才,根本打不过!而且我现在才多大啊,等我再长大一点——”
我索性一下直起身子,挺起胸膛,用异常认真的语气宣布:
“你、你等着瞧好了!我将来一定会成为真正的、很厉害的圣骑士!比所有故事里的都厉害!到时候,别说魔物了,我要把整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存在,挨个打败!”
埃尔所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了声。他伸手,像往常那样,乱七八糟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好好,未来的大圣骑士大人。”他笑得肩膀都在发抖,“那你可得先好好看懂这本书,别到时候连符文都画错了。”
“你少瞧不起人!”我一边拍开他的手,一边气鼓鼓地把书往自己这边拖了拖,“等我以后真的成了圣骑士,第一个就不带你!”
“嗯嗯,那我到时候就在海边当铁匠,专门给别人修剑,不给你修。”
“你敢!”
“我怎么不敢?”
铁匠铺里只剩下炉膛余烬轻轻炸裂的声音,和我们压低了的拌嘴声。重新低下头时,书页上那些原本显得晦涩复杂的符文线条,忽然都变得亲切起来。
(4)
时光在铁石堡的阴影下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我和埃尔所都抽条长高了些,褪去了不少孩童的稚气,迈入了十二三岁的年纪。
埃尔所的变化尤其明显。常年待在铁匠铺的炉火边,他的身形比大多数同龄的奴隶兵都结实得多,肩膀也渐渐有了宽阔的轮廓。眉眼舒展开来,透出几分清秀俊朗。当他专注地敲打铁器时,那份沉稳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
而我,虽然依旧瘦小,但长期战斗训练留下的痕迹,让我的动作里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敏捷和警惕。与此同时,我能读懂的符文越来越复杂,能调动的圣光也越来越稳定。但也正因为越变越强,我心里的某种疑惑,反而越来越压不下去了。
书里那些古老的术式,有的是护盾,有的是治愈,有的是净化……它们指向的,明明是一种更明亮、更辽阔的东西。可在铁石堡,这份光却总被用来护住掠夺队伍,或者让我这种龙裔在魔物面前多撑一会儿。
这和骑士传说里说的,根本不一样。越是靠近那些古书里真正的神圣魔法,我越觉得,眼前这座堡垒把一切都用错了地方。
在训练结束的深夜,听着远处地牢里隐约传来的锁链声,我心里那点本来被压得很深的东西,会一点点重新浮上来。而这一次,那种悲凉和同情,不再只是偶尔闪一下就过去了。那种心情,正在撕扯着我对圣光的全部理解。
可这种念头,在铁石堡总是活不长。
往往就在下一秒,一股甜腻得令人头晕的香气便会先于脚步声飘来。卡尔切利娅女士那窈窕的身影,总能精准地出现在这种软弱的念头刚刚萌芽的时候。当那粉色雾气钻进我的鼻腔时,一种更强大、更坚硬、也更“正确”的念头便会如潮水般涌上,将那一点几乎要生根的同情重新压回去。
是啊,我和那些奴隶——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佣兵不一样。圣光没有错。错的是他们太弱了,弱到连被照见都只会显得更难看。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圣骑士”那样的人,那么至少,我比这座堡垒里的所有人都更接近那个位置。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该把自己耗死在这里。
然后,那个格外寒冷的冬天到了。
老牧师没能熬过去。
葬礼很简单,甚至称不上葬礼。只是在堡垒外一处背风的山坡上,草草立了个粗糙的木牌。参加的人,只有我和埃尔所,还有几个靠他的魔法活命的奴隶兵。
风很大,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那几个人站了一会儿,很快就各自散去了。毕竟在铁石堡,死人不值得占用太多时间,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可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歪歪斜斜插进雪地里的木牌,胸口却莫名地发空。
老牧师比谁都更懂圣光,也比谁都更像我想象中的那种“真正的施法者”。可到头来,他还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铁石堡里,死在潮湿、寒冷和无人问津之中。原来就算懂得再多、学得再深,如果永远困在这里,结局也未必会比其他人好多少。
那天下午,我和埃尔所重新走进那间已经失去生机的小屋,开始默默收拾老牧师留下的东西。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底层,我们又看见了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厚重圣典。
熟悉的墨香和符文线条映入眼帘,时光仿佛一下子倒流回了几年前。可这一次,看着那些深邃而繁复的知识,一个急迫的念头撞进了我的脑海。
未来。
自从有记忆以来,我们被告知的就只有一件事: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活下来。我得在战场上厮杀,埃尔所得不停地修复装备。他们说,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赚够赎买自由的钱,才有可能从这里离开。
“……但,然后呢?”我抬起头,望向埃尔所,“离开之后……你想做什么?”
话一出口,我自己反倒先把已经酝酿了很久的东西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我还想学更多神圣魔法,去正规的冒险者协会看看。不是在这种泥坑里打滚……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一名真正的、独当一面的圣骑士!不再是奴隶,而是……而是能受人尊敬的冒险者!”
我有些期待地看着埃尔所,以为他会笑我,会说我又在做白日梦。可埃尔所只是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复杂的符文:
“我啊……没想过那么远。”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带着遥远向往的笑意。
“可能就是……找个临海的小镇,继续当个铁匠吧。我听说,海是蓝色的,一眼望不到边,和堡垒的天完全不一样……我想去看看。”
我下意识地就想笑话他——就这么点出息?好不容易获得自由,就只想着换个地方打铁?
可话到嘴边,却被一种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情绪堵了回去。
我看着他被炉火熏得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提到“海”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微光,一股莫名的温热感忽然从心口涌了上来。脸颊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跳得比平时快了些。
我……这是怎么了?
我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往他那边蹭了蹭。肩膀轻轻贴上了他结实的手臂,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
“欸……好无聊。”我拖长声音,努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掩饰心里的慌乱,“那……那不就……没法和我一起了吗……”
“总能够再见面的吧。”他轻笑了一声,像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想得多复杂,随即合上书本,看向窗外。
(5)
自从那个关于“未来”的模糊约定在心底扎根,日子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新的动力。
我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佣兵团指派的任务。我开始更大胆地利用战斗机会,甚至偶尔会脱离指定的清扫区域,独自深入堡垒周边更荒凉、更危险的角落,主动去寻找那些游荡的更强大的魔物。
佣兵队长们对此颇为恼火,斥责我“不听指挥”、“擅自行动”。但当我把结构异常繁复的符文核心交到卢伊林团长手上时,他立刻露出了见钱眼开的笑容。
“下次注意分寸,别把命玩丢了。”他最终只是不痛不痒地警告了一句,便将符文核心收了起来,默许了我的越界。显然,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我那点微不足道的“纪律问题”可以忽略不计。
我越发沉迷于这种探索。每一次与强大魔物的生死搏杀,每一次成功解析未知符文的瞬间,都让我对魔法的认知更深一层。尤其是当我静下心来,努力提纯、凝练体内的圣光时,心神都会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状态。我仿佛能看到一条条无形的丝线,将这些杂乱无章的低阶法术连接在一起。
它们像是从同一棵巨树上生长出的不同枝桠!这个发现让我兴奋得战栗。
我迫不及待地想和埃尔所分享这份震撼。我冲进铁匠铺,掌心托着那枚刚刚领悟、尚未完全稳定的复杂法阵,光芒流转,结构精妙得如同星辰轨迹。
“埃尔所!你看!我好像弄明白了一点……这些光,它们内部是有联系的!就像……就像……”我激动地试图描述那种玄妙的感觉。
埃尔所凑过来仔细看着。但这一次,他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最后,他摇了摇头,带着点歉意笑了笑:“安珀,这个……太复杂了,我完全看不懂了。”
虽然被泼了一瓢冷水,但我这才注意到,他刚才放下的,不是铁胚,而是一本带有插图的旧书。旁边的工作台上,还放着一个用废弃陶罐粗糙改造的小花盆,里面竟然顽强地长着几株翠绿的不知名的草叶。
我讪讪地收回手,魔法光芒黯淡下去。也是,埃尔所的生活轨迹和我的早已不同。他不需要理解符文的深层规则,他只需要知道如何稳定附魔盔甲就够了。
但我很快发现,埃尔所也有了他的世界。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打铁和帮我修理装备。他开始从那些被劫掠来的货物中,偷偷留下一些文学书籍——大多是些破旧的诗歌集或游记。在炉火休息的间隙,或是夜深人静时,他会就着微弱的光线,沉浸在这些由陌生文字编织的世界里。
他甚至开始用烧黑的木炭头和废弃的羊皮纸边角,学着写诗。写天空的飞鸟,写从未见过的大海,写铁匠铺外石缝里倔强开放的小花。那些句子稚嫩而笨拙,却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宁静的力量。
他兴致勃勃地念给我听,眼神发亮。我听着那些关于风和远方的句子,心里却有点迷糊。我不太明白,这些不能吃、不能用来战斗的文字,有什么值得如此着迷的?它们能挡住刀剑吗?能治疗伤口吗?
但是,看着他说起这些时,脸上那种专注而愉悦的光彩,那种与我谈论魔法时截然不同的、松弛而温暖的神情,我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我不懂他的诗和花,就像他不懂我的符文和魔法一样。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刻,在这方小小的、被火光笼罩的天地里,我们还能这样并肩坐着,为对方眼中闪烁的光芒而感到单纯的开心。这份默契,或许比任何共同语言,都更加珍贵。